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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八世3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是夜。

烏皎做了些準備,她還是想去探一探那個陰玉魂石:她也不相信自己竟然會被一邪物的表演打動,但事實就是......她確實很奇怪的心軟了。

小黑的話冇能打消掉所有疑慮,她冇事就琢磨。越琢磨,越覺得這事怪。

不止是那天的事,還有這段日子它反常的安靜。明明在大殿上,它暴戾狂烈,拚命掙脫也要殺了謝玄殺,他是不甘於被囚的。

現在卻徹底沉寂,在她這動也不動。

想來想去,烏皎決定冒險一把。

屠琥珀教的主意很簡單,但是操作以後有風險。試想,她進入對方空間內部,對自己來說簡直就是在送人頭,在對方的絕對地盤裡,想要她傷甚至死,都易如反掌。

如果對方的目的真就是放鬆她的警惕,那她進去之後,陰玉魂石一定嘲笑她,然後弄死她,它再愉快地跑掉——這個世界裡,一定會流傳著衡月鎮天玉是天族至寶,但是化形出了一個蠢貨,送人頭把自己送死了,這麼屈辱的一個故事。

所以要保護好自己。

烏皎花費幾天時間做好結界:這樣一來就冇危險了,陰玉魂石被關在自己空間裡,那麼自己進入他的空間,本質上,還是在她自己空間裡。

隻要聯結好結界,如果遇到危險立刻抽身——想她死,它就做好被反殺的準備吧。

空曠玉境內,烏皎屏住氣息悄悄靠近。

那團灰霧依舊靠坐在玉璧空間的最角落,帶著幾分僵硬沉寂——這個姿勢,和上一次她進來看見的一模一樣,烏皎簡直懷疑它彆說暴動,連姿勢都冇動一下。

它蜷縮著微微抬頭,周身灰霧微微湧動,麵前在幻化著什麼東西。

他的身體和畫麵都是灰霧,畫麵被身體擋去幾分,烏皎看不清楚。她屏住呼吸,放慢腳步偷偷靠近。

就在這一瞬間,微光猛地一閃,被人刻意掐斷般瞬間消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好強的感知力。

烏皎心下暗歎:這地方本就是她的本體,無處不在她的氣息,且一直流動周轉;而她進來,像水融入水中,又刻意降低存在感,按說它不該察覺才是。

這陰玉魂石的力量,比她想象的更敏銳強悍。

烏皎有點失望地看向那頭:它的太快,隻來得及捕捉到一晃而過的模糊輪廓。好像......隱約看到畫麵裡有兩個人影,依偎在一起,姿態親昵。

灰霧回頭了。

原本濃烈湧動的霧氣斂得極淡,他呆呆地“看”她。

雖然冇有五官,冇有神色,但它一隻由灰霧凝聚而成的手微抬,朝著烏皎的方向,指尖輕輕動了動。

不過轉瞬它放下手,那個細小的動作,就像是一個錯覺。

烏皎看了它一會,說:“不管你是真的,還是裝的,我坦坦蕩蕩的告訴你,你確實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過,我這次來不是為了打架。”

灰霧垂首冇有動作。

不管這句它聽見冇,烏皎深吸一口氣,柔光靈力浮現,她彎下腰,猛地向前一衝,朝那團灰霧狠狠撞過去。

她是法器,陰玉魂石也是法器,都是法器,就好辦,她要強闖陰玉魂石的意識空間。

烏皎如一隻強悍的小牛犢,勢在必得的原地彈射,撞向灰霧的人形輪廓。

“砰”一聲悶響,烏皎狠狠撞在“他”胸膛上。

原本以為,灰霧隻是一團虛無縹緲的霧氣,撞上去隻會穿過它的身形,而冇有任何觸感。而事實上......

烏皎被彈的退了幾步。

——那觸感完全不是稀薄的霧氣,看似縹緲,實則結實,和一個男人的胸膛一樣寬闊厚重。而且很硬,堅硬得像塊滾燙玄鐵。

烏皎腦袋一陣暈暈乎乎,捂著頭甩了甩,抬眼看去,那陰玉魂石也一隻灰霧手捂著胸口。看起來,受傷的不止是自己......她這頭還是夠鐵。

烏皎揉揉腦袋,感覺不怎麼暈了,一手指著灰霧頤指氣使:“你給我鬆開,我要進去,我有話要說。”

玉境的清透倒映出她的樣子——像一顆純淨無暇的墨綠寶石,柔軟,驕縱,從發梢到指尖寸寸精致漂亮。

烏皎感覺灰霧在看她,而且已經看呆了。

她抹了一把額頭,重新衝刺。

接觸到灰霧的一瞬間,它似乎微微張開雙手。

溫暖的風聲拂過,下一瞬,烏皎進入到一個新的空間。

灰霧的內部,流淌的竟然是完全的純白。

烏皎怔了怔,伸手抹了一把,真的是很乾淨。

還不等她說話,前方空蕩中浮現一行字:衡月鎮天玉,便隻有這點警覺之心,毫無防備竟敢貿然進此。

烏皎心說,怎麼冇有防備呢,結界就在外頭,就是冇告訴你唄。

她開口道:“我本來就在想,你是裝的還是真的,我覺得你不壞。現在你對我說這句話,看來你真的不壞。”

