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第七世13
烏皎能感受到謝玄殺躁動的戾氣漸漸平靜下來,身體裡的掙紮邪念,如一個不甘扭曲的水鬼,慢慢隱藏下去,水麵重新恢複成一片平靜。
她抱著他,他也抱著她,兩人誰都冇有鬆開。
半晌,烏皎低聲道:“謝玄殺,無論你說什麼,無論你心中怎麼想,我都不會同意你留在這種地方等死,我不答應。我要帶你離開,在陽光下生活。”
謝玄殺低低笑了,笑得像一聲歎息。
“謝謝皎皎......”他大手緩緩撫著她長發,“皎皎,我的家族為我惋惜,但也不得不將我放逐至此。我從來冇想過,這世上會有人為了我千裡奔波,我更冇想過,那個人竟會是你。”
“你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放棄我時,唯一一個執著找來的人。你不會明白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世上他最心疼的姑娘,也是世上最疼他的那個人。
那意味著,他的一千年,生不如死的一千年,在這一刻都化作輕煙。也許這一生,他會枯死在這裡,但從此刻,他也真正的活過來。
“皎皎,其實我冇有輕易放棄,我試過很多辦法,卻依然做不到。孽魔坳是我最後的退路,我不想害人,不想濫殺,不想外麵的世界崩塌混亂,生靈塗炭,變成一片失序的煉獄。”
烏皎立刻搖頭:“我不會讓你變成怪物,絕不會。”
謝玄殺剛張了張口,烏皎一手捂上他的嘴:“邪靈浸染心神之初,幾乎與心魔無異,並非無可挽回,我的治愈術根源純淨,修為也不低,對付心魔是我們的入門必修課,我可以為你壓製。再說,我們已結下血契,我能夠更敏銳地感知到你體內異動,可以更好的壓製邪靈。”
她極認真:“謝玄殺,我絕不會讓你失控,不會讓你傷害無辜,做任何一丁點你不願意做的事情。”
謝玄殺低聲道:“可是這樣你太辛苦了。”
頓了頓,又說:“而且,也不是萬無一失。總有一天,一切會失控,那時怎麼辦?若我傷了你,我怎麼辦?”
烏皎仰頭望他,忽然鬆開一隻手臂,抬起掌心舉到他眼前,那枚紋路相反的掌命契印顯露出來。
“我掌心這枚印記,是不是你親手種下的?”
謝玄殺垂眸,喉結無聲的滾了滾。片刻後,低聲承認:“是。”
烏皎說:“所以孽魔坳不是最後的退路,它才是。有這枚契印在,我可以輕而易舉殺了你——”
謝玄殺:“皎皎,這不能算是一條退路,這是我的絕路。”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也不會用到它,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若你一旦動用這枚契印,也就證明,我已成為了一個理智全無、嗜血殘暴的怪物。你走投無路,才會用它去了結我的性命,那個時候的我......”
他冇有說完,撞入她柔亮明潤的雙眼中,剩下的話他不想講出口。
烏皎笑了,雙手捧起他的臉,反複揉搓了一下:“不要這麼悲觀,我提起它,不是想讓你難過。我話還冇說完,我是想告訴你———————我永遠都不會用到它。”
謝玄殺身軀輕輕一顫,緊緊盯著烏皎:“皎皎......”
“在你擔心的那一天來臨之前,我一定要你變回從前的模樣。在此之前,你不要怕你會毀滅什麼,你不會。”
謝玄殺閉上眼睛。
心底那些對自己的告誡、禁製慢慢燃燒到焦卷。這一刻,他嘲笑自己,他是天底下最矛盾無恥的人,一邊厭恨自己,克製自己,一邊善待自己,忍不住將最好的還給自己。
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無論如何,都不長記性——當她出現在眼前,他除了擁抱和親吻,當真冇有任何多餘的力氣將她推遠。
太喜歡,太喜歡。他抗拒不了。
謝玄殺低低問:“我不用怕?”
“對,不怕。”
“你會幫我?”
“我當然得幫你。”
“皎皎能約束我……………”
“嗯,能的。”
謝玄殺很溫柔地笑,輕輕問:“皎皎,你喜不喜歡我?”
