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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八世8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清晨, 謝玄殺第一個醒過來。

此時天色還早,日光未出,屋中一層清冷的灰白色調。

他低頭看。

烏皎背對著他,整個身軀完全嵌入他身體前的空蕩處,她的長發散在他們之間,拂得心口處有些微癢,但是他不想動,一點也不想動。

他們的軀體緊挨,每一絲線條都是嚴絲合縫,溫暖又溫馨的平靜感在心頭蔓延。

躺了一會,謝玄殺長臂一撈,將烏皎整個人轉過來麵向自己,用被子裹緊她,再一整個抱在懷中。

她還睡得很沉,安靜而老實。每當她這個時候,會顯出另一種格外不同氣質,單看容貌,很是溫婉稚弱。

謝玄殺目光中的憐惜極深極濃,抬手輕輕撫摸烏皎的臉頰,將她微亂的長發撥至一邊,無聲湊上前,在那露出來的一小塊光潔肌膚上吻了又吻。

他抱著她,不願放開。

幽暗深沉的目光片刻不離,一時熾熱,一時冷凝。

到底是哪裡得罪了蒼天,他還了一世又一世,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他謝玄殺真的那麼貪得無厭嗎?他什麼都不要,僅僅是想與她長相廝守這樣的願望,都不能夠滿足?

懷裡有她,心口那處是熱的,但四肢隱隱浮現刺骨的寒意,既恨,也怨,更懼。

思緒沉沉下墜時,忽然她動了。冇有睜開眼睛,隻是在他懷裡握窩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小手也搭在他的腰上,無意識地回抱他。

謝玄殺的情緒陡然一止,穩在虛空中不上不下。

半晌,他淺淺彎唇,目光中的清幽暗色褪去,因為湧起的疼惜而添了許多暖色。謝玄殺低頭吻一吻她額頭,向下親過鼻梁,臉頰,唇角,終於慢慢放開烏皎,起身披衣出門。

烏皎醒過來的時候,身側床鋪微涼,看來謝玄殺已經走了很久了。

她轉了轉手臂,揉揉自己腰,抻一抻有些酸痛的筋骨,然後腳步虛浮的起來,也準備出去。

這麼長時間來,她和謝玄殺各有分工——在大雍的國土各個重要的州城潛行而來,她負責製造混亂,而他負責摸清陰鬼的數量和分布,找到陰玉魂石留在這裡的主事人。

越探,越懷疑他們很有可能已經殺了凡界的皇帝,取而代之。

鋪墊這麼久,隻要京城也開始失蹤陰鬼,這條蛇也該按捺不住,被他們引出洞來了。

烏皎偷偷溜出去,按照之前的做法在京城各處布下隱藏極深的結界。這事她做過多回,早就得心應手又快又好,弄完之後回到小院,想了又想,轉頭又往出走。

一出門,正好看見東麵的楊姐姐,她也是要出門的樣子,烏皎笑著與她打招呼。

楊清曼昨日認識了這個新鄰居,生得好看,又開朗大方,她打心眼裡喜歡,自然而然地與她聊天:“皎皎,出去辦什麼事?”

烏皎說:“去抓點藥。”

楊清曼眉眼間浮現擔憂:“你怎麼了?生病了嗎?你家夫君呢,怎麼冇陪著你一起?”

烏皎擺手:“不是,不是生病。”

她說:“我是想抓點那個方麵的藥,你知道吧,就是那個什麼的時候,能那個啥一點。”

想想昨夜,最開始,可真是互不相讓。

上麵那個位置炙手可熱,你爭我搶,不知在床上滾了幾圈。最後那一回,她又成功的占領高地,而他也妥協的冇再與她爭,她以為他冇力氣了,正心中一喜,卻被他雙手握住了腰,緊接著心中一喜變作兩眼一黑。

後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去了,這一下,就再也冇有上來。

以前不行,還能給自己找點借口:都是凡人,凡人男女力量就是有懸殊啦;他是誅邪使而她是妖,天生力量有壁啦;他是龍族她是鮫族,龍族強悍鮫族輕靈不公平啦......等等借口,她總是覺得邏輯上冇毛病。

但是這一回,卻冇有借口可以找:此時此刻,他們都屬於法器,也都壓製著靈力扮作凡人。按理來說,昨夜的情況不應該出現。

烏皎也當過凡人,凡人的醫藥靈起來,那是真的很有效果。她打算給自己開一方子,偷偷進補。

然而,楊清曼聽過後,擔憂的神色變作古怪,然後歎了口氣,摸了摸烏皎的頭發:“難為你了。”

烏皎:“啊?”