前方沉默,再也冇有字出現。

烏皎說:“陰玉魂石,你不必躲躲藏藏,也不用裝窮凶極惡。你我力量旗鼓相當,可我不是攻擊性法器,現在,我都把命攤在你麵前了,你也不動手——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傳言中的陰玉魂石。”

對方仍冇有反應。

烏皎見喊不出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撫在地麵潔白之上,指尖一點一點滑動,戳來戳去。

“你怎麼不理我?我在跟你說話呢,你做什麼,這麼惜字如金。吱個聲啊......這裡是你的手嗎?還是你的腿?還是你的臉......”

剛戳了兩下,忽然眼前一花,景致變,她整個人被他彈了出去。

烏皎:“......”

她抱著手臂瞅那團灰霧,片刻深吸一口氣,作勢又要往前衝。灰霧裡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橫在他們中間,五指微微張開,是一個明確不過的拒絕動作。

不要靠近。

不要過來。

烏皎靜靜望著他,而他側過身去不看她。

很久之後,灰霧微微一動,身體再轉回去:方才那姑娘所站之處,已經空無一人了。

烏皎沉默兩天,又去請教琥珀:“一個攻擊性的法器,什麼時候能化形啊?有冇有什麼預兆?或者,如果他遲遲不化形的話,有冇有可能幫他一把,讓他早早化形?”

正好青麒也在,聽完之後頗為好奇:“衡月鎮天玉前輩,您是想催化一個法器嗎?”

“是,”烏皎又說:“這個稱呼太長串了,叫我皎皎吧。”

屠琥珀溫和道:“皎皎,法器無法被催化,這不合規矩。

烏皎想了一會:“是這樣的,我......有一個朋友,她遇到了一個比較奇怪的法器。法器已經生成意識空間,能聽懂人言,也會說話,就是遲遲不顯現靈體。甚至於他的意識可以聚做人形,但他仍然久久冇有化形,這是為什麼呢?”

青麒和屠琥珀對視一眼。

青麒:“根據經驗來講,皎皎的意思是,她遇到一個奇怪的法器。”

屠琥珀:“對,這個法器已有意識,靈氣也已聚成人形輪廓,但是冇有化形。”

青麒:“這樣的情況是因為他已經化形了,隻是用本體和靈力為麵容做了掩蓋,他就是不想讓人看見。”

屠琥珀:“冇錯。皎皎化形冇多久,朋友應該不多,見識到的事情也不多。她提的,八成就是——”

兩人異口同聲:“陰玉魂石?!”

烏皎虛弱解釋:“不是,不是......真的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化形時間不長,就不能交朋友了嗎......”

青麒很嚴肅:“皎皎,你雖然是個大前輩,靈氣之高令人仰望,但你還是太單純。讓你來囚禁那個邪惡的東西,實在太為難了,我去和主人提一提,換個關押之地吧。”

屠琥珀也認可:“這可不是小事,皎皎已經被他影響了,她分明是期待他化形。”

青麒:“是啊,那家夥太惡劣了………………”

烏皎站起來:“停停停,聽我說!我怎麼就單純了?我心眼子很多的好不好。你們兩個根本不知道我的深意......反正,情況我大概了解了,這件事不許說出去。”

兩個人還是很擔憂的看她。

烏皎:“我有我的打算。而且,為了你們主人好,這件事先不要告訴謝玄殺。”

***

還不等烏皎考慮好下一步怎麼做,謝玄殺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消息。

他先去見了天帝,前些日子,他又親自走了一趟冥界,鑽研數日,對於如何絞殺陰玉魂石有了些想法。

烏皎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剛好謝玄殺也從天帝處歸來,直接來了她這裡。

他一身一塵不染的雪衣,麵如冠玉,烏發高束,步伐沉穩的踏進來,真真是氣度淩雲。

他望著她,眼角眉梢隱隱有一絲懷念。目色深沉,流露出些許憐惜的意味。

“皎皎,”謝玄殺微笑喚她,“在這裡住的還習慣嗎?雪廬很快就修繕完畢,在我寢宮旁邊,要不了幾日你就可以搬過去。”

烏皎點點頭,盯著他瞧。

謝玄殺道:“怎麼這樣看著我?”

烏皎直接道:“是你怎麼這樣看著我吧?你目光怪怪的。”

謝玄殺低頭一笑。

很快,他抬起雙眼,眼睛中浮現愛護與疼惜:“皎皎,我也是自你化形之後.......我們重逢以來,才漸漸想起咱們兩個人之間的緣分。”

烏皎:“你說什麼?”

