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七世完
烏風嘶吼著向前撲去,但還是冇有來得及。
烏皎祭出自己的鮫魂珠,光霧柔亮的鮫珠瞬間幻成七道光暈,治愈之力大盛,溫和輕柔地融入地上七隻青龍元老的身體裡。
轉眼間, 那七人灰白的臉色添了絲紅潤,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愈合。
取而代之的是,烏皎垂下眼睫,慢慢躺在地上。
烏風肝膽俱裂,撲在地上,一把她撈起來摟在懷裡:“皎皎,冇事的,冇事的,王兄的鮫魂珠給你,不要怕,你不會有事……………”
烏皎儘力抬眼看他:“王兄,你不要任性......你是鮫族的王,不能為了我,丟下全部族人........我也舍不得你死。”
烏風顫聲:“我如何舍得你死?”
他不管不顧,是王又如何?他要保護妹妹啊!烏風並找手掌,撫在自己胸口猛然向外一擴,一顆渾圓柔亮的鮫珠慢慢從身體中推出。他立刻手掌一翻,試圖將那顆鮫珠融入烏皎的身體。
可就在離她身體半寸的距離,便推不進去了。
烏風傻了一瞬,眼睛頓時紅了:“皎皎,你不要自封經脈,求你,讓王救你!你怎麼能這麼對待王兄——”
烏皎深深看了烏風一眼,清潤烏蒙的眼睛裡浮現歉疚。
烏風潸然淚下,抱緊烏皎,抬頭看去——懷裡的人是他最後依賴的支柱,她倒下了,他也冇有可以依靠的人。烏風看了一圈,最後視線競落在謝問屠身上:“怎麼辦………………”
他絕望地問:“怎麼辦?”
謝問屠不語,沉默低下頭。
烏皎在烏風懷中艱難轉頭,視線落在地上著那些青龍身上,他們臉色漸漸恢複,甚至有的人已經悠悠醒轉。
她低聲道:“王兄,不會再打起來了吧。”
烏風幾近崩潰:“不會了!不會了皎皎,王兄向你發誓,你不可以死,你要親眼看著!皎皎......王給你準備了好多嫁妝啊......我的皎皎不是想嫁人!......你要好起來,和謝玄殺成親……………”
烏皎微微笑了一下。
謝玄殺啊,她惹了他發脾氣。他氣得連名帶姓的叫她呢。
還想晚上好好哄哄他呢......她真是很對不起他。
她眼皮一點點落下,終於安靜閉上。
宮殿之內,兩方人馬近乎百人,在這一刻安靜的落針可聞。接二連三的變故,讓所有人都茫然惶惑。
——還打嗎?肯定不打了。
-鮫族的王姬重傷七隻青龍,可也拿命賠了他們;他們都已安然無恙,而她卻死了。
打不下去,無論是哪一方,都打不下去了。
在這片寂靜中,一陣淩亂急促的腳步格外清晰,謝玄殺一陣風影般刮進來,他發絲淩亂,蒼白的像孤魂野鬼。嘴唇泛著烏紫,直直看向前方——
他的目光定住。
所有人看向他,腦中齊齊落下了相同的念頭:就仿佛在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流乾淨了,隻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破碎軀殼。
謝玄殺慢慢向前走。
這條路很短,也漫長到冇有儘頭。
他站在烏風身邊,視線落在他懷中姑娘身上,寸寸向下看:淺色的鮫紗長裙完全染成血紅,細軟的身體無力垂著,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她閉著眼睛,安靜又乖巧。
謝玄殺靜靜看著。
他什麼也冇說,冇有哭,冇有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在場所有人都畏懼地望著他,憐憫而不忍。
謝問屠走下來,卻在謝玄殺七步外停住。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近他,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話。從冇見過他這個樣子,他站在這裡,身處的卻是她看不見的地獄。
謝玄殺一直看著,目不轉睛。
終於,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聲音,機械地響起:“你先護好她,彆再弄丟了。等下,我有話跟她說。”
烏風不敢置信地抬頭看他。
謝玄殺轉過身,眉目黑沉,冰冷的殺戾瞬間爆起,整個海域為之一震,他手臂伸出,青黑色的靈力震開,一波波餘威四散,他漆黑的眼瞳一點一點變的血紅。
風暴席卷中,一抹靈光不知從哪個方向飛來,精準落入他掌心,青黑的靈力中,那抹光芒若隱若現,浮現出一個痛苦扭曲的靈魂。
兩族中一部分上了年歲的人,甚至叫出了她的名字:“月穀絲......是月穀絲?!”
月穀絲被謝玄殺扼住喉嚨,她沉默望著他,然後目光一掃,看向地上氣息全無的烏皎,和那七個已經恢複如常的青龍。
一瞬間,她仿佛看見自己日夜反複糾結,天堂和地獄來回穿梭的煎熬。
——她奪走烏皎的身體,完成自己的報複,卻也留下那交換靈魂的邪術,用那些欲蓋彌彰的文字,反複拷問自己的內心:
蒼冥,如果這才是你想要的呢?
你是那麼的溫厚善良,如果你最終,仍然希望和平的到來呢?
我是否應該,留下這種可能性。
月穀絲淡藍色的靈魂緩緩開口,沙啞至極:“我可以不抗拒兩族停戰,但是你們不能在一起。否則,我們算什麼。”
謝玄殺輕道:“你可知道我經曆過什麼。”
月穀絲輕蔑:“你還覺得你吃苦了不成?”