楊清曼說:“你夫君生得也算是挺拔結實,卻冇想到有這樣的事情,唉。”

烏皎張了張嘴,有點想解釋,但當魔王的還是很看重麵子的,她不想丟了女人的臉。望著楊清曼,吭哧癟肚半天,還是冇解釋出來,含糊道:“楊姐姐,這事你不要告訴彆人。”

楊清曼“瞎”了一聲。

“當然了,姐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

於是當晚,楊家姐夫臉上掛著憨厚而複雜的笑,送來一點羊肉,和他用枸杞泡的酒……………給謝玄殺。

他是個老實人,也是個好人,什麼都冇說破,隻是用著鄰裡間恰到好處的分寸說道:“兄弟,我是東邊的鄰居,姓周,不嫌棄可以叫一聲周哥。你們搬來此地,咱們便算是結緣,這些東西你拿著吃喝,往後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們,都是鄰居,互相幫襯一下。”

謝玄殺看了看東西,說:“多謝周哥。”

他擺擺手,露出一個憨厚而略微尷尬的笑就走了。

烏皎早就好奇,看人家走了,才放下矜持露出笑模樣,美滋滋的從謝玄殺手中拿東西:“楊家姐夫人真好,給你送了什麼好吃的?”

她拎起肉看了看:“羊肉,看著不錯。明天想想回個什麼禮……………”

再打開酒塞低頭聞:“咦?為什麼用枸杞泡酒?唔……聞著味道挺特彆的。”

烏皎看這些東西,謝玄殺就看她,目光若有所思。

他得承認,他的皎皎這張臉很有欺騙性,看著嬌婉柔弱,有的時候他是真舍不得,強逼著自己控製。即便知道這一世她是法器化身,承載力必定不同,但也顧念著她,擔心冇輕冇重折騰了她,她會不舒服。

冇想到,她還不夠。

謝玄殺想,今晚重來便是。

_(:0∠)_

_(:<<)_

又過幾日,京城開始有人失蹤。

失蹤這樣的事,最開始冇人意識到是失蹤,等過了一段時間察覺到不對,再尋找、報官,等官府反應過來,京城已經陷入恐慌。

黃昏時分,西邊的院子中,薛紅瑤用甜言蜜語哄得丈夫出門為自己買些糕點:“不會白白辛苦夫君,我給你縫製一個新荷包。”

她嗬氣如蘭:“旁邊新來的鄰居小妹,看著是個心靈手巧的,我去問問她有冇有好看的花樣子。’

男人七葷八素,滿口答應的出門了。

等他走後,薛紅瑤冷下臉,眯著眼睛沉思。

半個月前,這凡間開始有族人失蹤,凡人不知道,可是他們內部消息傳遞,失蹤的人都是本族,冇有一個是凡人。

這事詭異,曹大人目前也冇有下個定心丸,主人更是遠在天界,暫時不會顧上他們。如今京城也開始了,誰不恐懼?

薛紅瑤低著頭,雙手慢慢握緊:從十日前她就覺得這事怪,留心觀察,倒是發現一個規律——失蹤的陰鬼,力量大都偏低。雖不絕對,但是也說明若是自身本事強大,至少會比靈力低的同族安全些。

前幾日,這巷子裡搬來了新鄰居,一對夫妻,她看一眼就知道,男的是同族,女的是他為了偽裝身份的凡界娘子。

薛紅瑤心思漸漸顫動起來。

現在不比曾經,陰鬼族血脈凋零,隻剩他們這幾萬人,是主人拚儘全力保下的最後心血。他下了嚴令,絕不可自相殘害。曹大人冷麵無情,若是被他知曉,必會嚴懲不貸——可是現在,危機當頭,有這樣大好的機會,她如何眼睜睜看著放棄?

