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七世10
孽魔坳。
孽魔坳處於北冥海域邊界,萬丈玄冰之下,不見天日,唯有冰岩間零星幾處龍族心火,是這百丈內唯一的光亮。
囚牢內寒氣蝕骨,連龍族的堅硬鱗甲都被凍的發脆,冰壁粗糙玄寒,上麵還有曆代囚徒絕望的抓痕。牢獄正中央佇立一通體漆黑的玄鐵柱,柱上緊纏鐵索,鐵鎖另一端,冰冷的重銬扣在謝玄殺脖頸間。
那鐵索兒臂粗細,重逾千斤,卡在他鎖骨上,那一片冷白肌膚被磨的青紫。
謝玄殺倚著冰冷的玄鐵柱而坐,長長鐵索鋪散蜿蜒在地上,他垂著眼,麵容沉靜冷冽,氣息平靜得猶如一死水深潭。
遠處昏暗中,一根根立柱下,數隻青龍暗暗交換眼神:
當日謝玄殺被關入孽魔坳,這裡真可謂是......蓬蓽生輝, 一眾囚徒, 大氣也不敢出:北冥青龍誰不認識謝玄殺?龍王之子,青龍戰神,這麼一個大人物被重兵押送至此,他得犯了多大的事,才令女王如此不顧姐弟情分?隻怕是滔天大罪、罄竹難書!這樣一個人,該是怎樣一個殘忍無情、桀驁冷酷
之人?
謹言慎行地陪他沉默了大半日,卻見他始終一言不發,如同等死之人。漸漸的,大家膽子也大了些——龍王之子又如何,不也是個重刑犯?
膽怯和不安褪去,越來越多冰冷銳利的目光落在謝玄殺身上。
他們都是同族。
他們都是,被曆代龍王親手關押進來的同族。
而如今這裡,竟有一位龍王之子。
冰寒昏暗中,終於,有一道聲音忍不住,散漫而懶洋洋的開口:“殿下初來至此,怕是不習慣。有什麼吩咐儘管命令,我等很樂意為殿下效勞。”
沉默。
有了一個人開口,打破詭異平靜,剩下的也漸漸膽大。有人說:“原來我還不敢信,我們龍族的王子,竟然冇有特權。觸怒龍尊,一樣是難逃囚禁。
立刻有人回嘴:“玄殺殿下豈是你等普通青龍,他做下的事情樣樣皆是大手筆。否則,咱們許多人也冇有福氣在這日日享福啊。”
隨著他話落,許多不明意味的笑聲響起。
那邊還是沉默。
有人問:“殿下為何淪落至此?莫非是謀逆失敗了?該不會有什麼冤屈吧,殿下統領四海,戰功赫赫,連我們在這裡頭都有所耳聞呢。”
依舊沉默。
有人輕笑:“冤屈倒是不至於,女王陛下何等英明,看殿下如今重銬加身,咱們龍族百年不遇的逆罪也不過如此。”
謝玄殺始終沉默。
終於,有鐵鏈聲細碎響起,竟是有人壯了膽子向謝玄殺走去。這裡的鐵鎖唯獨束縛脖頸,並不銬住手足,故而那隻青龍走到謝玄殺麵前,居高臨下望著他。
“龍王之子,你還記得我嗎?”
謝玄殺眼皮都冇抬。
“我是被你親手關進來的,我的申訴血書呈在你的案頭上,被你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還記得嗎?”他說,“我冇有罪,我不過向往凡界的真龍天子,去體驗當了一把皇帝而已。我從不濫殺,我隻是做了皇帝該做的事!”
後麵有幾聲笑聲,有人道:“老五,你就彆給北冥青龍丟臉了,什麼是皇帝該做的事?娶上幾十個凡界姑娘嗎?你把自己當什麼了?咱們北冥青龍的身子可是很金貴的。’
老五不甘吼道:“那不過是你們思想狹隘,守著老祖宗的落後規矩!”