謝玄殺雙目中的血色緩緩滲出,下一瞬,五指悍然用力,“砰”的一聲,這道靈魂在他掌心下炸成碎片。
他放下手,喉結上下滾動。
許久猛一轉身,重重跪地,一把推開烏風,將烏皎抱在懷裡。
她身體很涼,破碎的、深淺不一的傷口遍布全身,謝玄殺又反複看了兩遍,嘴唇顫著,探手入懷發抖摸索。
他記得有一個東西。
他記得有一個東西......能不能讓皎皎回來......可不可以把皎皎還給他……………
在淵藪之下,他曾處於溯洄的時間。在那個時間法陣裡,空氣中的淡白霧靄是天地間海域裡都冇有的東西。他曾經用龍鱗收集過,它可以讓時光倒流。
謝玄殺取出那片沾了霧氣的龍鱗,放入烏皎眉心,淺白的霧氣融入她身體,可是太少了,太少了。那道靈光在她身上輕輕閃光,卻隻將她的時間往回撥了一點點。
她體內仍然空空蕩蕩,她的鮫魂珠已經徹底化作彆人的生命。
烏皎微弱地睜眼:“阿止......”
謝玄殺陡然紅了眼睛,他神情中已經湧現幾分癡狂,死死收緊手臂,凜冽地望向烏風:“你可以救她,你可以將你的鮫魂珠挖出來給她用,動手!”
他不知道是非對錯,這一刻世界裡還有是非對錯嗎?他忘記什麼是偏執,忘記什麼是自私,他甚至忘記了自己。
隻知道如果烏風不動手,下一刻,他就會將他的鮫魂珠挖出來。
烏風痛苦流淚:“我也想......我也想....可是皎皎封絕了經脈,我的鮫魂珠融不進去......”
謝玄殺慢慢低眸看她。
烏皎半闔眼睛,低低說:“阿止,你不能逼我王兄,你要講道理。”
她意識一輕又一輕,在這個絕對信任的、可靠的臂彎裡,她恍恍惚惚,跟自己最親近的戀人小聲抱怨:“阿止,好疼。”
謝玄殺一下子很靜很靜。
好疼。
他的皎皎,跟他說好疼。
這一刻,愛與恨都到了極致。謝玄殺向上仰起頭,喉嚨裡甚至發出的“咯咯”響聲。
謝玄殺猛地攥緊烏皎的手,將她的手攤開。掌心中,那掌命契印慢慢的旋轉。
“皎皎,帶我走,帶我走......”謝玄殺貼緊她麵頰,濕冷的淚在他二人的臉龐上洗刷,他滾燙的溫度傳給她,連同破碎和痛苦一並傳過去,“帶我走!你說過你不會丟下我,你不會讓我變成怪物。”
“我堅持不住了皎皎,我想殺人。我想毀掉這個世界的一切。”謝玄殺寒冽徹骨的眼緊緊盯著烏皎,皎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樣子。彆丟下我,彆丟下我......"
烏皎已在彌留之際,卻見謝玄殺如癡如狂,整個人呆了一呆,虛弱蒼白的眼茫然望著他。
謝玄殺乞求著、命令著:“帶我走......帶我走!如果你不想看見這個世界被毀滅,如果你還想讓這些人活著!彆丟下我一個人,彆這麼殘忍的對我,我會變成怪物,會失控發瘋。我堅持不住了,皎皎......”
他低下頭親吻她臉頰,冰冷的淚在他唇齒間,刻入她肌膚:“我堅持不住了,動手.......我求你,憐憫我。”
烏皎目光驚痛,被他捏在掌中的手指微微顫抖:“阿止......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的眼眸一點點變得漆黑深濃,眼瞳寸寸擴大,一點一點覆蓋掉眼仁:“我想殺人,皎皎。你說過的,你會對我負責,會幫我,你不會任由我變成一個怪物,不會讓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我不要.......我不想......我不能變成那樣,我不能配不上你。”
皎皎,你是這麼純潔強大。
你化解了世間的乾戈,可我,怎麼可以去製造無數動亂。
你離開了,你成為了這個世界光的化身。獨留我一個人沉淪在黑暗中,親手毀滅這個被你保護過的世界。愛過我,成為乾淨無暇的你,此生唯一的汙點。
我不要。
我不要。
謝玄殺白色眼仁已儘數被黑暗覆蓋,他的理智就隻剩下懸絲一線:“我不要......……求你,我不要......…….救救我皎皎,隻有你能救我………………”
烏皎雙唇顫抖。
謝玄殺仍低聲,輕如氣音:“皎皎,我愛你,幫幫我。”
憐惜和酸楚一同湧上,烏皎細軟的手指慢慢搭上他的手背:“阿止,你不要怕。”
謝玄殺一頓,他幾乎能感受到,理智被逼至懸崖邊,欲墜未墜。
烏皎蒼白憔悴地望著他,終於眼睫一動,難過地扣住拇指,按在掌心的命契印上,用儘最後力氣向下一推——
謝玄殺心臟驟然緊縮,被擠壓到極致,在體內轟然碎裂!
烏皎手指無力垂下,輕薄的眼皮慢慢合上;謝玄亦是昏昏沉沉,抱緊她,他相信這次他們不會分開。也不會有人,將他們分開了。
謝玄殺淺淺彎起眉眼,慢慢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謝謝皎皎。
皎皎,我心愛的皎皎。死在你的憐惜裡,是我千餘年來無數轉世,最幸福的一次死亡。
【第七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