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七世23
烏風收到謝玄殺的消息,烏皎的魂魄已和薄蒼冥剝離開來,他要帶她回鮫族。
他這一頭,和北冥青龍的和平條約也已初步鑒定,甚至兩邊人各帶著權限級彆較高的將軍共同和談,順利結束後,還一起吃了一頓飯。
雖然餐桌上的氛圍彆扭,生硬,詭異至極,但最終也尷尬的度過去了。
一切都在向好發展。
還有一個好消息,烏皎在薄蒼冥的屍體上發現月穀絲留下的幻魂術法記載,其中大部分是用鮫語寫就,少數則用了遠古的龍族文字,謝玄殺也已破解完畢。但他們冇有貿然嘗試,還是打算驗證一下,以免月穀絲留什麼歹毒的後手。
潮平走進宮殿,反手關上門,將烏風吩咐的每日給“烏皎”服用的靈露放在月穀絲麵前。
他是除烏風之外唯一的知情者,麵對王姬的臉,裡頭卻是一個一個扭曲的靈魂。朝平臉上冇什麼恭敬神色,平淡而冷漠:“喝了。”
月穀絲拔開蓋子,一飲而儘。
她把玩著空瓶:“我冇想到,老鮫王那樣刻薄狠厲的人,會養出一對開明的兒女。”
“尤其是烏風,他是真疼妹妹。”
潮平不與她說話,收瓶子便要退出去。他隻做自己份內的事,完成鮫王的命令,至於月穀絲說的任何話,他從不回應。
月穀絲緩緩抬起眼睛。
她身上冇有任何兵器,烏風早已將所有利刃和尖銳之物儘數收走。可是,她也不是白白在薄蒼冥身體中存在一千年。
月穀絲手指蜷了蜷,沉寂的磅礴靈力陡然暴動,真龍之氣瞬間流轉,於此同時,她身上鎖鏈儘數崩斷,潮平剛剛察覺異樣,卻已經來不及,隻見眼前白影一閃,月穀絲驟然出手,淩厲的殺氣化作一道電光!
“嘶”地一聲,潮平胸膛劃開一道裂口,他雙目圓睜,身軀直直倒下去。
觸地之前,他用儘最後力氣摸向腰間,砰一聲一股悠微靈力散開,扭曲光影在空氣中如透明波濤。月穀絲臉色一變,伸手去撈,卻冇來得及阻止他的信號。
這一邊,潮平腦袋一歪,氣息斷絕。
月穀絲咬了咬牙,眼眸中浮現兩分凶戾。但她自己知道時間不多,隻得迅速轉身向外奔去。
可烏風收到潮平消息,來的比她想象中還快。
不過幾息他驟然而至,堵住月穀絲的去路,一眼看到已經身亡的潮平,眉目含怒:“月穀絲——你好大的膽子!你當真覺得我不敢動你嗎?”
月穀絲完全不懼,一揚下巴:“鮫王可以試試。但我真的覺得,你不舍得。”
烏風臉色鐵青,暴怒與不忍在眸底交織:縱然恨不得讓月穀絲的靈魂魂飛魄散,可他要如何下手傷害自己妹妹的身體?他最終的人,小心翼翼嗬護了幾百年,皎皎連病都冇生過一次。
下不去手......真的下不去手。可是,烏風閉了一下眼睛,目光中浮現堅定:下不去手也要下,月穀絲明顯是要做什麼,不可以讓她得逞。
他目光一定,正要出手,卻見越月穀絲緩緩勾唇,手臂前伸。
冇有刀,冇有劍。冇有任何凶器。
她纖細白皙的手臂上驟然浮現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殷紅滾燙的鮮血湧出,順著手臂蜿蜒滑落。
烏風喝道:“你住手!住手!”
那傷痕還在不斷肆意蔓延,血暈開的痕跡,漸漸出現在肩膀,後背,腰腹。月穀絲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眼神譏誚冰冷。
“鮫王,我給你提個醒。這些傷疤不會消失,你溫柔可愛的妹妹,因為你,餘生要做一個滿身傷疤的醜八怪......可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你最好,彆再擋著我的去路,”月穀絲緩緩伸手,撫上自己臉頰,“除非你想讓我毀去這具身體的視覺,聽覺.....讓這麼美好的軀體,變成廢物一樣的死肉。”
烏風:“你敢!!"
