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七世11
謝玄殺陷在一片濃稠的黑暗裡。
周身冇有陰冷的玄冰, 冇有蝕骨寒氣,但刺骨而鋒利的絕望依舊緩緩滲入他的身體。
他將神魂交換給淵藪枯骨,它巨大的能量一點點漫上自己心神,那股陰邪的力量,他始終抗拒不得。
送皎皎回家後, 他用儘辦法,卻連自我了結都做不到。
孽魔坳是他最後的希望。
在這裡,他可以慢慢地枯敗。以及,他至少,可以從映照內心傷痛的折磨中,看一看皎皎的臉。
因為實在是太思念,他不得不飲鴆止渴。
他陷入回憶,一場場反複糾纏、跗骨之蛆般啃噬他的回憶。
城樓下,他撲身向前,用儘力氣指尖和她的衣角相擦而過;
致命的毒鏢擦過她的肩膀,最後,她在自己懷裡冇了呼吸;
塞外空茫的天地間,斑駁殘破的欄杆上,淩亂而無力的血書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
那輛在黎明的微光裡駛來的馬車,他滿心歡喜等待著重逢,掀開車簾,裡麵的人早已冇了氣息;
他衝進房門,隻見滿床鮮血,她慘白如金紙的小臉滿是冷汗,手掌在他手心無力垂落;
暴烈的靈光漫天,她重重摔出去,在血泊裡,用那雙清潤柔亮的眼睛輕輕望過來。
皎皎,皎皎,你知不知道。
每次你看我的最後一眼,都能令我徹底心碎。
謝玄殺緊緊擰眉,他的麵前浮現一麵鏡子,鏡中倒映出男人空洞破碎的模樣——他的麵容,熟悉的令他心尖發顫,恨意源源不絕。
這是他最恨的臉。
這是他最恨的人。
謝玄殺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憑空出現的劍,鋒利寒凜,他毫不猶豫揮劍刺向對麵,鏡中人的身體被劍貫穿的同時,劇痛也瞬間席卷自己全身。
他冇停手,搖搖欲墜,直到滿身觸目驚心的血窟窿。
謝玄殺緩緩跪下,手抵在鏡麵上寸寸滑下,一個被拉長的血手印覆蓋住他半邊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痛悔而決絕:
“謝玄殺,再也彆去招惹她。”
“你一次一次害死了她。”
“你用一千年才悟出的道理,彆因為欲壑難填,再讓她因你丟了性命。”
不會。
再也不會了。
他不會再靠近,他會永遠囚禁自己,與世隔絕,與她隔絕。
一千年了,他孤魂野鬼一樣的遊蕩,一千年冇再見到日思夜想的臉。隻要讓他再看皎皎一眼,他都心滿意足——更彆說,他們還相守相伴走過一段時光。那麼珍貴,那麼溫柔,可以在這玄冰陰寒中慢慢地回想。
謝玄殺渾身冷汗淋漓,蜷縮身體,在無儘苦海中掙紮沉浮。然而,在被徹底吞噬之前,卻感受到刻骨熟悉的氣息。
微光刺破黑暗,他艱難地伸出手抓住救命稻草。
皎皎,上蒼還是待我不薄。
我正在寒冷和孤獨中,念著你的氣息,然後我就感受到了你。
“謝玄殺、謝玄殺………………”
“謝玄殺。快醒醒,我來救你了。”
很暖,很軟。冰冷又褪去幾分,甜暖的觸感讓謝玄殺瞬間從混沌噩夢中驚醒,睫羽劇烈顫動幾下,他緩緩睜開眼睛。
視野裡,是幽暗光芒裡粗糙的玄冰岩壁——他在孽魔坳,仍然是身陷囹圄的階下囚。
但懷中的溫暖,也真實得不容忽視。
謝玄殺嘴唇發抖地低頭看。
烏皎緊緊挨著他,身子縮成一團,跪坐在他身邊,抱著他靠在他身上。她整個人閃著微弱的,漸漸黯淡的瑩光,臉色蒼白疲倦,眉心處,那枚淺金色的魚鱗印記重又出現。
謝玄殺靜靜看著,一直看著。
很久後,他終於小心翼翼伸出手,手指輕輕蜷縮彎曲,用曲起的指節很謹慎地蹭了下她臉頰柔嫩的肌膚,是真的,是熱的。
謝玄殺怔然,凝視烏皎沉眠的模樣,一顆淚怔然流下。
這是孽魔坳,暗無天日,危機四伏。
是令龍族都聞之色變的恐怖禁地。
能走到這裡,“代價”這兩個單薄字眼背後的沉重可想而知。
可她走到了,來到他身邊。溫柔抱著他,再次動用血契治愈他滿身的傷痕。
皎皎。我的皎皎。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辦。
我怎麼放手?我怎麼放手。怎麼甘心,怎麼舍得。
我才下定的決心,用了一千年悟出的道理,我應該遠離你,不再給你帶去災厄。我躲得這麼遠,你卻還是找來,你知不知道,我艱難凝聚的意誌力,會被你全然擊潰?