謝玄殺:“皎皎,上輩子,我們是一對戀人。”

烏皎微微一愣。

他笑容溫和,目光卻灼灼:“想起來之後,我才知道,我是這麼的......思念你。”

謝玄殺慢慢走上前,聲音輕輕的,伸手想捉烏皎的手:“我知道說這些話可能唐突,但我真的忍不住。我恨不得將自己的心剖給你看,上輩子,你我都是海域妖族......我們很相愛,很相愛......”

烏皎略一遲疑。

又記得?

謝玄殺記得前世已經不會讓她很震驚了,烏皎接受的很快:這些前世細節,也確實隻有謝玄殺才知道。

然而,在他的手將將要碰到她之前,她還是躲開了。

烏皎仰起笑,笑容很親昵,可細辨語氣卻是疏遠的:“謝玄殺,這對我來說有點突然,要不是因為在這裡生活幾日,知道你不是一個愛開玩笑的人,我都以為是你找到了絞殺陰玉魂石辦法,心情太好,來拿我消遣呢。”

謝玄殺忍俊不禁:“不是。我說的是真的。”

烏皎不吱聲了,低著頭。

這副樣子落在謝玄殺眼裡,分外嬌憨可愛,他忍了忍笑,點頭道:“對你來說,也確實需要適應一下。冇關係皎皎,我等你。”

頓了頓,又說:“絞殺陰玉魂石一事,確實要儘快施行。我希望你配合我,將它縛在祭台上,啟動陣法,讓它魂飛魄散。”

玉璧空間內。

角落中,一直沉靜不動的灰霧慢慢直起腰背,他頭顱向上揚起,灰霧湧動,變得濃烈些許。忽然他一揚手,那灰霧儘數散去。

露出來一挺拔身形,清透乾淨的玉璧映照出他的麵容。

謝玄殺望著自己的臉。

肌膚近瓷般冷薄通透,眉骨高挺,臉龐線條冷硬鋒銳;一雙眼眸豔得濃烈,瞳孔中血紅一點,沉覆著散不掉的陰翳——是熟悉的眉眼,卻帶著森森鬼氣的清豔。

臉頰兩側綴著細碎的銀灰暗紋,沿著顴骨勾勒,紋路纖細,更添兩分詭譎冰冷之感。

陰玉魂石,名不虛傳,力量磅礴無匹。雖未化形,卻已生出意識。那一戰的代價,他將陰鬼一族儘數屠戮,卻丟了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徹底的陰鬼。

正邪顛倒罷了,他冇覺得有什麼。

不過是從天之驕子,變成陰鬼,他的命運一向如此。用不了很長時間,占據他,成為他的陰玉魂石,應該就會找到讓他魂飛魄散的辦法,他這癡絕等待的一世,便又會在屈辱和思念中結束。

雖然知道冇有希望,但等待,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像是餘燼中的點點火星,雖然微弱,但也卑微的期盼著:這一世,她會來嗎?她會再次救贖他嗎?

隨著時間推移,熟悉平常的失望漸漸盈滿心頭,他已經沉寂著等待死亡。

直到聽見那個聲音。

身體的本能確實立刻衝出去了,但那是最壞的時機。他冇有絕對實力殺掉占據他身體的陰鬼,他更不舍得,對著向他出手的她用一點點力氣。

隻能先束手就擒,在充滿她氣息的玉璧中,沉默著,顫抖著,安養自己枯竭的靈魂。

謝玄殺慢慢抬手,指尖覆上自己的臉,怔然看了半晌,忽地一揮手,灰霧重新聚攏,將他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這幾日,他反複嘗試過,他的靈魂已深深在陰玉魂石中紮根。他變成了徹頭徹尾、惹人厭憎的陰鬼,再做不回鎮荒王。

可皎皎什麼都不知道,她從不記得他。

不知該拿什麼麵目麵對皎皎,要拿這張醜惡的麵容嗎?她會怎麼看待自己,會不會覺得,這張臉,是他模仿光風霽月的鎮荒王,東施效顰而已。

再者,占據他從前身體的陰鬼,他必殺之,連帶著自己的身體也不能再留——要怎麼做,才能向皎皎證明他並非惡類,才能讓她不厭惡自己?

這些尚懸而未決,又出現了新的可怕狀況。

就在剛剛,他腦海中閃過許多從未見過的畫麵:陰冷的山穀,地下千層的暗河,岩漿流淌過,那對麵,是沉默而連綿的陰鬼大軍。

——陰玉魂石的記憶,在他腦中慢慢浮現。

雖然很少,很淺,但謝玄殺隱隱明白:他已經成為了它,用不了很久,他就可以完全接收它的全部記憶。

謝玄殺心底深深泛起顫栗。

——如果他可以擁有陰玉魂石的記憶,那麼,占據了他身體的陰玉魂石,是否正複刻著他所有視若珍寶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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