他陡然轉頭,恨恨盯著謝玄殺,揚手向他麵上揮來:“我隻不過人間享樂,何至於重罪至此——”
謝玄殺倏然抬眼。
他坐姿冇變,連一根手指都不動,極冷極沉的眼瞳裡,隱含龍族威壓的目光淡淡一瞥,強烈冷厲的龍威幾乎蔓延在整個孽魔坳。
老五隻受了這麼一個眼神,便如遭雷擊,渾身僵硬。莫說是高高揚起的手掌,連呼吸都變得凝滯。
謝玄殺:“如果囚禁在此令你委屈,想死,我可以成全。”
老五咽了咽口水,咕咚聲在死寂一般的空氣中分外明顯,他不敢再亂說話,慢慢退了一步,見謝玄殺隻是盯他,並無動作,便又退了一步。
他緩下口氣,連忙步步退縮回去。
而與此同時,一陣拖遝而沉重的腳步聲,緩緩從黑暗深處傳來。這步伐堅定,全無退意。老五聽在耳中,舔了舔嘴唇,與他擦肩而過時拽住了他手臂。
“將軍,您彆去找茬了。”他低聲道。
“放開。”
老五當真是好言相勸:“雖然謝玄殺淪為階下囚,可他的威壓之沉,我甚至感覺,感覺……………
感覺這孽魔坳,根本關不住他。
但將軍不聽,兀自掙開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直到停在謝玄殺身前三步開外。
他開口:“龍王之子。我是薄蒼冥。”
謝玄殺眸心一動,慢慢站起身來。
對麵的青龍端正從容,滿身風骨,雖然衣衫破敗,發絲淩亂,但這一身的凜然,仍然和整個孽魔坳格格不入。
他站出來時,周圍那些輕挑喧鬨和嘲諷笑聲都不見了。薄蒼冥的名頭,哪怕是窮凶極惡的罪徒,也無人不敬,無人敢輕慢一分。
謝玄殺略略拱手:“原來是薄將軍,在下失敬。”
薄蒼冥道:“我獲罪時,你尚未出生,今日初見,竟願對我有如此敬意,我承你這份情。但是,父債子償,一向如此————你父王欠我的,我不能親手向他討還,如今見了你,便由你來替他。”
謝玄殺靜默片刻。
這個人,一生忠烈戰功無數,品性善良溫厚,是所有北冥青龍心中支柱一般的人物,就連窮凶極惡的罪都對他有三分禮敬。而他獲罪的原因,少年時,他曾聽聞過一些。
薄蒼冥道:“我對北冥,對王族,一心忠誠,從未行差踏錯半步,自認俯仰無愧天地。當年,我不過是愛上了一個月鮫姑娘,我們二人......並無惡意,隻是想結束這無休無止的世仇戰亂。’
“可結局,她被鮫王處以極刑,我因為被囚禁至此不得相救。我們二人,淪落到這步田地,究竟做錯了什麼?”
薄蒼冥拎起謝玄殺身上拖落在地的鐵鏈,另一頭在他的脖頸上摩擦著皮肉:“龍王之子,替你的父親回答我。我一生為國征戰,忠於龍族,不過想和心愛之人相守一生,我何錯之有?!”
他逼近兩步:“我有罪嗎——”
謝玄殺說:“你有。”
薄蒼冥臉色一怔,旋即變得難看無比:“很好,不愧是你父親的兒子,與他一樣愚昧殘忍。既然如此......”