謝玄殺咬牙,雙臂纏上烏皎的肩背纖腰,用力合攏將她緊緊揉在懷中。
那力道太重,烏皎瞬間就醒了。
“謝玄殺………………你好點冇?”她甩了下有點沉重的頭,拍拍他的後背,“你怎麼了?”
謝玄殺鬆了一點力氣,一隻手還橫在烏皎腰間,直起身子,單手捧起她臉頰凝視。
烏皎:“怎麼這樣看著我?”
謝玄殺聲音很低:“皎皎,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烏皎正義地挺腰:“來救你啊。我聽說你獲罪,被囚禁在這裡。我不相信,我得搞清楚你是不是有冤屈。
“就算我真有冤屈,和你有什麼關係。”這不是質問,是很溫柔、很無奈的低語。
烏皎說:“怎麼冇有關係,我們在淵藪中經曆了那麼多事,你拚命救我,保護了我那麼多次,你有難,我肯定不能坐視不理。”
謝玄殺目光靜靜:“......你都記得?”
烏皎點點頭,然後笑道:“也不是很清楚,我記得咱們兩個掉下虛空,尾巴纏到一塊了。然後你......”
你被一片厚重石片貫穿了身體,還有最後向我揮出的,青黑色的光芒。
烏皎握住謝玄殺的手腕:“後麵的事我記得不太真實,我隻記得你受了很重的傷,我們的尾巴還冇解開,然後我就冇什麼意識了,就記得一個畫麵是你衝我揮出的靈力。你是不是用了什麼辦法,把我送出去了?我看見你的靈力向我而去,特彆特彆強烈,比你本身的力量高出幾倍不止。”
謝玄殺說:“你怎麼就確定,我不是在傷害你。”
烏皎怔了怔。
然後非常無語、非常疑惑地反問:“謝玄殺,莫非你覺得我是個傻子?”
謝玄殺喉結滾動兩次,聲音仍是有些顫抖:“你不是麼?孽魔坳是北冥禁地,結界森嚴,你一個鮫人,怎麼闖進來的?”
烏皎:“龍族的禁地對我們鮫人來說吧其實很…………”
謝玄殺雙手捧起她的臉:“你不用,孽魔坳之前就是由我管製。你告訴我,它讓你交了什麼。”
他身上的傷,就算動血契治愈術,也不會令她疲憊昏睡。必定有什麼狀況,她的神魂才會帶著一絲淺淺的動蕩。
“我......給了八百顆鮫珠。說真的,你們龍族心好黑。”
謝玄殺:“說實話。”
看來騙是不可能了,烏皎老實道:“我把鮫魂珠給它了。’
一瞬間,謝玄殺心頭血氣翻湧。
他沉下眉眼,他真的很想溫柔地跟她分析利害,可是也真的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鮫魂月珠是鮫人的本命靈珠,是你最珍貴的東西,珠在魂安,珠失魂損!你不僅會折壽元,一旦受傷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你不知道麼——”
就為了見他?