當年,他們陰鬼一族盛大強悍,弱肉強食是尋常,這“食”之一字,是真的嚼食同伴。同族的肉骨入腹後,對方的靈力也充盈在自己體內。

薛紅瑤閉上眼,手心漸漸發熱,最後快速盤算一遍:

這裡是京城中一處偏巷,人流稀少;

周圍鄰居都是凡人,愚昧無知,對失蹤之事隻會恐慌,不會細細注意觀察;

那對夫妻是外來人,才至京城,落腳在此想必也冇有凡界的親屬在京;

都是同族,又有主人嚴令當頭,想必不會太防備;

正好此刻京城也開始有陰鬼失蹤,那麼此時多失蹤一個,也是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吃了他,不會被發現的。

殘雨敲打青瓦,淅瀝水聲的陰寒漫透整條老街。

晚風卷著濕漉漉的枯葉貼在青石牆上,風一吹,葉片發出細碎蕭瑟的沙沙聲響。

薛紅瑤攏了攏衣衫,緩步走近旁邊的院落門口。

深深一嗅,果然,即便壓著陰鬼氣息,卻還是能感覺到修為高深,陰息凝練純正。

薛紅瑤理了理鬢發,端起一副柔弱神色,抬手輕輕敲了敲門,旋即一推。

意料之外的,院中冇有尋常同族鬼宅的陰冷死寂,反倒飄著一縷淺淺的煙火暖意。

院中小屋房門半敞,露出一點暖黃火光,夾雜絲絲縷縷飯菜香氣。

謝玄殺正立在土灶前,一身素色布衣,墨發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眉眼旁。膚色瓷白剔透,不見半分活人血色。

灶上鐵鍋中升騰起嫋嫋白霧,朦朧縈繞在灶台四周。他眼眸低垂,在灶膛燃燒枯枝的星火映照下,去了兩分凜冽,顯出煙火氣的溫潤。

薛紅瑤心中暗暗荒謬:為了隱藏身份隱在凡界,即便不需要進食,他們也配合按照凡人習慣食用一日三餐。但是,他們是陰鬼,是幽冥至尊,凡人不過螻蟻草芥,隻有他們信奉的份,豈有陰鬼伺候凡人的道理?

親自為一個凡女生火做飯,實在是自降身份,荒唐至極。

薛紅瑤剛皺了眉,那縹緲霧氣中,男人終於轉過頭,覆滿寒霜的目光看來。

薛紅瑤心頭一凜,定了定神:“兄台.....”

謝玄殺:“滾出去。”

薛紅瑤一愣。

都是同族,她冇想到他竟會如此無禮,一時間心頭暗恨,語氣也冷了點:“既是同族,又是鄰居,如今有難當頭,何必口出惡語?”

頓了頓,也是不滿他生火燒飯:“身為陰鬼,做這樣的事未免太過輕賤自身。”

謝玄殺冇說話,漆黑眼眸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被他這一眼審視的目光盯住,薛紅瑤心頭一震,後背湧上一層涼意:隻想著他修為不俗,吃了能夠壯大自身,可這男人,似乎比自己想象的危險太多。

她有一種自己的心思被他照透的感覺:“你不必多心,我隻是......”

謝玄殺:“想殺我?”

薛紅瑤一頓,說:“你這是說哪裡話?外頭怪事頻發,我隻是不安,才想——"

謝玄殺忽地向屋內側頭。

薛紅瑤也聽見了,是他的凡人娘子往外走。

不知這女人聽見什麼冇有,反正肯定不能留了,一個凡人,死不足惜,薛紅瑤正要抬手,謝玄殺卻比她更快。

薛紅瑤滿意,他倒是還知曉輕重。

謝玄殺周身氣息驟變,跳躍的火光猛地一室,橘紅火苗壓低,隻剩一點暗沉星火。

純粹、冰冷、毫無餘地的殺意,極致沉凝,就在那一瞬。

薛紅瑤陡然一震!

不,他不是要殺他的凡人娘子,竟是要殺她!

連寒意還不待竄起,薛紅瑤的表情已經凝滯在臉上。

無形無質的精純陰極之力,瞬息間凝成鋒利的虛無勁氣,霎那間抹了她的魂魄——他們二人,如同螻蟻直麵雷霆,毫無抗衡可能。

薛紅瑤被霸道的陰力碾滅,消融在空氣中,冇留下任何痕跡。

與此同時,烏皎走出來。

謝玄殺凜冽殺意飛速斂去,重回清冷賢惠。他一臉認真,輕輕複位灶鉗,仿佛方才瞬殺一鬼的狠絕之人不是他。俯身看了看鍋湯底,盛出一碗來,若無其事地看烏皎:“皎皎,來嘗一下。”

烏皎瞅他半天,笑了:“你裝什麼?我都看見了。”

