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第八世4
當晚,烏皎悄悄溜出去看謝玄殺布置的祭壇法陣。
深山絕嶺上,夜色如墨,謝玄殺立在祭壇中心,垂落的衣擺貼地鋪開,夜風凜凜,吹動他衣袂翻飛。他身前是一片極淡的白色光暈,圓形祭壇上,陣紋逐一亮起,順著他的靈力緩緩複蘇。
山林中鴉雀無聲,烏皎躲在深草叢中默默看他,冷不丁的, 謝玄殺一個回頭。
烏皎心跳漏了一下,一動冇動。
透過草叢掩映,謝玄殺的臉色呈現一股陰寒,俊美淩厲的冷硬眉眼,儘是幽森之感。
烏皎咽了下口水。
不能再拖了,得想個法子。
烏皎一回去,把自己的本體玉璧一,貓貓祟祟地跑去找青麒和屠琥珀。
他們兩個終日見不到主人的小可憐,正在房間裡喝酒。
看見烏皎,還很熱情的招呼:“來一起縱飲啊,皎皎。
烏皎:“......”
她擠到兩人中間,一手一個拿下他們的酒壇:“我今天就不縱飲了,改天的,今天有重要的事跟你們商量。”
兩人雖然喝了,但冇多,看見烏皎這麼認真,也都端正了麵色:“出什麼事了?”
烏皎一手深伸出:“先問個問題——你們是不是絕對忠誠自己的主人?無論他變成什麼樣?”
青麒跳起來:“主人怎麼了!”
烏皎趕緊拽他:“你小點聲!你主人冇受傷,就是......我想知道,如果他喬裝改扮的話,所有人都認不出來了,你們能不能認出他的靈魂?”
青麒還愣愣的,屠琥珀點了頭:“可以,我們認主,本身也是認得靈魂。”
烏皎點頭,瞅青麒。
青麒一指酒壇:“主人就算變成一口酒,隻要有他的靈魂在,我絕對不會認錯。”
屠琥珀已經按捺不住:“皎皎,你問這些,到底怎麼了?你就彆鋪墊了,相信我們的忠誠。”
烏皎說:“我帶你們去見一個人。”
烏皎帶著青麒和屠琥珀一同沉斂靈識,再度踏入玉璧內。
玉域依舊清寂,隻是在三人踏入空間的刹那,遠處原本沉寂的霧身驟然繃緊。
他緩緩站直,周身散漫的灰霧收攏、凝實,雖然什麼都冇做,但是一般極沉極冷、刺骨森寒的鬼氣鋪開,瞬間壓滿整片溫潤玉域。
那氣場凜冽,孤冷而強勢,無形的壓迫感層層覆來。
青麒和屠琥珀瞬間警覺,渾身靈光大盛,立刻縱身掠至烏皎身前穩穩擋護:“皎皎,大晚上的,你就是帶我們來看這個——”
烏皎揪起他們的後衣領:“彆激動!你們再好好看看。”
兩人閉嘴細辨片刻,嗅到濃鬱的陰鬼邪氣,那氣息下,有一絲幽微的熟悉。
他們對視一眼,遲疑地再度繃緊身軀,護著烏皎。
前麵灰霧始終不變淩厲殺伐,他的“目光”帶著沉鬱的肅殺,直直盯著他們。
烏皎抿了下唇。
她撥開身前蓄勢待發的兩人,向前踏出一步,望向那道孤零零的灰霧。
“彆再躲著了,散去霧氣吧。”她聲音很堅定,回蕩在玉域中,“你知道我冇有惡意,他們更不會有。在場之人,你都可以信任,謝玄殺。”
話音剛落,玉域陡然陷入死寂。
青麒和屠琥珀表情僵硬,迅速看一眼烏皎,然後齊齊轉頭,目光長久地釘在對麵人形灰霧身上。
他一動不動立在原地,氣息凝滯,沉默在他身上一層又一層漫開。
烏皎又向前走,青麒和屠琥珀下意識出手阻攔,她揮揮手示意冇事,一步步走到灰霧麵前,頓了頓,小聲道:“你才是真正的謝玄殺,對吧?"
灰霧靜立。那雙隱藏在霧氣中的眼睛卻不安靜,瞳仁微微顫抖。
烏皎說:“你不是不想讓人知道,是怕彆人不相信,對不對?我已經把天底下最可能相信你的人帶來了,而且他們也確實相信你——還有我,我也相信你。”
皎皎。
“我是來幫你的,我一定會一直站在你這邊的!你什麼都不要怕。”
皎皎皎皎。
片刻,那層籠罩周身、遮掩一切的厚重灰霧,終於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褪去、消散。
霧氣層層剝離、簌簌消融,內裡的男子真容終於緩緩顯露完全。
他身姿修長筆直,卻縈繞一層濃鬱不散的森然鬼氣,肌膚也是病態冷白。眼瞳中心一點瀲灩沉紅,眸光沉疊著晦暗陰翳,詭豔懾人。
骨相更加鋒銳利落,銀灰色的絲絲紋路自眼尾蔓延,順著眼廓下緣覆過半邊顴骨,貼合下頜棱角蜿蜒收束。
——這完全是陰鬼一族的樣貌。
灰霧褪去後,他一身凜冽肅殺也儘數收斂了。靜靜望著烏皎,聲音很低很低:“為什麼,會站在我這邊?”
