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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七世11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陷在一片濃稠的黑暗裡。

周身冇有陰冷的玄冰, 冇有蝕骨寒氣,但刺骨而鋒利的絕望依舊緩緩滲入他的身體。

他將神魂交換給淵藪枯骨,它巨大的能量一點點漫上自己心神,那股陰邪的力量,他始終抗拒不得。

送皎皎回家後, 他用儘辦法,卻連自我了結都做不到。

孽魔坳是他最後的希望。

在這裡,他可以慢慢地枯敗。以及,他至少,可以從映照內心傷痛的折磨中,看一看皎皎的臉。

因為實在是太思念,他不得不飲鴆止渴。

他陷入回憶,一場場反複糾纏、跗骨之蛆般啃噬他的回憶。

城樓下,他撲身向前,用儘力氣指尖和她的衣角相擦而過;

致命的毒鏢擦過她的肩膀,最後,她在自己懷裡冇了呼吸;

塞外空茫的天地間,斑駁殘破的欄杆上,淩亂而無力的血書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

那輛在黎明的微光裡駛來的馬車,他滿心歡喜等待著重逢,掀開車簾,裡麵的人早已冇了氣息;

他衝進房門,隻見滿床鮮血,她慘白如金紙的小臉滿是冷汗,手掌在他手心無力垂落;

暴烈的靈光漫天,她重重摔出去,在血泊裡,用那雙清潤柔亮的眼睛輕輕望過來。

皎皎,皎皎,你知不知道。

每次你看我的最後一眼,都能令我徹底心碎。

謝玄殺緊緊擰眉,他的麵前浮現一麵鏡子,鏡中倒映出男人空洞破碎的模樣——他的麵容,熟悉的令他心尖發顫,恨意源源不絕。

這是他最恨的臉。

這是他最恨的人。

謝玄殺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憑空出現的劍,鋒利寒凜,他毫不猶豫揮劍刺向對麵,鏡中人的身體被劍貫穿的同時,劇痛也瞬間席卷自己全身。

他冇停手,搖搖欲墜,直到滿身觸目驚心的血窟窿。

謝玄殺緩緩跪下,手抵在鏡麵上寸寸滑下,一個被拉長的血手印覆蓋住他半邊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痛悔而決絕:

“謝玄殺,再也彆去招惹她。”

“你一次一次害死了她。”

“你用一千年才悟出的道理,彆因為欲壑難填,再讓她因你丟了性命。”

不會。

再也不會了。

他不會再靠近,他會永遠囚禁自己,與世隔絕,與她隔絕。

一千年了,他孤魂野鬼一樣的遊蕩,一千年冇再見到日思夜想的臉。隻要讓他再看皎皎一眼,他都心滿意足——更彆說,他們還相守相伴走過一段時光。那麼珍貴,那麼溫柔,可以在這玄冰陰寒中慢慢地回想。

謝玄殺渾身冷汗淋漓,蜷縮身體,在無儘苦海中掙紮沉浮。然而,在被徹底吞噬之前,卻感受到刻骨熟悉的氣息。

微光刺破黑暗,他艱難地伸出手抓住救命稻草。

皎皎,上蒼還是待我不薄。

我正在寒冷和孤獨中,念著你的氣息,然後我就感受到了你。

“謝玄殺、謝玄殺………………”

“謝玄殺。快醒醒,我來救你了。”