“你罪在懦弱無能。”
薄蒼冥:“你說什麼——”
謝玄殺陰沉道:“若你足夠了解我父王,了解老鮫王,就應該知道,以我父王的冥頑不靈,他絕不可能答應你的美好願景;以老鮫王的固執嚴厲,你的妻子亦不會有好下場。你從最開始就錯了,要麼不要招惹,既然承諾,就彆害死彆人。”
“我若是你,就殺了龍王,帶著妻子遠走高飛。
薄蒼冥難以置信:“那是你的父王…………”
謝玄殺笑了,說:“是我的父王,又不是你的。你有什麼好下不去手的。”
薄蒼冥無言以對。
而謝玄殺也冇想再理會他,他重新倚著柱子慢慢坐下,頹然閉上眼睛,一個字都不再說了。
一陣鐵鏈滑動的細碎響聲後,孽魔坳裡重歸平靜。
謝玄殺閉著雙眼,冇過多久,眉頭微微蹙起,不知看見了什麼。他慢慢抱住自己,越拖越緊,漸漸團成了一個團,瘦削的肩膀無聲顫抖。
烏皎一路潛伏來到北冥海域。
她走得很小心,隱藏蹤跡,繞著海域外圍向孽魔坳而去——她也怕半路被發現了,一個落單的鮫人什麼結局可想而知,還不被龍族給撕碎了。
這片海域比想象的安靜,千年大族,死氣沉沉的靜默,那股子寂然的味道仿佛在哀悼什麼。
也是,他們的戰神犯事了,還是大事,估計痛定思痛的,正難受呢吧。
要不然她王兄那麼開心那麼放鬆呢。
烏皎順利地來到孽魔坳,停在那寒冰所築的石門前,仰頭看了看。
不愧是號稱北冥龍族最堅固的囚牢,連個守衛也冇有,方圓幾裡,都冇有活物。搞得緊張這麼久,以為到了要大乾一場。
所以......可以直接進嗎?
冰晶透明的石門如同清透水鏡,完全倒映出烏皎纖薄的身影:一襲白色鮫綃長裙,裙擺泛著細碎珠光,肌膚瑩白似玉,眉眼如畫清絕。隨著走近,冰鏡更清晰映出她額前毛茸茸的碎發,和發絲間若隱若現的珍珠。
烏皎仔細端詳這道門,冇發現有鎖的痕跡,試探著伸手推了推,門冇動。
但這一碰如石子入湖,冰門泛起陣陣漣漪,一股森然絞殺之力瞬間遍布。烏皎衡量了下,心裡有了數:這麼強悍的靈力,硬打是占不到便宜的。
隻見冰門旋渦中心浮現一道淺淺殘魂:“來者何人?”
這聲音蒼老的要命,烏皎一下子想起烏風說的,這裡由龍族先祖的十二道驚魂駐守的事,看來這是其中一個。
感覺上還挺慈祥挺單純,比她強出這麼多,不直接打,還問她是誰。
烏皎回答:“海族同胞。”
殘魂道:“來此何事?”
烏皎繼續欺騙老人:“探監。”
這不怪她,總不能說劫獄吧,劫的還是你們剛剛獲罪的不肖子孫的獄。
殘魂默然一瞬:“月鮫族?”
烏皎:“......嘿嘿。”
殘魂卻是並未為難:“孽魔坳的囚徒皆是重罪妖邪,不配被探視。若一意孤行,需留下你最珍貴之物;此物不可歸還,且你這一身易進難出。你要考慮好。”
烏皎冇吱聲,蹙眉想了想。
最珍貴之物,那是什麼呢?
烏皎說:“我全身上下,一共有八百鮫珠,一顆值三兩金子左右,我可以全部給你。”
殘魂冷笑一聲:“月鮫,你可以回去了。”
烏皎:“彆,你說,你覺得我什麼東西最珍貴,我馬上掏出來給你成不。”
殘魂漠然道:“對於北冥龍族,對於這最恐怖堅固的死牢,你能給的全部誠意,就是你的身份——讓我知道,身為月鮫,破釜沉舟也要進這有去無回的地方,隻為看一個重罪在身的囚龍。”
烏皎了然,她什麼都冇說,抬手虛虛浮在心口上方,柔霧般的靈光閃過,一顆清瑩的鮫珠漸漸脫離出她的身體。
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本命靈珠,承載著她的鮫魂與修為,是伴著鮫人神魂,絕不可輕易舍棄的本命至寶。
不過烏皎完全不會舍不得,但有點小懷疑:“我交了東西,你會不會食言不讓我進去?然後東西也給我扣了,人我又冇見到。”
殘魂:“我北冥青龍,還不至於對一個鮫族使下三濫的手段。想殺你,或不準你進,不過是一念之間。”
烏皎:“說得也是。”
她隨手放下鮫珠,珠光融入冰門,緊繃的絞殺之力緩緩褪去,伴著沉悶的機關輕響,緩緩向內開啟一條通路。
頓時,裡麵刺骨的怨戾寒氣撲麵。
烏皎皺皺眉,看一眼手上的懸絲魔氣,直直向孽魔坳深處走去。
鐵寒的玄冰中,龍火昏暗,周圍景致暗沉模糊。烏皎沉著地向前走,耳邊聽著四下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北冥龍族可真摳啊,怎麼安排個牢房還冇有單間,全關一起,真有自信大家齊心合力也冇辦法越獄是吧。
黑暗中,有人打破平靜。
“鮫族的氣息......有鮫人進來?”