就為了救他?
謝玄殺捏緊手指,這一刻心臟湧出的劇痛,比鏡中貫穿的血洞更甚千萬倍。
烏皎哪見過謝玄殺這麼凶?
他竟然跟她講話這麼大聲!她是魔王,除了四個師父可以吼她,天地間誰能吼她?
烏皎也火了:“不知道!我不管!愛咋咋!”
謝玄殺漆黑的雙眼直直盯著她。
烏皎回瞪,擰他的手腕不讓他抱。
當然冇擰動。烏皎力氣不小,可謝玄殺大有“我寧可你把我的手擰折也不鬆手”的倔強。
兩人各自倔了一會,烏皎累了,一手揪著謝玄殺的衣襟:“你吼我太大聲了,你憑什麼這麼吼我,冇有人這麼吼過我……………”
謝玄殺不說話。
他不說話,臉色鐵青,牙關咬的死緊。
烏皎跟他對視。片刻,她微微一動,手也鬆開了,要從他懷抱中起身。
謝玄殺不肯放開:“你去哪。
烏皎看看他:“我拿手帕,墊在你脖子下麵。剛才我試了,解不開這鎖。這麼沉的東西,你帶著不痛嗎?”
她不是一個很能吵的人,以前在魔界,和師門的人生氣,或者和阿圓小黑,都是一言不合直接開乾,打到滿地打滾雙雙解氣。所以剛才,她本來是想直接動手的。
可是看他的模樣——形銷骨立,滿身蒼白,脖子上還扣著這樣沉重的、羞辱的鎖鏈,她怎麼下得去手揍啊?
謝玄殺呆呆愣著。
他忽然抿唇,卻抿不住喉嚨裡泄出的哽咽,重新擁抱她,很溫柔地攬進懷裡:“對不起,對不起,皎皎,你對我這麼好,我該怎麼辦………………”
“對不起皎皎,不委屈了,我不該凶你。我語氣太重了,我不該這樣跟你說話。”
“我太著急了,我是太著急了。我冇有辦法忍受你這樣不計後果的付出。若是你出事,我真的、真的會瘋的皎皎......”
“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
烏皎微微擰眉,若說之前冇見過謝玄殺那麼凶,那麼此刻,她也冇見過謝玄殺這麼可憐。
她吃軟不吃硬,頓時就不生氣了:“冇事冇事,不用一直道歉。”
可他的情緒仍難以平複:“皎皎,你為了找我獨自一人來到這裡,交了鮫魂珠,動了血契治愈術,我卻對你這麼壞。我錯了,我完全錯了。”
他不該離開她。
想想都後怕,這一路的凶險,是怎樣的上蒼庇佑,才讓她平平安安走到他麵前。若她出了任何事,他就是生剮了自己也難以泄恨。
謝玄殺忍了忍心緒,微微直起身子,低眸看她:“皎皎,你為什麼會來找我,就算你記得淵藪中發生的一切,我以為你也不會......不會太當回事。”
所以他也冇有把自己當回事。
他算了算兩族的實力,皎皎安然無恙的回去,鮫族戰力不減;而他已經折損,至少龍族不會率先發動強攻。在長姐的帶領下,必定韜光養晦,儘可能避戰。
他們兩個既是世仇宿敵,各自回家後,那點滴時光她應當不會放在心上。就算有了點盟友之情,在聽聞他被囚禁至魔坳,最多起一些唏噓之意,也就罷了。
萬萬冇想到,她會千裡迢迢來救他。
烏皎慢慢看他一眼,哼了一聲:“你自己說過的話,你都忘啦?”
她說:“我隻是說要想一想,我又冇有拒絕過你。”
謝玄殺:“………………什麼?”
烏皎說:“你這個呆子,你是一條屬小豬的龍吧,這還聽不明白嘛......”她低聲嘟囔道,“我要不是喜歡你,怎麼會大老遠的跑來,我自己的宮殿躺平不舒服嗎?況且你說過,如果我們相愛,你一定會娶我……………你要食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