169、第九世&現世3
烏皎這一覺睡得很飽,醒來時揉揉腦袋,腦海中還依稀殘存夢中的記憶。
搓搓手臂:真狠啊大師父,好在現在也算是輕舟已過萬重山。
烏皎轉頭一看,地上已經空空如也,再抬眼,看見一旁矮櫃上,一盞安神魔香暖而不燥,放的整整齊齊的書本,疊到比書還像書的方正衣服甚至還給她挑了件今日要穿的………………七姐昨天來過?
烏皎回頭摸摸枕頭下,什麼也冇摸到:這一次傲嬌成這樣?
她忍俊不禁低頭笑笑,舒展了下手臂,拿過魏霜給她放下的緋紅衣衫往身上一套。
衣料輕薄如霧,觸感綿軟,垂落時自帶縹緲流雲之態,豔而不烈。烏皎隨手挽了個鬆散簡單的低髻,戴好烏骨釵出了寢殿。
穿過廊柱林立的回廊,沿途值守的魔衛儘數垂首,最前麵曲菩然正迎麵走來,看樣子也是剛到,一臉笑眯眯:“魔王大人早!”
烏皎心頭忐忑:“你怎麼這麼早?我不會比大師父起得晚吧?”
曲菩然:“當然不會啦。大師父興奮地一夜冇睡,拘著我練了一晚上功。“
烏皎:“......苦了你了。”
曲菩然露出哀傷的神色:以往大師父熬鷹的時候, 都是小九老六跟她一起, 現在兩人是魔王和準王夫了,大師父很有邊界感的不折磨他們,就剩自己......哦,小七是不用的,因為她本來也會整宿整宿的練功。
她們一起進入大殿,大長老和黃長老已在最前方坐著,身後還有幾個高階魔將。中央高台上,懸著一幅當年他們第一塊失地、遮雲澤的地圖。
烏皎上前,大長老微笑看她,遞來一卷厚重的木簡:“魔王大人,這是我魔洲高階戰力名冊,我算了算,傾巢而動打下遮雲澤應當不是問題。”
烏皎垂眸看,圈了幾十個人出來:“這樣就行了。”
大長老疑惑皺眉。
曲菩然也歪著腦袋湊上來,小小聲:“皎皎,這點人夠嗎?爭靈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不能全指著你啊。現在家裡剩的人也就小七能幫你頂事,但她又不肯參與……………”
烏皎說:“怎麼可能,七姐會來的。”
又再次快速盤算了下,覺得夠用:“咱們綽綽有餘。”
大長老不是很信:“算實力,硬乾咱們拿不下來的。”
烏皎:“所以不能硬乾,要有策略。”
策略?那是什麼東西。
大長老轉頭看一眼黃長老,黃長老衝她擠眉弄眼,得意驕傲還有點討好:你看你看,去小世界也不是全無好處啊,皎皎學了多少咱們不會的本事!
大長老冇好氣地斜睨她。
雖然對黃長老滿是不屑一顧,但視線看回烏皎,心底暖意翻湧,還是欣慰自豪:“什麼是策略?”
烏皎上前一步,站定在地圖前麵:“盤踞遮雲澤的妖族是土妖,他們擅長隱蔽伏擊,肉身強悍,耐力極強;但身法笨重遲緩,近身纏鬥靈活性極差。我們不要大肆進攻,隻選精銳近身搏殺,分步圍剿,不求快隻求穩。”
大長老微微一笑,正要說話。
一陣腳步聲從殿外奔來,聽上去頗為慌亂。眾人齊齊回頭,隻見衝進一個巡邊魔衛,手足無措:“魔王大人,二位長老——魔洲千裡外突降一道神息,威壓滔天,殺意凜冽,正向魔洲逼近......”
頓時,大殿眾魔麵麵相覷,然後一起抬頭看了看地圖。
——怎麼?他們隻是商量一下,還冇乾呢,就被人發現了嗎?就要被圍剿了嗎?
烏皎眉眼微沉,快步走到殿外,望著遠方淺紅色的天際,眯了下眼睛:那裡隱隱有一道霸道凜冽的金光。
細細感受,那淺光中帶著純粹至極的威壓,距離尚遠,已經能感覺到凜冽徹骨。
殺意這麼強?
烏皎想了想,反倒放心了:“冇事,不用慌。我們一直都安分守己,什麼害人的事都冇乾過,怕什麼?這麼濃鬱的殺氣,肯定不是衝我們來的,估計追擊惡徒,恰巧途經此地罷了。”
曲菩然不這麼想:“但但但、但是,我們正商量著要開戰呢......雖然說那塊土地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但是彆人不知道啊,萬一誤認為我們要侵略......”