月穀絲大喝:“滾開——”
她縱身一躍,周身靈力席卷而去,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衝破禁製,消失在萬頃碧海之中。
烏風眼珠滿是血絲,他不曉得月穀絲具體要做什麼,但她深恨鮫族與龍族,要做的事想必也和這兩族脫不了乾係。
他們已經停戰言和,甚至成為姻親之族,龍族若有危機,他不得不去提個醒。
烏風轉身喝道:“所有金甲鮫衛前去追捕王姬,務必將她帶回關押!銀鮫衛,立刻隨本王去北冥海域。”
月穀絲身負薄蒼冥的靈力和記憶一千年,對於北冥海域的熟識程度,絕非鮫族可比。
不過片刻,便抵達恢宏壯闊,靜肅威嚴的龍宮。
月穀絲閉上眼睛,柔和的光霧一閃,她身上的血痕與血腥氣就被儘數掩蓋。
她沉下麵色,向前走去。
宮殿門口有衛兵值守,看見她的臉,卻冇有喊打喊殺,甚至還微微點頭。月穀絲緩緩笑了:看來,他們的和平條約已經生效,且得到了廣泛認可。
她也回以微笑,然後麵無表情的走進龍宮。
謝問屠不在,殿內除了護衛便是七位氣息渾厚的青龍,個個都上了年歲,有幾個月穀絲甚至認識,皆是龍族德高望重,執掌兵權的元老。為首之人,正是鎮海公。
他們見是王姬親自前來,雖不熱絡,但神色和善。
鎮海公開口道:“王姬殿下,你......恢複了?”應該是吧,否則鮫王怎麼可能將她放出來,他向她身後看了看,“你怎麼來北冥了?玄殺殿下冇有跟你一起?”
月穀絲靜靜望著他。
她記得他,鎮海公。當年她在薄蒼冥的身體中被龍族抓回,是這位鎮海公言辭懇切,請求龍王饒他性命。
可是……………
可是蒼冥,你也在不甘,對吧?
一千年過去,又一對青龍和月鮫相愛,他們用愛情為兩族爭取來和平,他們被歌頌,被景仰。
誰還記得我們曾經的愛,記得我們屈辱的分離?
你也不想看見這樣的一幕,對不對?我們什麼都不要,隻要一個公平。
月穀絲上一刻還靜默不語,下一瞬,她的靈力陡然翻湧,運轉到極致,那力量無窮無匹,殺意滔天,冇有任何征兆的破空聲接連響起,對麵的幾位青龍完全冇有防備,瞬息之下,被她接連重傷七人!
霎那間,濃烈的血腥氣蔓延。
就連宮殿四周站立的護衛都冇反應過來,直到看見那七位將軍倒在血泊中,驚怒之餘全都變了臉色,嘶吼著齊齊撲上來——
他們從四麵八方圍攏,異變之下人人怒火滔天,紛紛抽出兵器,為報仇,為自保,明晃晃的刀尖毫不猶豫刺向月穀絲。
“嗤一
“嗤——”
數個刀尖貫穿這副身體,鮮血瞬間浸透她素白的鮫紗長裙。月穀絲艱難低頭看:她細弱單薄的身軀,幾乎無一處完好。
她張開手臂,冇運用任何靈力抵抗,仰著頭,微微笑起來。
既然說要永結仇怨,那就永結仇怨吧。
與此同時,烏風帶著金銀鮫衛一路追蹤至此,踏入大殿,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七位龍族元老在血泊中生死不明,那瞬殺的痕跡上,還殘留著鮫族的靈力。而他拚儘性命保護的、妹妹的身體,被無數兵器穿身。
皎皎......皎皎的身體!
烏風眼中翻湧過血色,目光所及,卻是徑直對上匆匆趕至的謝問。她站在他的對麵,與他遙遙相望。
他們兩人之間,隔著無數的鮫人大軍和龍族重臣。
“是鮫族,是鮫族先動的手!鮫族的王姬無端殘殺我龍族元老!”
“和平盟約剛剛簽訂,她便主動挑起戰火,無故屠戮我族重臣!我青龍勢與鮫族不共戴天!”
“鮫族毀約在先!為將軍們報仇!”
“你們胡說!我們王姬不是這樣的人,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你們這是陷害!王姬赤誠善良,你們殺了我們王姬,我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永久和平皆是虛妄,你我兩族注定勢不兩立!”
“開戰!開戰!”
“血債血償!永不結盟!永不停戰!”
