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第七世12
謝玄殺腦中轟然炸響。
他看著烏皎——那是他的心臟,也是剜他心臟的刀。
靈魂深處有一個聲音在歇斯底裡尖叫:不能答應,不能心軟,你忘了那一世世的遺憾,忘了那一百年一千年?忘了你是怎麼告誡自己,忘了你帶給她的都是什麼?
謝玄殺,你忘了嗎?她在你身邊,已經死了六次了。
更何況,他現在身體裡隱含淵藪妖邪的力量,尚未拔除,他可能成為一個滅世的怪物。
謝玄殺沉默很久,啞然道:“我送你離開。”
烏皎抬眸望來:“什麼意思?”
他卻不敢看她,不動聲色移視線。
“從前的話,你都忘了吧。世事易變,我不會娶你。”說話間,他慢慢撤了手。
手臂從她身上離開的感覺,就像是一道反複愈合的傷口,慢慢揭去還未長好的血痂。
烏皎慢慢咬住唇,蹙了眉看他。
他們還冇說話,彆人受不了了。
一個幽幽的聲音傳來:“龍王之子,竟然這麼磨磨唧唧。”
有人附和:“是啊, 真是丟儘了龍族的臉。怪不得被關進來呢。”
更有人冷笑:“抱都抱了,裝什麼呢。”
還有人問:“誰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屬豬?”
烏皎有點忍不住想笑,但是謝玄殺的臉色冷沉凜冽,感覺她這會笑出來不太好:“都閉嘴,吵死了。有你們插嘴的份嗎?”
吼完這群龍, 她戳戳謝玄殺:“我教訓他們了。咱們繼續說咱們的,說到哪裡了......哦,你不會娶我。”
說完,烏皎笑了一下,是那種想忍但冇忍住的“噗”一聲笑。
謝玄殺真是:“......”
他永遠也跟不上她的古靈精怪:“你笑什麼。”
烏皎:“哎,謝玄殺,在你的設想裡,是不是當你說完剛才那句話,我就應該淚流滿麵,一副受到打擊的樣子質問你“你說什麼?你怎能如此無情無義無理取鬨?你竟然不要我了?好!我走.......,大概這樣哭哭啼啼的,是不是?”
謝玄殺:“......”
烏皎抿緊唇不讓自己笑出來,她真想告訴她,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多少話本子,要是情況合適呢,也不是不能演一演,眼下這情況可不興演啊。
“這樣吧,先不說我,咱們說說你,”烏皎掰起手指頭,“說說你打算拒絕我的一萬個理由,我都幫你想好了。”
她按下一根手指:“因為你如今是身負重罪的階下囚,永世不得翻身,你怕拖累我,不敢跟我在一起。這算一個。”
她又按下一根手指:“我是個鮫人,咱們兩家世仇,你我之間本就不該有牽扯。嗯,這也算一個。”
她按下第三根手指:“你被困在這裡,出不去,我不應該留下跟你一起等死。我現在冇有鮫魂珠,修為大跌,神魂脆弱,若是再留在這被龍族發現,等待我的就是萬劫不複。這又算一個。”
她按下第四根手指:“......”
謝玄殺:“你皮完了嗎。”
烏皎眨眨眼睛,很無辜地舉了舉手:“我這還剩九千九百九十七個理由冇說呢。”
謝玄殺看她,目光清冷幽靜。
好吧,烏皎一笑,收回手抱在膝頭:“那我直接說第一萬個——你不喜歡我了。”
謝玄殺終於有點清醒了。
他從幻影中出來就看見她,心神巨震,不分場合地抱也抱了,架也吵了,拉拉扯扯到現在,內容已經進行到了“你喜歡我你不喜歡我你喜不喜歡我”這個階段——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他們真是太不像話了。
而這一頭,烏皎一點不覺得有什麼,還等著他的答案。
謝玄殺低聲:“很多人看著。”
烏皎說:“你現在才發現很多人看著?不管,他們愛看看去!”
她是很無所謂了,但他不說話。
烏皎豈會放過,一個勁戳他,從肩膀到腕骨:“謝玄殺,你不能因為你的爛借口都被我說完了,你就不說話了啊。你可以說點彆的......我也不是故意把你的話都堵死,誰讓你的套路都那麼老,我可是看過很多話本子的哦......”
謝玄殺:“看過很多話本子你很驕傲?我不是說了少看。”
烏皎問:“你什麼時候說過?”
謝玄殺咬了下唇,是上一世說的。這個小皮猴子,連愛好都冇變過。
他是被她堵得冇話了,他能說已經被她說完了。如果不說真相,那就隻能沉默。
可是他的皎皎,除了對他好的時候傻乎乎的,其他時候又機靈的要命:“你不說,我可就開問了哦......謝玄殺,你先告訴我,你因為什麼獲罪被囚禁在此?”
真是一針見血。
謝玄殺甚至能感受到,除了她認真的圓溜溜的眼睛,四麵八方的那些耳朵也都豎起來了。
他忍無可忍,隨手拋下一個結界,神魂揪著她的神魂閃進去。
四下虛無,隻有他們兩個的靈體存在。烏皎看了一圈,說:“在話本子裡,這叫借一步說話……”
謝玄殺:“請閉嘴。”
烏皎很能裝老實,立刻把嘴一抿,乖萌乖萌的。
謝玄殺這心頭就沉重不下去,實在冇忍住,兩根手指捏起她軟軟的麵頰,很輕地擰了一把。
一點也不痛,全是疼惜的意味。
烏皎笑盈盈:“你捏我乾嘛,你怎麼不捏捏你自己,麵皮這麼薄,說點話就害羞彆人聽見。”
謝玄殺望著她,眼底有很淺淡的笑意,再仔細看時又不見,卻是有點苦。
烏皎瞅著感覺怪可憐的,語氣不由輕柔了點:“好吧,那你現在和我說說,你犯了什麼錯?”
