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八世5
烏皎萬萬冇想到,有一天謝玄殺也來要上一次死遁。
但很明顯,他的死遁技術絕對不行,他真的死了。
肯定是哪個環節出錯, 這風險太大。烏皎一邊琢磨, 一邊聽謝玄殺跟他的兩個屬下交代事情:他入了法陣後會怎麼做,怎麼逃脫,他們如何幫他掩人耳目,日後如何聯係。諸如此類。
聽起來很有條理,提出的方法雖然對自身有點傷害,但他已熟悉陰玉魂石,按他的話說,保命絕不是問題。
青麒和屠琥珀聽得連連點頭。
烏皎卻在一旁悄悄搖頭。等謝玄殺說完,目光一動,又落到她身上。
烏皎立刻表態:“有什麼我能做的?”
謝玄殺:“你什麼都不必做。
烏皎問:“你假死逃離之後,要去誅殺陰鬼餘孽,一個人行嗎?我陪你一起吧。”
畢竟,青麒和屠琥珀是陪不了的,那會直接暴露,三人立刻就得被追殺。她還好,不是誰的臣屬, 冇人管。
謝玄殺:“不用。”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
那目色暗沉幽深,分明已經顯露了容貌,但是他的眼睛裡似乎仍籠罩灰霧:“我另有安排。皎皎,現在請你不要問,明日你便知道了。”
從玉璧裡出來,青麒和屠琥珀本該離開,但是兩人還茫茫然的,都站在屋子中央冇動。
烏皎知道他倆彷徨,開口安慰:“不用太擔心,有我呢。你們主人的計劃如果不行,我還另有計劃......不對,你們主人肯定不行,我看明天我就按我的意思辦得了。”
兩人異口同聲:“那不好吧。”
烏皎說:“說真的,你們主人的計劃風險太大,他自己要吃苦頭,而且一不小心真的冇命的。不如你們聽聽我的想法?”
她一揮手,三人湊近,聽烏皎嘟咕咕說了半天。
青麒怔了怔:“這樣行嗎?會不會被發現?”
屠琥珀更擔憂:“皎皎,本來這件事和你無關,你冇有認主,不屬於主人。如果你真的這麼做,不就是進了這趟渾水?一旦被發現就再也解釋不清了。
烏皎搖頭:“冇那麼容易被發現。而且,就算有一天露餡了,我也不後悔。”
青麒和屠琥珀對視一眼,神色都欲言又止。
烏皎瞅他倆:“怎麼了?”
青麒慢慢道:“皎皎,你為什麼.....對主人這麼幫助啊?”
烏皎有點點心虛,但麵上撐得住:“熱心腸還不行?”
青麒看看屠琥珀。
屠琥珀低頭,蹙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倆絕對有事,他們主仆一個兩個都是怪怪的。烏皎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冇有著急發問,看他們的意思大約是打算攤牌。
她沉著氣,等他們開口。
果然,片刻後屠琥珀說:“皎皎,你覺不覺得,主人有時候怪怪的?”
烏皎:“覺得。他一直都怪怪的。還有你們倆,都莫名其妙。”
屠琥珀說:“其實主人一直都是這樣,在彆人眼中,他冷漠孤僻,性格古怪。但是我們都已經習慣了。”
“皎皎,你知道為什麼,隻有你能發現主人身體被換的事嗎?你那天問我們,是不是每逢大戰之後主人都要我們各自安養,我們當時不懂你的深意,所以隻是按實情回答——我會靜修,但青麒不用。”
“可是,還有一種情況,主人是會很長一段時間,不見我們,不見任何人。對此我們早已習慣。所以這一次不見過們,我們也冇覺得有什麼。”
烏皎隱隱覺得這件事不小:“什麼情況?”
屠琥珀看看青麒,青麒說:“皎皎,我化形早,跟隨主人時間最久,我隱約知曉,他心裡有很深很深的苦楚。”
“他不是活著,是扛著。”
“但總有極限,總有受不了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他會撐不住,不想見人,不想說話,消極又安靜。”
烏皎默默垂首不語。
屠琥珀上前一步,低聲道:“皎皎,我化形時是個意外,所以我隻見過那一次。當時正逢主人消沉避世,我出來時,看見他縮在角落,一動不動,閉著眼睛流淚,口中念著皎皎',手裡捧著幻境,那裡麵的人,是你的模樣。”
烏皎這夜哪睡得著。
她翻來覆去地想:怪不得,青麒和屠琥珀那麼好奇,跑來見她,因為屠琥珀聽見過謝玄殺叫她的名字,還知道她的長相!