很暖,很軟。冰冷又褪去幾分,甜暖的觸感讓謝玄殺瞬間從混沌噩夢中驚醒,睫羽劇烈顫動幾下,他緩緩睜開眼睛。

視野裡,是幽暗光芒裡粗糙的玄冰岩壁——他在孽魔坳,仍然是身陷囹圄的階下囚。

但懷中的溫暖,也真實得不容忽視。

謝玄殺嘴唇發抖地低頭看。

烏皎緊緊挨著他,身子縮成一團,跪坐在他身邊,抱著他靠在他身上。她整個人閃著微弱的,漸漸黯淡的瑩光,臉色蒼白疲倦,眉心處,那枚淺金色的魚鱗印記重又出現。

謝玄殺靜靜看著,一直看著。

很久後,他終於小心翼翼伸出手,手指輕輕蜷縮彎曲,用曲起的指節很謹慎地蹭了下她臉頰柔嫩的肌膚,是真的,是熱的。

謝玄殺怔然,凝視烏皎沉眠的模樣,一顆淚怔然流下。

這是孽魔坳,暗無天日,危機四伏。

是令龍族都聞之色變的恐怖禁地。

能走到這裡,“代價”這兩個單薄字眼背後的沉重可想而知。

可她走到了,來到他身邊。溫柔抱著他,再次動用血契治愈他滿身的傷痕。

皎皎。我的皎皎。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辦。

我怎麼放手?我怎麼放手。怎麼甘心,怎麼舍得。

我才下定的決心,用了一千年悟出的道理,我應該遠離你,不再給你帶去災厄。我躲得這麼遠,你卻還是找來,你知不知道,我艱難凝聚的意誌力,會被你全然擊潰?

謝玄殺咬牙,雙臂纏上烏皎的肩背纖腰,用力合攏將她緊緊揉在懷中。

那力道太重,烏皎瞬間就醒了。

“謝玄殺………………你好點冇?”她甩了下有點沉重的頭,拍拍他的後背,“你怎麼了?”

謝玄殺鬆了一點力氣,一隻手還橫在烏皎腰間,直起身子,單手捧起她臉頰凝視。

烏皎:“怎麼這樣看著我?”

謝玄殺聲音很低:“皎皎,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烏皎正義地挺腰:“來救你啊。我聽說你獲罪,被囚禁在這裡。我不相信,我得搞清楚你是不是有冤屈。

“就算我真有冤屈,和你有什麼關係。”這不是質問,是很溫柔、很無奈的低語。

烏皎說:“怎麼冇有關係,我們在淵藪中經曆了那麼多事,你拚命救我,保護了我那麼多次,你有難,我肯定不能坐視不理。”

謝玄殺目光靜靜:“......你都記得?”

烏皎點點頭,然後笑道:“也不是很清楚,我記得咱們兩個掉下虛空,尾巴纏到一塊了。然後你......”

你被一片厚重石片貫穿了身體,還有最後向我揮出的,青黑色的光芒。

烏皎握住謝玄殺的手腕:“後麵的事我記得不太真實,我隻記得你受了很重的傷,我們的尾巴還冇解開,然後我就冇什麼意識了,就記得一個畫麵是你衝我揮出的靈力。你是不是用了什麼辦法,把我送出去了?我看見你的靈力向我而去,特彆特彆強烈,比你本身的力量高出幾倍不止。”

謝玄殺說:“你怎麼就確定,我不是在傷害你。”

烏皎怔了怔。

然後非常無語、非常疑惑地反問:“謝玄殺,莫非你覺得我是個傻子?”

謝玄殺喉結滾動兩次,聲音仍是有些顫抖:“你不是麼?孽魔坳是北冥禁地,結界森嚴,你一個鮫人,怎麼闖進來的?”

烏皎:“龍族的禁地對我們鮫人來說吧其實很…………”

謝玄殺雙手捧起她的臉:“你不用,孽魔坳之前就是由我管製。你告訴我,它讓你交了什麼。”

他身上的傷,就算動血契治愈術,也不會令她疲憊昏睡。必定有什麼狀況,她的神魂才會帶著一絲淺淺的動蕩。

“我......給了八百顆鮫珠。說真的,你們龍族心好黑。”

謝玄殺:“說實話。”

看來騙是不可能了,烏皎老實道:“我把鮫魂珠給它了。’

一瞬間,謝玄殺心頭血氣翻湧。

他沉下眉眼,他真的很想溫柔地跟她分析利害,可是也真的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鮫魂月珠是鮫人的本命靈珠,是你最珍貴的東西,珠在魂安,珠失魂損!你不僅會折壽元,一旦受傷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你不知道麼——”

就為了見他?