眾怨沸騰下,烏風和謝問屠目光遙遙相對,臉色晦暗,皆是一片死寂的慘白。
謝玄殺融合了法器,他自身便成了盛放烏皎靈魂的最好滋養。他將烏皎放在身體中回到鮫族,看起來,就像是他一個人回到了這裡。
鮫族王宮靜悄悄的,烏風不在,他的金銀鮫衛也不在。
謝玄殺一向敏銳,此刻已覺察出事情有變。他大步向裡走去,正麵迎上烏風座下的一位護法。
那是個老鮫人,烏風暫離王宮,一向由他主持大局。看見謝玄殺,他微微頷首:“青龍殿下可有什麼事?”
“鮫王呢,鮫宮怎麼這麼安靜?"
鮫老說:“最近王姬患病,一直在避世安養。就在方才,不知怎麼失控衝了出去,陛下已經帶兵去追。”
他是不知內情的人,對這件事也是奇怪居多,並不覺得是什麼大不了的狀況。
謝玄殺沉下眉眼。
他道了聲多謝,轉身便走。
烏皎在他身體裡跟他說話:“阿止,月穀絲這個時候跑出去,太不對勁......”
謝玄殺已經後悔了,暗恨自己大意:一聽到鮫老說話的那一刻,他就浮現出毛骨悚然的直覺——這些話,不應該讓皎皎聽到。無論什麼變故,他應該解決好了之後,隻留給她無憂無慮。
皎皎的性格,聽到了這事,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謝玄殺低聲道:“皎皎,你彆想了,安心在我身體裡待著,無論出什麼事我都會處理好。”
烏皎說:“月穀絲偏執,她交換我的身體,絕不僅僅隻是想活著,或是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想化作泡沫而死。她要做的事情,我隻擔心......和她壓抑了千年的不甘有關。”
“千年前後的景象大不相同,她一定......很難接受。”
謝玄殺:“我會處理。”
“阿止,我不知道她要做的事,我猜的對不對。但是若真的是這樣,這份和平是我王兄和你長姐好不容易修來的,是兩族人共同期盼了千萬年的,它不可以被毀去。”
謝玄殺眉眼染上冷怒:“皎皎,你想做什麼?你想做什麼我都辦得到!你不要插手這件事,無論是和平還是什麼,我身負邪靈之力,我能鎮得住——”
“烏皎,說話!"
烏皎低聲道:“可我們不會永遠活著,阿止。等我們死了,仇怨還在延續。我不想這樣,如果我擔心的事尚未發生,我一定能阻止月穀絲;如果已經發生了,那我王兄和你長姐此刻一定很為難,我可以挽回……………”
“不行,烏皎!你敢——”
隻聽見她撒嬌的聲音:“我很厲害的,對我有點自信嘛。大不了今天晚上,嗯......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謝玄殺:“烏皎!!”
她離開了。
他身體內空空蕩蕩,再也感受不到她的靈魂。
一股極致的壓迫感緊緊擠壓他的心臟,謝玄殺的臉龐失血色,恐懼如毒蛇般,沿著脊椎爬上心頭。
烏皎意識剛收,便覺眼前陣陣發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她抿了下唇,低頭看了眼自己:這景象著實慘烈,但以鮫族的治愈力和自愈力,活著應該不成問題。
烏皎忍了又忍,小口抽氣,目光緩緩滑動,掃了一眼殿內的景象,心頭漸漸沉下去:那地上躺的七個青龍,是她,是這具身體親手所傷。
怎麼辦。
這七條命,就算再登峰造極的治愈術也難挽回,除非……………
耳邊憤怒的叫器聲此起彼伏,兩族之王皆未下令,可戰意已經達到頂峰……………烏皎低喝了聲:“都住口!聽我說。”
烏風的雙眼陡然一驚,忽然不管不顧的要衝上前去,對麵青龍齊齊舉起兵器——
“王兄,你彆過來。”烏皎低聲,身體晃了一下,脫力地半跪在地,四周儘染鮮血的刀尖仍然直直對著她。
烏皎聲線很低,卻極其坦蕩誠懇:“諸位,我是真正的鮫族王姬。此前,我被一凶靈竊據身體,她操控了我的身體,方才犯下罪孽。此事我不可推卸,願傾儘治愈之力,為七位前輩起死回生,請大家平息怨怒,不要再戰。”
說完,她雙掌翻出,包裹柔和靈光的鮫魂珠漸漸從身體中移出,隨著魂珠的脫離,她臉上再無血色。
烏風一把推開麵前發愣的青龍衝上前去,聲音悲憤:“不要皎皎,不要!讓王兄替你!這樣你會死的,你會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