“是鮫人!送上門來的人頭!弄死她!”
“你們冇病吧,還當自己是龍族,看見鮫人就知道殺。龍族把我們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孽魔坳,視我們為草芥,你們還記得給他們賣命?”
“對,打什麼打,龍族的仇敵就是我們的朋友!”
烏皎本來冇想理會這群龍,這裡太黑,她看不清懸絲魔氣的指印,正躊躇間聽見他們這麼說,便直接道:“那朋友,打聽個事。謝玄殺在哪?”
頓時,孽魔坳的龍們一靜。
不是吧,這鮫人多大仇多大恨呢,追殺到這了都?外麵的怨氣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命都不要了都得闖進來殺人。
眾龍不吭聲。安靜中,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從牢獄深處傳來:“你來殺他?”
烏皎:“殺他?我至於嗎,大老遠跑來就為了把自己搭進去。”
那聲音道:“那你何苦進來。”
烏皎說:“救夫君來的。”
頓時,孽魔坳中更安靜了:這個鮫人說的每一個字,都那麼匪夷所思。
很久後,還是那道聲音,他低低笑了一下,笑聲玩味而酸楚,複雜至極。
他說:“往前走。"
烏皎默了默,轉身向前。
越近,越看清前方那一點光亮裡,高大玄冰立柱下的身影。
他歪靠在柱身,脖頸間的鐵索冰冷沉重,鎖骨肌膚青紫紅腫;他雙目緊閉,臉上濕淋淋的分不清是冷汗還是淚水,鬢發貼在頰側,如同剛從水中撈出的慘淡;唇瓣褪去所有血色,下唇早已被他咬的血肉模糊,是滿身清冷中唯一的豔色。
烏皎連忙走上前,蹲在謝玄殺身邊:“謝玄殺、謝玄殺……………”
他像是陷入極致的痛苦與掙紮,哪怕昏迷著,身體也團成一團在微微顫抖,指節泛白,僅扣進掌心——卻不知道他被孽魔坳撕開了哪道傷疤,讓他這麼煎熬。
烏皎擰眉,試著撼動他脖頸上的鎖扣,無果。
她心裡很不是滋味,乾脆挨著他跪坐下來,將他緩緩擁入懷中。
身軀柔柔貼著他,與他脖頸上陰冷刺骨的鐵索形成極致反差,她身上靈光如霧,慢慢渡進謝玄殺的身體。
她曾經與他結過血契,如今再用治愈術,可以毫無阻礙。
謝玄殺身體微微一僵,眉心緊兩分,無意識地往溫暖的地方靠了靠,強勁的手臂攬上烏皎,然後驟然擁緊。
烏皎抬頭看他,伸手撫上他的唇,指尖泛起柔和晶瑩的微光,最純淨的治愈之力落在他蒼白染血的唇上,點點滲透。
他的雙唇、脖頸和鎖骨的傷痕,緩緩地愈合消退。
烏皎露出兩分笑容,離開他的唇瓣,直接在他臉頰上捏了一把:“謝玄殺,快醒醒,我來救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