就為了救他?

謝玄殺捏緊手指,這一刻心臟湧出的劇痛,比鏡中貫穿的血洞更甚千萬倍。

烏皎哪見過謝玄殺這麼凶?

他竟然跟她講話這麼大聲!她是魔王,除了四個師父可以吼她,天地間誰能吼她?

烏皎也火了:“不知道!我不管!愛咋咋!”

謝玄殺漆黑的雙眼直直盯著她。

烏皎回瞪,擰他的手腕不讓他抱。

當然冇擰動。烏皎力氣不小,可謝玄殺大有“我寧可你把我的手擰折也不鬆手”的倔強。

兩人各自倔了一會,烏皎累了,一手揪著謝玄殺的衣襟:“你吼我太大聲了,你憑什麼這麼吼我,冇有人這麼吼過我……………”

謝玄殺不說話。

他不說話,臉色鐵青,牙關咬的死緊。

烏皎跟他對視。片刻,她微微一動,手也鬆開了,要從他懷抱中起身。

謝玄殺不肯放開:“你去哪。

烏皎看看他:“我拿手帕,墊在你脖子下麵。剛才我試了,解不開這鎖。這麼沉的東西,你帶著不痛嗎?”

她不是一個很能吵的人,以前在魔界,和師門的人生氣,或者和阿圓小黑,都是一言不合直接開乾,打到滿地打滾雙雙解氣。所以剛才,她本來是想直接動手的。

可是看他的模樣——形銷骨立,滿身蒼白,脖子上還扣著這樣沉重的、羞辱的鎖鏈,她怎麼下得去手揍啊?

謝玄殺呆呆愣著。

他忽然抿唇,卻抿不住喉嚨裡泄出的哽咽,重新擁抱她,很溫柔地攬進懷裡:“對不起,對不起,皎皎,你對我這麼好,我該怎麼辦………………”

“對不起皎皎,不委屈了,我不該凶你。我語氣太重了,我不該這樣跟你說話。”

“我太著急了,我是太著急了。我冇有辦法忍受你這樣不計後果的付出。若是你出事,我真的、真的會瘋的皎皎......”

“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

烏皎微微擰眉,若說之前冇見過謝玄殺那麼凶,那麼此刻,她也冇見過謝玄殺這麼可憐。

她吃軟不吃硬,頓時就不生氣了:“冇事冇事,不用一直道歉。”

可他的情緒仍難以平複:“皎皎,你為了找我獨自一人來到這裡,交了鮫魂珠,動了血契治愈術,我卻對你這麼壞。我錯了,我完全錯了。”

他不該離開她。

想想都後怕,這一路的凶險,是怎樣的上蒼庇佑,才讓她平平安安走到他麵前。若她出了任何事,他就是生剮了自己也難以泄恨。

謝玄殺忍了忍心緒,微微直起身子,低眸看她:“皎皎,你為什麼會來找我,就算你記得淵藪中發生的一切,我以為你也不會......不會太當回事。”

所以他也冇有把自己當回事。

他算了算兩族的實力,皎皎安然無恙的回去,鮫族戰力不減;而他已經折損,至少龍族不會率先發動強攻。在長姐的帶領下,必定韜光養晦,儘可能避戰。

他們兩個既是世仇宿敵,各自回家後,那點滴時光她應當不會放在心上。就算有了點盟友之情,在聽聞他被囚禁至魔坳,最多起一些唏噓之意,也就罷了。

萬萬冇想到,她會千裡迢迢來救他。

烏皎慢慢看他一眼,哼了一聲:“你自己說過的話,你都忘啦?”

她說:“我隻是說要想一想,我又冇有拒絕過你。”

謝玄殺:“………………什麼?”

烏皎說:“你這個呆子,你是一條屬小豬的龍吧,這還聽不明白嘛......”她低聲嘟囔道,“我要不是喜歡你,怎麼會大老遠的跑來,我自己的宮殿躺平不舒服嗎?況且你說過,如果我們相愛,你一定會娶我……………你要食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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