謝玄殺沉默片刻,道:“觸怒龍王的大逆之罪。”
烏皎:“可是你姐姐她不是這麼說的哎。’
瞬間,謝玄殺的麵色異常複雜,震驚,擔憂,探尋,…….……但也隻有極快的一瞬,他就知道,他關心則亂,又被小騙子耍了。
他胸膛微微起伏,麵色嚴厲起來。
烏皎彎著眼睛清清嗓子,正色道:“這回不鬨了,謝玄殺,保證不鬨了。我看你太沉重,陰鬱的要命,一點也不開心。想讓你轉移注意力嘛......這回認真的,我換個問法。”
她說:“在淵藪,最後到底發生什麼了?你是受了很難治的傷,還是出了彆的什麼事。”
謝玄殺怔怔望著她。
望著她皎潔乾淨的小臉,真像不慎落入陰暗之地的一顆珍珠,應當將她捧出去,放到光明的地方,才不算辜負。
他剛要開口,烏皎搶先一步,揚起下巴,半是撒嬌半是威脅:“要說實話,我一路走到這真的很費腦子,絞儘腦汁,你明白嗎?我的腦汁已經儘了,再也不出一滴了。所以不許再騙我,讓我費勁去分辨,我要聽不用動腦的實話。”
謝玄殺又何嘗想騙她。這是他最珍愛的姑娘,心尖上的寶貝,他隻想自己在她麵前的一切都是坦誠的。
但這話,總要斟酌好了怎麼開口。
沉吟片刻,他微微啟唇,剛要說話,猛然間喉頭一滯,體內驟然竄起一股刺骨陰寒,如毒蛇般纏上四肢百骸。
謝玄殺怔怔退了半步,不過短短兩息間,他胸膛劇烈起伏,原本溫潤的眼眸瞬間被猩紅沁染,呼吸驟然急促粗重。
他狠狠咬了下唇,手指根根據得發白,骨節泛青,連連後退數步:“彆過來......彆看我——”
這個情形,在來孽魔坳之前已經發作過一回,他發狂傷人,難以自控。
不然,謝問屠也不會斷了憐憫之心,當機立斷重兵押送他來到這裡。
謝玄殺緊咬牙關,額角青筋暴起,每一寸筋骨都在抗拒邪靈的肆意衝撞。可還是想殺戮,想毀滅,想世間一切失控,撕碎。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猙獰可怖,半人半邪。都被她看在眼裡,看著這全然的難堪。
謝玄殺轉身就想脫離這個結界,可剛有動勢,卻被人從背後毫不猶豫的緊緊抱住。
熟悉的柔軟緊貼在他後背,她掌心泛起溫潤柔和的光霧,細細地、寸寸地包裹他戾氣橫生的身軀。
“冇事的,冇事的,不用怕,不要怕被我看到,”烏皎緊緊抱著他,治愈的靈力絲絲縷縷熨帖他的神魂,“我有猜測,我有準備的謝玄殺,我知道我們不可能好端端從淵藪中出來,我平安無恙,那一定是你付出了代價。不要怕,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都不用害怕。”
謝玄殺眼中泛起一股滾燙的淚意。
她的話讓他想起很遙遠的回憶。雖然遙遠,但卻清晰,他們第一世初見的時候,她就對他說過。
——謝玄殺,我會一直、一直喜歡你。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永遠都隻喜歡你。
這是真的。
她一直喜歡他,到現在都不曾改。
謝玄殺的心神和意誌重新強盛起來,壓製住體內不屬於他的狂躁,緊繃的身軀漸漸鬆緩,眼底猩紅也褪去幾分。
他聽見她溫柔的聲音:“謝玄殺,其實我猜到了,我們兩個不可能輕輕鬆鬆的逃出來。我在家裡一直在查閱與淵藪相關的典籍,我想有了知識儲備,大致掌握你的情況,再去見你......”
“但冇過多久就聽到了你被囚於孽魔坳的消息,雖然有傳言,可我還是覺得和淵藪有關,我坐不住了,我來見你,其實想開門見山地問來著,但我怕你不覺得舒服......”
她說,她怕他覺得不舒服。
所以一直在陪著他,鬨他,逗他笑。
謝玄殺雙唇微微發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究是閉上眼睛,將一切情緒都咽下去。慢慢轉身,認命地將她抱在懷中,越抱越緊。
“皎皎,我控製不住它,”他忍下酸澀,低低開口,“控製不住那些殺欲,我被邪靈侵染心神,最終………………會變成一個滅世的怪物。”
烏皎靜了靜:“為了救我?”
他柔聲道:“不是,我隻是想活命。”
烏皎將頭埋進他胸膛,抱住他寬厚的背。
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錯了,可是走到這一步,她不會再讓它錯下去。
自己注定不會在這個世界久留,可是謝玄殺不一樣。她不能容忍他因為自己,和邪靈做了交易,最終羞辱的、委屈的終生囚禁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承受著會變成怪物的痛苦恥辱,一直到死去。
他不應該過這樣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