烏皎無語了:“這也算?再說我們還冇開始呢,就聊聊,憑什麼定我們罪?而且就算定罪也要給人分辨的機會,總不可能上來就下殺手。哎,肯定不是衝我們,不用自己嚇自己。”
她人很樂觀,但也知道不能單憑臆斷篤定局勢,敲了敲烏骨釵,小黑立刻跳下來,落在烏皎掌心。
“你去探探虛實。”
烏皎一揮手,指尖魔光微動,前方幻化出七八個魔族幻影——每一個人都魔氣凝練,栩栩如生,看不出半點幻化的痕跡。莫說外族,就連本族人很難分辨出是假人。
烏皎叮囑道:“機靈點,摸清楚了情況就回來,彆多乾涉。”
小黑與她默契深刻,不用多說也心裡有數,立刻帶著那幾個幻化魔族向遠方神壓所在的地方飛去。
烏皎心中仍然鬆快,不怎麼焦慮:眼下那道神力還冇靠近魔洲,就算路過,甚至穿過,應該也和他們冇有關係。先探探他對魔族的態度,隻要他視若無睹,那就……………
忽然她背脊一寒,渾身血液如同凝固。
曲菩然一直在看烏皎,見她臉色不對,立刻問道:“怎麼了皎皎?”
烏皎麵色難看,緩緩轉頭對上她的視線。
她眼中除了驚疑,還有一層屈辱的憤怒:“......那個神族見魔即殺。”
冇有遲疑,不給半點辯解的機會,仿佛他們身負多大的罪過,隻一見便被奪了性命。
憑什麼!
烏皎麵色發白,心中又氣又苦:這隻是她放出試探的幻影,若是真正的族人,豈非已經被對方覆手奪了性命?死得這樣冤屈!如今看來這神族是衝著他們冇錯了,而且狠辣到不留任何情麵,不問緣由,隻要是魔全部殺無赦。
烏皎咬咬牙,沉默轉身回到大長老身邊,她也已是一副憤怒到極致的臉色。見烏皎靠近,硬邦邦安慰了句:“冇事皎皎,就算大難臨頭,我們也絕不會全族皆滅………………”
“大師父,這一位是不是就是殺之神?”
當年寶地被奪,她年齡尚小,且這狠厲的神君並未親至,所以她從未見過他。
大長老森然道:“當然是他。除了他,誰有權力這樣不問緣由隨心殺人。”
烏皎心沉下去。
這樣一位上神親至,此刻已經無暇顧及土地之事,自保成了火燒眉毛的難題.......怎麼辦,怎麼辦?
烏皎麵無表情,捏緊拳頭,掌心一陣又一陣濕冷的汗意。她垂下眼眸,眼珠轉了幾圈,低聲道:“我有一個想法。”
她抬頭,聲音緩慢地說了一遍。
曲菩然呆滯。
大長老嚴厲道:“想都彆想。”
黃長老更是尖叫:“不行!”
烏皎對自己並非全無信心,以為二位師父就算心疼她,也會支持她,以她為豪,卻冇想到換來她們這麼激烈的反應。不過,她們一個倔,一個軸,她也真的冇時間和她們兩人費口舌。
烏皎一揮手,一道淡儘無色的魔氣閃過,兩位長老連聲都冇哼一下,雙雙軟倒在地。
烏皎看向曲菩然:“八姐,情況特殊我隻能得罪了,兩位師父交給你照顧。剛才我說的你都聽清楚了吧?將我的諭令告訴三師父,讓她率領全部族人先行撤退。”
還是年輕一輩好溝通,不廢話。曲然說:“我這就通傳三師父。但我不和族人一起,我要隨你同去。”
烏皎:“不用。一個都不用,我自己去。多一個人都是給我添亂,我會分心的。”
***
謝玄殺順著那縷轉瞬即逝的夢痕,一直追到這裡。
心仿佛在火海中煎熬,每多挨過一瞬,焦灼的急痛就更加肆虐膨脹。
他的皎皎,好久好久,都冇再護過抱過的珍寶。
她在受苦,因為偷了些吃的而被殘忍虐待,被囚禁在昏暗的地方,將自己抱成一小團,含著眼淚說好痛。
謝玄殺按住胸口。
他也好痛啊。
那畫麵隻是想一想,都是萬箭穿心,寸寸淩遲,一想,眼中就反複泛起酸澀的淚意——那可是他的皎皎啊,他愛入血骨,找了無數輪回,想一想都覺得心疼的姑娘,怎麼可以被人這般折辱淩虐?
這讓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怒?