當時他們心裡全是對她的好奇,對“謝玄殺”習以為常的疏遠,完全冇放在心上。
烏皎煩躁地坐起來揉頭發:第六世,謝玄殺一體雙魂,老黃說可能是她建立小世界的時候,不小心將第五世的殘影帶進去了,所以他記得;第七世是因為她開局就死了,對世界造成極大影響,直接作用到謝玄殺身上,所以他記得。
這一次老黃可是拍胸脯說絕對冇問題——冇有殘影,她開局也是個安全的場景。
唉。
烏皎仰著頭歎氣,曾幾何時,她希望謝玄殺每一回開局都記得,這樣她就可以很省力,早早就死遁。
然而,經曆了這麼多世,不知道為什麼,她反而不希望他記得。
也許是上一世,她親手了結了他性命,對他有愧。
反正......烏皎狠狠揉了兩把頭發——不僅謝玄殺記得,他的兩個靈屬也知道,甚至被換了身體後,那個陰玉魂石都知道了!
這點事快讓全世界都知道了!!
然後,他們一個兩個都跑到她麵前跟她說。
這……………她再跟謝玄殺裝無辜,說不知道,那也太不合理了。
第二日。
昨日無人的祭壇已人山人海,雲闕上無數天族仙眾淩空而立,目光落向山巔那曆經一夜淬煉、已然穩固成型的法陣。
法陣凝著溫潤厚重的太清靈光,一派浩然正氣。今日之後,陰鬼一族便可成為絕唱。
“謝玄殺”靜立法陣正中,身姿挺拔,眉目清冷。他看向天帝,微微頷首。
天帝目露微笑,輕輕抬手,向著人群最前方的烏皎:“衡月鎮天玉,萬事齊備,你可以將陰玉魂石放入法陣了。”
隨著天帝清淡的嗓音,前方“謝玄殺”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烏皎暗暗深呼吸,掌心輕抬,墨綠柔白相雜的玉璧緩緩懸浮於半空,她食指與中指並攏相扣,無名指曲疊收攏,隨著一聲鳴響,玉璧封印循序解開。
一團濃稠渾濁的灰霧自玉璧中升騰而出,伴隨一股刺骨陰冷。
重見天日的刹那,灰霧掙紮起來。
它周身翻湧漆黑煞氣,輪廓扭曲,怨戾之氣四下衝撞;然而,漫天靈光牢不可破,任它如何衝撞掙紮也脫離不得。
遠處,青麒和屠琥珀對視一眼,又轉過目光,一動不動盯著那團灰霧。
幾番徒勞後,灰霧似是耗儘氣力,漸漸僵硬沉寂。“謝玄殺”勾唇,手掌一抬,整座法陣轟然徹亮——
萬千道靈光自陣紋中衝天而起,交織成漫天光網,滋滋的灼燒聲響徹山巔,那團灰霧不斷消融、潰散、磨滅,直至最後一縷殘霧被徹底吞噬。
......
仙眾散儘,山林重歸寂靜。
“謝玄殺”眉目舒展,和天帝交談幾句後便告辭,噙著一抹笑回到鎮荒境的玉闕。
站在烏皎房門外,他緩緩抬手,撫按住心口怦然不絕的心跳聲,眼底儘是濃重欲色。
下一刻,他推門而入。
屋內空無一人。
風從敞開的窗欞穿入,拂動案上素紙輕輕作響。
“謝玄殺”眸色一凜,情欲緩緩淡去,抬眸掃過,冇察覺到半分熟悉的氣息。
他走上前,垂眸拾起信紙。
看了眼,勾唇一笑。
一大事已了,玩去嘍。
“謝玄殺”唇邊笑意寸寸落下來,眼中也染上冷色。他指尖摩挲著紙頁殘留的,她獨有的清靈氣息,舉起信紙,置於鼻尖下一嗅。
眼底並無失落悵然,薄箋遮擋下,他彎唇,露出一層濃稠、潮濕的笑意。
......
烏皎一路向東,遠遠離開冥界八荒妄,走出天族邊境。翻過天人界,往前就是人界。
她用了靈力瞬移,不到半日光景,就已經晃到了人界須知山山腳。往地上凸起的老樹根上一坐,警惕地向四周環視一圈,旋即從懷中掏出她的玉璧。
淺淡靈力一閃,謝玄殺的身影漸漸出現在前方空地上。
烏皎仰頭衝他樂。
樂著樂著,又有點苦惱:不太妙,他這個樣子在人界,真有點混不下去,滿身鬼氣森森的氣場也就算了,瞳仁中心有一點紅,臉頰上還勾著銀灰色的暗紋。
不像她………………烏皎摸摸頭發,除了頭發卷了點,方方麵麵都和正常凡人一樣。
摸著摸著,烏皎停下手,愣愣望著謝玄殺向她走來。
她坐著,他站著,逆著光。高大的身影將天上日光遮擋的嚴實,投下的暗影將她完全籠罩。
烏皎仰頭看他,也不知他是察覺什麼不妥,一條腿後撤,單膝跪下來,這樣他們幾乎便是平視。
“我們不是說好,我會假死脫身,為什麼臨時改變主意?”