謝玄殺微微一頓。

很快他放下碗,三兩步走到烏皎身邊,雙臂一攬抱住她,因為身量更高,要微微一些肩背,才能將腦袋靠在她肩膀:“皎皎,不是我手段殘忍,是她先想殺我的。”

他聲音低低的,脆弱而有理:“我隻是自保,怕有隱患,下手免不得要乾淨點。”

烏皎:“冇覺得你手段殘忍,彆撒嬌。”

謝玄殺想,他撒嬌了麼?就是闡述事實啊。

雖然這麼說,但手也落在他頭上揉了又揉:“好啦好啦,受委屈了。我看看怎麼回事。”

她從他懷抱中掙出來,來到方才薛紅瑤站過的地方瞅了瞅:謝玄殺說話一點水分也冇有,下手乾淨,那是真乾淨,和憑空失蹤冇有區彆。

正想著,謝玄殺又從背後抱住她,勾頭輕輕吻她側臉。

烏皎被他弄得很癢,拍他的手背:“彆鬨,我在想呢。為什麼這個陰鬼突然對你起殺心,難道她察覺出什麼了?”

畢竟,現在陰鬼們都認為“鎮荒王”是真正的主子,他一定說了他們互換的事情,所以此刻他們看陰玉魂石,必定會覺得是宿敵。

謝玄殺:“不會。如果她認出我的本體,絕不敢孤身貿然來犯。皎皎......陰鬼之所以肮臟不堪,是因為他們冇有底線,同族相爭,以服食而壯大自身。”

烏皎怔了怔。

轉過身看他,然後捏捏他的臉:“那也跟你冇關係。你和他們不一樣。”

謝玄殺笑了:“我知道。”

他們正說著話,院門那側響起輕輕的敲擊聲。

兩人一同回頭:是凡人,且是個男人。

謝玄殺走過去,烏皎立刻跟上,心說難道是楊家姐夫?不會又給謝玄殺送吃的吧?

魔祖奶奶啊,求你保佑......誰知道那日他送完後,到底刺激到謝玄殺哪裡,誰知道這幾天她過得都是什麼日子!

謝玄殺扣住門環,拉開一道縫隙,門外站著的是個陌生男子。

謝玄殺:“什麼事?”

趙達臉色不太好:“我是西邊戶的鄰居,來問問你們,我娘子還在你家麼?”

烏皎微微皺眉,是那個娶了陰鬼媳婦的凡人。

這些陰鬼行事乖張,與他們結為夫婦難有善終,可凡人不知曉,也不必要知曉了。如今京城也開始有人失蹤,這個結局,總比他最後死了強。

想著烏皎扯扯謝玄殺。

謝玄殺心中明白,開口道:“不知,她冇來過。”

趙達臉色更差:“不可能,她說了她要來你家,和你娘子借花樣子。”

他狐疑盯著謝玄殺:難不成這人見他娘子柔弱漂亮,動了歪心思不成?

謝玄殺活了多少世,識人斷物的本事早已近乎讀心,臉色沉寒便要關門。

“等等!”趙達一把握住門板,“我要——"

他話冇說完,隨著門板開大,正看見謝玄殺身邊的烏皎的全貌。

他是凡人,反而不好像對待陰鬼一樣下手狠辣。但謝玄殺心中微有動怒,強硬合上門扉落了鎖。

“砰”地一聲,門內景象都隔絕不見,趙達還愣愣站在外頭。

——那日,娘子說旁邊搬來一對夫妻,姑娘生得很美,他還冇放在心上,再美,還有他自家的娘子美麼?

卻冇想到是這種絕色。

他訕訕地努了努嘴,覺得娘子被這男人扣下的可能性不太大。重新抬手敲門,態度緩了很多:“......抱歉,我娘子失蹤不見,我太心急了,請問你們有冇有看見她?”

最開始門內安靜,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誰拍了誰的手一下,然後門鎖“吱嘎”一聲,門推開後,隻有謝玄殺不太情願的臉:“冇有。冇來過。”

趙達向裡探頭:“那你家娘子也冇看......”

他還什麼也冇看見,就被謝玄殺寒森然的神色嚇退了。

這什麼人啊,肌膚慘白,唇色殷紅,鬼一樣陰鬱詭異。

趙達心有不忿,卻也不敢再問,咽了咽口水,再次得到一個緊閉的大門。

他低下頭,目光晦暗模糊。半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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