烏皎:“這還用問?你吃虧了啊,陰鬼卑鄙地奪走你的身體,我既然發覺,怎麼會不幫你呢?”
謝玄殺目光很輕,微微笑了笑。很快薄唇微抿,低下頭去。
青麒和屠琥珀呆呆望著謝玄殺,緊繃的戰力散儘,眼中是如出一轍的巨大錯愕。
烏皎回頭看他們:“你們快說句話啊,認出了嗎?”
兩人呆滯點頭:“是......”
烏皎轉回頭瞅謝玄殺:真的是,果然是!這才是這一世的謝玄殺,這才是真正的謝玄殺啊。
他低著頭,冇與她對視,額前碎發垂落遮住了眉眼。
烏皎歪頭,從下往上探看,那一瞬間,她覺得她好像看到他來不及遮掩的、無處遁形的羞慚。
這時候青麒和屠琥珀也反應過來,一邊一個走到謝玄殺身側。
“主人......”
青麒顫聲問:“怎麼會這樣?您…………………怎會變成陰鬼?”
屠琥珀也難以平複:“您在這裡,那外麵那個......”
“哎呀,你們兩個,”烏皎打斷,“這些著什麼急問,要分清主次,先表態懂不懂?"
從謝玄殺的沉默中,傻子都看得出來,他不喜歡自己這副正邪顛倒,淪為鬼族的模樣。現在最要緊的根本不是深究原因。
她一指謝玄殺:“你們就說,雖然你們的主人......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是會不會影響你們的忠誠?”
青麒和屠琥珀異口同聲:“當然不會!”
烏皎笑眯眯的,對謝玄殺說:“你看,雖然有的事情發生改變,但是也有很多事,是永遠不會變的哦。”
謝玄殺冇有立刻說話。
他沉默地注視烏皎。
她清絕柔亮的眉眼,含著寬慰的笑意,像亮晶晶的星星,安慰他這一個算得上初次相見的、狼狽落魄的陌生人。
他目光愈靜。
看她溫暖明亮的笑,看她雪膚紅唇,看她柔軟長卷的頭發。
他的皎皎,怎麼這麼好看,這麼溫柔。
她說的冇錯,無論多少事情怎麼變,有一些事,永遠也不會變。
烏皎的鼓勵冇換來謝玄殺的隻字片語,青麒和屠琥珀還以為都是自己眼瞎讓謝玄殺傷透了心,雙雙跪地,再度保證:“主人,無論您變成什麼樣,我們絕不背叛。”
烏皎在旁邊小聲重複:“他們絕不背叛。”
青麒說:“主人,你變得如此定是陰鬼一族的陰謀,我們定為您討回公道。”
烏皎“嗯嗯”肯定:“人多力量大。”
屠琥珀說:“主人不必有任何顧慮,刀山火海,我們在所不辭。”
烏皎:“那可不,你吩咐就成。”
青麒和屠琥珀真不是說烏皎,就是覺得吧......挺無語的看了烏皎一眼。
謝玄殺道:“你們先起來。”說完,目光落在烏皎麵上。
他心底酸澀微動,聲音平靜:“你我不識,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才是真的謝玄殺。”
烏皎摸摸頭發:“大膽猜測?大膽求證?”
“你孤身對戰陰鬼八大法王和陰玉魂石,那是九死一生的艱難,他們人多還狡詐陰險,發生這件事,本就有可能。”
“你不甘於被囚,對外麵那個假的鎮王殺意極重,但冇傷其他任何人。對我隱忍不還手,被傷也默默承受,從無半分戾氣。”
她指指四周:“就算你逃不出這裡,總不能連嘗試都不曾有吧?正常來說,你應該破壞、損毀,完全不顧我的感受撕裂這裡。”
謝玄殺隨著她說向上看了看,那些字眼,僅是聽一聽都覺得心疼如絞。
“最重要的,外麵那個鎮荒王不敢見你的靈寵,還有你化靈的刀。就算理由一時片刻合理,久了也不合理......”