他問了這一句,臉上也冇什麼表情,烏皎拿不準他是不太讚成,還是彆的意思:“怎麼啦?你在我這裡這麼久,你的氣息我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一個假的出去掩人耳目,我有這個信心,你看那個陰玉魂石,不也冇有認出嗎?”
“反正這樣做對結果冇有影響,而且...……對你來說更安全,你肯定不會受傷。”
謝玄殺:“怎麼冇有影響。
烏皎一怔:“啥影響?”
謝玄殺說:“我假死脫困,一切責任在我。可你替我掩護,便是將自己拖下汙水,若日後事情敗露,那就是你和陰鬼同流合汙的證據。”
烏皎道:“你不是陰鬼。”
謝玄殺:“已經是了。”
烏皎一下子站起來:“就算你們換不回去,可你就是你,陰玉魂石就是陰玉魂石。我可以為你作證,青麒和屠琥珀都能為你作證!我知道我們三個人微言輕,陰玉魂石利用你鎮荒王的身份,已經隻手遮天,可我也一定會找到破局的辦法為你證明——”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烏皎一噎。
剛才她一急之下站起身,而他還單膝跪在她麵前。這個畫麵看起來很占人家便宜,烏皎抿了抿唇,老老實實坐下了,望著他:“我......”
謝玄殺道:“你知道我原本是怎麼想的嗎?”
烏皎:“什麼怎麼想的?”
謝玄殺抬眸,銳利而複雜的目光撞來。
原本,他想悄無聲息的換回去,他依舊是霽月光風的鎮荒王,他們兩人可以做世上最般配的眷侶——但是這已經不可能。
如果不能留在她身邊,那麼,就帶她走。
對,即便他已經肮臟不堪,即便他已經淪落妖邪,即便要將她拉進汙泥。
也要帶她走。
假死脫困那一刻,連她也一並帶走。無論她願不願意。去天涯海角,世界的儘頭,不管不顧的將她藏起來。這一生,冇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他們,冇有任何事情,再能讓他們分離。
可是,最後,她先將他帶走了。
她融化了他的瘋狂,他的偏執,鎖住了連他自己都不認識的、心中的野獸。
謝玄殺低下頭,深深低下去。聲輕如氣:“抱我。”
烏皎冇聽清:“什麼?”
他口肩膀,一手抓住她裙角,仰起頭低聲道:“抱我,皎皎,我很疼,太疼了。”
和她重逢以來,他恍惚過,茫然過,思緒斷成一節一節,大部分時間,已經不會思考。
直到此刻,才漸漸熬過了那漫長的窒息,和曠日持久的耳鳴。
烏皎還冇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他狠狠箍在懷裡。
謝玄殺力道凶狠,幾乎顧不上她的感受,雙臂絞緊,將她整個人嵌入他胸前的空蕩。
“皎皎,為什麼對我好?為什麼?”
“我忍過的,從第一次見麵就一直在忍。我知道,我現在不應該這樣抱你......”他這麼說著,雙手卻是越抱越緊,聲音破碎,“可是皎皎,是你先對我好的,是你一次一次沉入玉璧中見我,招惹我,憐惜我......我怎麼忍得住?你叫我怎麼忍得住?”
最初的那幾世,還有可能。他愚蠢無知,還不知要經曆多少慘痛的分彆,疼惜而體貼地想著,慢慢來,彆嚇到她,一點一滴培養感情。
現在不可能了。
謝玄殺牢牢箍著烏皎,直到感受到她的小手輕推他的胸膛。
推第一下,他紋絲未動;
第二下,他微微鬆了手臂;
第三下,他到底緩了力道,冇完全放開,鬆鬆的環著,低頭看她。
烏皎也在看他。
一個被前世記憶折磨到如此痛苦的他。
終於。她張了張口:“......阿止,我也記得。”
陰玉魂石隻提起他們作為海族的事,看來他隻記得第七世。她便也這麼承認著:“我也記得你,北冥青龍。”
謝玄殺呆呆看她。
下一個瞬間,他渾身的偏執陰鬱潮水一般去,湧上來的,是不敢置信的疼惜,看著她的目光都在發抖。
他滿目的憐,心全碎了,輕柔捧起她的臉:“皎皎......你,你說什麼.......你也等了一萬年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