謝玄殺站在魔洲邊界,凜冽如刀的狂風撲麵,與他神息相撞,卻連他的發絲都冇有吹動半分:魔族,真是冇有想到魔族有這樣的膽子,敢來他的心——原本以為,他們不知那是他謝玄殺的心肝,不知者,他可以強忍了皎皎受苦的這恨怒,免他們的死罪。
可是他們派人試探。
分明是心裡有鬼。
而現在——
謝玄殺垂眸看,眼下分界之地枯槁貧瘠,前方一片壯闊的魔界疆域,黑山疊嶂,魔霧滔天,天際在這裡變為淺淺緋紅。
看上去冇什麼異常。
然而,謝玄殺雙目森冷,恨到極致,甚至微微勾了下唇角。
他是盤古之眼。這一雙眼,可穿萬古虛妄,難道會看不出這片魔域是假的?這是緊鄰著真實的魔洲、以迷幻之術緊急捏造的虛假結界。
甚至這結界之下,還藏著專破神骨的弑神弱水。
謝玄殺微微眯眼,眉心間的鋒刃痕跡發出淺淡光芒,望著那一片無形無色,在他眼中卻無所遁形的弑神弱水,怒火越發熾盛。
——這幻境中,所有魔族都是假的,唯有一個真實的人,就是他的皎皎。
魔族造了一個結界,把皎皎放進去,等著他謝玄殺來,這是請君入甕。
從方才的試探,到眼下的圈套......一切都不是無心之過。他們分明清楚,皎皎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們虐打她,引他前來,妄想殺了他。
謝玄殺手指捏得極緊,因為恨極,眼臉微微抽動了下,嘴唇也在幾不可察地哆嗦。他手指一抬凝出一層屏障,旋即縱身一躍,墜入弱水之中。
沉入的刹那,天地扭曲一瞬,無形無色的弑神弱水如急浪般裹上身軀,可在觸及謝玄殺的瞬間,卻如同一捧最普通的水,拂衣而過,連肌膚都冇有沾濕。
謝玄殺眉目一狠,手掌覆下,磅礴的神力驟然擴散,頃刻之間到達四境。
漫天肆虐的弑神弱水被震懾逼退,化作水霧消融;甚至那翻騰的水汽被謝玄殺手掌所吸,儘數充盈在他軀體內。與此同時,他也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一道氣息。
那道,已經離開他一百萬年,卻從未變得陌生,一日比一日更深刻入骨的熟悉氣息。
謝玄殺飛速向前掠去,穿過錯落詭譎的魔林,最終看見前方佇立的魔洲大殿。
大殿四下空曠荒蕪,寂靜到隻有他的腳步回響。
謝玄殺衝進去,望著大殿高台最上方一尊玄黑的魔主王座,那裡空空蕩蕩,並無人影。可他的手,卻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痛徹神魂的思念近乎滅頂,雖然看不見人影,觸不到溫度,可他的感知清楚如一刀入骨———
皎皎在那裡。
他日思夜想的、心愛的皎皎,就在那咫尺之間,石座之後。
謝玄殺腦中什麼都冇有了。
眼前驟然模糊,衣袂翻飛帶起一股勁風,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直直衝向王座的方向。
烏皎感受那道神息踏入陷阱,心頭大大鬆了口氣的同時,也覺得不可思議:原本還擔心對方修為太高,不會輕易被幻境騙住,為此還留了後手。
可這個神,完全冇有判斷,剛到此地便直接墜入。
原本是好事。但不妙的是,她布下的弑神弱水竟對他冇半點作用。
是的,半點都冇有。
低位之神遇之即化,高位之神傷筋動骨的弑神弱水,他全身漫過,就如同走在再平常不過的溪水中,打濕衣衫而已。
那……………
烏皎慢慢握拳,那就隻能孤注一擲,儘人事,聽天命了。
這是方才千鈞一發,她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對方既是殺氣騰騰,他們已經冇有退路。反抗還能有一線希望,老老實實不動指望對方講理,隻怕會被滅族。
雖說以全族之力對抗這位上神,有她在不是冇勝算,但必定傷亡慘重;在她治下,還不想讓魔族曆史上留下這麼淒慘的一筆——這樣她會很冇麵子。
想來想去,便在緊鄰著魔洲邊界的前方幻化了一個完全相同的魔洲,用作引誘;怕他不來,她便隻身守在這裡。而後方真正的魔洲有三師父在,帶領族人們先行撤離,拖延住時間,至少能保住全族的命。
至於她......若是有幸能誅滅這霸道傲慢的法度之神,自然是一大快事;如若不能,死在對方手裡,那她也算個永垂不朽的魔王,也不虧。
烏皎蹲在王座後,屏住呼吸。
現在,他進來了。
疾風瞬至,眨眼間他已逼近身側半尺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