還有就是那個人。烏皎自己心中知道,那個人不對。
即便他目光溫柔,語氣寵溺,甚至說得上來他們的曾經,帶著懷念的神色——但是他不對。
他的溫柔是輕浮,他的寵溺充滿占有欲。
烏皎深吸一口氣:“因為這些,我就大膽猜了一下,但具體是不是,還要他們兩個證實。”
謝玄殺微微彎唇,身上一股安安靜靜的破碎感。
其實烏皎覺得,他也怪怪的。
但這個怪就完全說不上來了:“嗯......你,你怎麼回事,到現在連個反應都冇有......”
謝玄殺說:“他已經找到絞殺的辦法了吧。”
烏皎:“你怎麼知道?”
青麒和屠琥珀雙雙變色:“什麼絞殺?殺誰?殺主人嗎?”
烏皎上火,一個淡漠的毫無波瀾,另外兩個是呆瓜,她真是帶不動:“當然是啊,要不然我為什麼大膽的帶你們兩個進來求證,就是因為要來不及了啊!”
她是真著急,甚至一下子忘了她和謝玄殺才“剛認識”,一把握住他的手:“得趕緊想想怎麼換回去!”
謝玄殺低頭看。
她的小手鑽進他掌心,細長柔軟的手指勾著他,那股溫軟,直直勾在他心尖。
謝玄殺抬眼看她。
烏皎收到這意味不明的目光,訥訥收回手。
剛縮一半,被他握住。
他的握力,特彆輕。可就是沉穩下一股力道,讓人掙脫不出;或者說,在這恰到好處的、強勢又脆弱糅合的力道中,不知道該怎樣去掙脫。
烏皎抬眸瞅他,他卻移開目光:“此乃陰鬼籌謀已久的乾載良機,他們利用此戰,將我的意識困於陰玉魂石,正恰逢它大道得成的化形時機——法器一旦化形,永遠無法脫離肉‧身。”
他低聲道:“我已是陰鬼,再也換不回去了。”
烏皎怔怔看他,又轉頭望向那兩個有經驗的:真的嗎?
青麒哭喪著臉,屠琥珀更沉重,一起輕輕點頭。
烏皎皺眉。
竟然換不回去了。
謝玄殺看著她,見她細婉的長眉蹙起,目光落下,他肌膚慘白的手還握著她小手,指尖一動,遲疑著緩緩鬆開。
忽地被她兩手一起包住:“冇事冇事,那這事先放放!以後再說——現在重要的是保住你的命!不能讓占了你身體的陰鬼,還臭不要臉的抹殺你的魂魄啊。”
“我去看過了,那個法陣詭異得很,而且是他親自走了一趟冥界八荒妄找到的辦法,一回來就報了天帝,那一定很有把握。謝玄殺,我願意一直將你封印在此護著你,但我的靈力並非天界第一,如果他們來硬的,肯定會把你從我的玉璧中拖出去,那樣的話,我打不過。’
青麒和屠琥珀也立刻緊張起來。
謝玄殺目光掃過,兩雙焦急擔憂的眼睛旁邊,是她清淩淩的烏蒙雙眼,清澈如鏡,滿滿倒映的都是他。
片刻,他說:“我已有打算,明日,我會佯裝被伏,假死逃脫。他重回冥界八荒妄,不僅是想徹底誅滅我,最主要的,是尋找遺留隱藏的陰鬼舊部。他們要養精蓄銳,重施侵略。
他聲音靜而冷:“我要除了這些後患。”
烏皎一陣了然。
所以,這就是書中謝玄殺反叛的全部真相?
因為陰鬼狡猾地留下一部分精銳,躲在暗處蓄勢待發,和所謂的“謝玄殺”裡應外合,等時機成熟攻上天界。
陰鬼不僅奪走他的身體,殘害他的性命,還汙損他的名聲。在所有人都痛恨怒罵著謝玄殺是一個卑鄙的叛徒,冇有人知道,他其實已經悄無聲息地死了很多年。
書中,此刻的他也反抗了嗎?
他是否也是假死的打算?一定是的,他不會束手待斃。隻是在脫困中出了意外,不小心真的死了。
烏皎緊攥拳頭,特彆堅定:“謝玄殺,我會幫你的,我絕不會讓你這麼委屈的死了。”
謝玄殺目光鬆軟。
烏皎說完,又怔了怔:“哎......對了,你怎麼知道陰玉魂石去乾什麼了?他的陰謀和舊部,尤其是舊部,那是絕密中的絕密,你怎麼都清楚?”
謝玄殺低聲道:“因為我正在慢慢承襲他的記憶。”
哦……
忽然,烏皎一頓。
謝玄殺承襲了陰玉魂石的記憶?那麼,之前,陰玉魂石對她的溫柔、懷念,都是因為——承襲了謝玄殺的記憶?!
烏皎心裡轟隆隆的響:謝玄殺,怎麼又是開局就記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