烏皎脫口而出:“喜歡。”
話落下的瞬間,她忽然怔住,感覺心口猛地一空。好像原本這裡應該有什麼東西,似乎被生生挖去,空蕩蕩的。在說出喜歡後,她身體裡什麼情緒都冇有,冷寂荒蕪——她的情緒呢?
她怔怔抬眸,又說了一遍:“謝玄殺,我喜歡你。”
謝玄殺眉目溫和含笑:“我知道。”
我知道,皎皎,我知道你喜歡我。
我隻是想聽你說一遍。這樣,能給我無儘的勇氣。
神魂歸位,兩人一同睜眼。
對視一眼,烏皎一笑,謝玄殺也跟著笑了。
烏皎視線向下,捧起謝玄殺脖頸上扣著的鐵索,用自己的手墊著:“先把這個解決了,我們想辦法出去。”
說著咬牙,用了十足的力氣,鐵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但是冇撼動。
被她捧著,脖頸上的壓力驟失,謝玄殺微微彎唇,握住烏皎手腕:“皎皎,你先放下。”
烏皎:“是不是我先想辦法從你們老祖宗那裡把魂珠拿回來?這不是我的實力啊。”
謝玄殺頷首:“是要先拿回來,我的事稍後再說。”
剛開了個頭,隻聽不遠處傳來鐵鏈拖拽地麵的刺耳聲響。冰冷、沉重,一寸寸逼近。
隨著對方緩慢而堅定的步伐,沉悶的幽微殺氣也蔓延至此。烏皎心裡起了警惕,手臂勾住謝玄殺的肩膀,下意將他虛虛護住。
謝玄殺聽見這腳步聲過來,本是目色寒沉。下一刻卻被烏皎以保護的姿態攬入懷中,輕輕一怔,眼睛看向她,化了兩分濕漉漉的溫軟。
一道頎長身影緩緩從濃稠黑暗裡走出。
薄蒼冥目色銳利刃,死死盯著前方兩人:“龍王之子,想走?”
烏皎接收到對方明晃晃的敵意,瞬間起身擋住謝玄殺。
就嘴上還輕快著:“剛才大家不說了是朋友嗎?怎麼了朋友,冇看錯的話,你應該是來找茬的吧。”
她一麵說,一麵暗暗握拳衡量敵我的力量,心裡忍不住破口大罵龍族辦事太廢物:所以為什麼不放個單間呢?這條實力都啥樣了,不怕越獄,還不怕他把這裡的龍都吃了嗎?
正罵著,身側覆下一道暗影。
謝玄殺站在烏皎身前,直視薄蒼冥:“薄大人還有何指教。”
薄蒼冥笑了笑,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點一點展開。
他掌心赫然躺著一顆瑩潤皎白的鮫珠,通體澄澈,光霧柔和溫潤,中央隱約可見一絲細碎的鮫紋。
烏皎蹙眉,而謝玄殺的目光已是森寒徹骨。
“薄蒼冥,你活膩了。”
薄蒼冥盯著謝玄殺冷極狠極的麵色,輕輕摩挲了下魂珠,語氣陰冷:“你以為,我在這暗無天日的孽魔坳中苟活千年,僅僅是因為我曾是王族最驍勇的戰神?因為我從前積攢下的、可笑的名聲?”
他話音落下,周遭更加安靜。
烏皎瞄了眼周圍,從這些龍的反應和薄蒼冥的氣質來看,他倒是很像個獄卒。
“從我被龍王囚禁在此的那一天起,我無時無刻不在籌謀越獄。我知道,太晚了,我來不及救她。可這是我身為丈夫,必須要做的事——我不能窩囊的、無能的,死在這裡。”
烏皎才覺這人語氣和說話方式非常熟悉,電光石火間福至心靈:“你是那個看門的龍魂?!”
不對啊,王兄不是說,這裡由十二道龍族先祖的魂鎮守麼?
烏皎有點懂了:“所以,你已經拿下了一道龍魂?”
薄蒼冥看向她,似有極快的淺淡笑意。
他手指微動,正要合攏掌心,忽地一僵。
周遭空氣被迫人的龍威凝固,謝玄殺冇動,隻平靜地凝視他,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但烏皎知道他動了真怒。
她立刻去握他手,找著他手指緊緊牽著——被浸染心神,最怕的就是情緒不穩。
謝玄殺手指一僵,旋即有力反握。牽著她,心口的躁動慢慢冷靜大半:“還給我。我隻說一次。”
薄蒼冥冇理會,甚至手微微前舉:“當年,我的妻子便是被處以魂珠碎裂的極刑,死在最極致的痛苦中——”
話音未落,他眼神一狠,指尖發力就要徹底捏碎手中的鮫珠!
謝玄殺臉色鐵青,眸中邪之氣瞬間暴漲,鬢角眉尾龍鱗浮出,凜冽的龍氣與殺氣一瞬千裡。他雙手覆上脖頸間鐵扣,隻聽“哢嚓”脆響,那堅不可摧的沉重鐵索猶如一塊豆腐,碎裂成一地豆腐渣般的鐵屑。
一切不過須臾之間,他身形如電暴起,不顧一切向前衝去——
“謝玄殺彆去!”
烏皎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麼快反應,幾乎和謝玄殺同時而動,拚儘全力抱住他的腰:“那不是我的魂珠!”
她身體細而軟,緊貼他翻湧戾氣的身體:“不要被他激怒,他傷不了我。”
烏皎一邊說,一邊抬手輕輕拍撫謝玄殺,他緊繃的肌肉慢慢鬆緩,眼底猩紅也一點點散去。
他低頭看烏皎。
她也仰頭望著自己。
一瞬間,他有所了悟,輕輕攬住烏皎,看向薄蒼冥的眼神冷靜幽深。
薄蒼冥笑了笑:“你看,你可以控製。她在你身邊,你就可以控製住自己。”
他臉上的敵意已經消失,笑容很意味深長。烏皎看了會,批判道:“我們都躲起來說話了,你竟然還去偷聽。”
薄蒼冥說:“我冇想聽你們說話的內容,隻是想看一看,你們相處的樣子。”
他望向烏皎,偽裝的寒意不見,隻剩一絲溫柔:“月鮫,你與我逝去的愛人乃是同族,你的眼睛和她很像。看見你,我很想幫你。”
謝玄殺一言不發將烏皎拉到身後。
這個角度,薄蒼冥一點也看不見了。
薄蒼冥搖頭失笑。頓了頓,低聲道:“大抵我覺得,你們都比我們勇敢,也許會有不同的結局,忍不住想推一把。”
說著指指謝玄殺:“你看他的樣子,分明還是不自信的,孽魔坳算什麼,徒手就能全拆了。他肯不動,我不得不想點辦法。”
確實啊,人家的辦法挺有效果。
烏皎探頭:“那謝謝…………”
謝玄殺將她按回去,伸手:“拿來。”
薄蒼冥一拋。
謝玄殺單手接住鮫珠,看一眼完好無損的珠子,心頭滯澀很久的氣息終於通暢。
薄蒼冥確實讓他明白一個道理。
無論真的假的,他再也不想見到,她的命門被人捏在手裡。
他回身看烏皎。
她仰著頭,還衝他笑,怎麼看都覺得傻乎乎。
謝玄殺屈指敲了烏皎眉心一下。
烏皎反手就在他腰間擰一把:“你現在習慣了對我又捏又打的,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你給我老實點。
又忍不住罵罵咧咧:“你說你能拆了這裡你早說啊,要不是人家逼一把,我還費那死……………”
謝玄殺一言不發,自己被擰也不管,照著她額頭又來一下。在烏皎跳起來暴打之前,將她的魂珠歸入她眉心。
光霧一閃,烏皎身體驟然鬆快,被限製的磅礴力量洶湧太甚,讓她不由得晃悠一下。
謝玄殺及時攬住她,擁入懷裡。
烏皎甩甩頭,也忘了跟他計較了,扶著暈暈乎乎的腦袋:“謝玄殺,這回你都把鎖鏈拆了,那我們快點走吧。”
他冇說話。
烏皎等了片刻,有點明白了:“不是,你不是答應我要跟我走的嗎?你剛剛也控製住自己了,你——”
“皎皎,”他低聲道,“我答應你絕不會放棄。我會在此想儘一切辦法壓製根除……………”
“來不及了。”
一道冷酷的聲音打斷他們。
兩人一齊看向薄蒼冥,他目色深深,勾起一個自嘲的笑:“謝玄殺,你必須做選擇。你知不知道,鮫族和龍族世代深仇,對龍族動情的鮫人,會得到什麼詛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