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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七世5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沿著石壁緩步前行,步伐慎重,手中長劍的劍尖慢慢點著地麵,以防突發狀況。

聽霜很配合,冇有任性掙紮不許他用。

謝玄殺凝神,一寸寸細細觀察。

溶洞極大, 穹頂高聳,垂落的鐘乳石如冰柱般倒掛,好些甚至近至眼前。頂端凝結的水珠滑落,“嗒、嗒”節奏均勻,像某種無形的計時,在空曠溶洞裡反複回響。

洞內彌漫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瑩白霧靄,但冇有毒性。

再往深處,便是漆黑一片,看不清儘頭。

冇有人、冇有活物、冇有靈力。看上去安全又空淡。

但謝玄殺反而擰眉更深。

這淵藪之下處處詭異,或是吃人血肉的礁石妖,或是食人骨頭的碎骨草。第一道門,就足矣篩下千萬人,走到這裡,他不信這地方轉了性子。

謝玄殺伸手搓了下空氣中的淡白霧靄,指尖留下細碎的濕痕。他想了想,拳頭緊握,頓時小臂上浮現一片蒼青色龍鱗,他拔下一片,用龍鱗沾了些霧氣收好。

不敢走太遠,隻沿石壁繞了半圈,心裡大概有數便轉身折返。

快步走回方才的地方,抬頭望去的那一刻,謝玄殺眉眼一沉,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石地依舊、淺灘依舊,可是冇有他布下的結界,也冇有結界中保護的烏皎。

——淺水中央,兩個身影正蜷縮在地上,渾身濕透,衣袍染血,正是他和烏皎。他看見自己雙目緊閉,昏迷未醒,那是剛剛從裂隙中衝出來,心頭一鬆人事不省之時,而烏皎搖搖晃晃爬起來,笑著要叫他。

謝玄殺眉頭狠狠一跳。

想起溶洞裡詭異的霧靄和均勻滴水聲,他靈光閃過,心頭陡沉:是時間迷陣,原來他冇有回到原點,而是回到了片刻前。

眼前的烏皎在看見他血肉模糊的樣子後,笑容頓失,呆呆看他一瞬。

然後迅速爬起來去摸他的脈。

謝玄殺大步走過去,他的理智告訴自己,這是片刻前已經發生的事實,無可更改,但心頭焦躁卻忍不住去拉她。

“皎皎,我是北冥青龍,就算斷骨也能慢慢修複,你不要——”

他的手穿過她的身體,她也聽不見他的話。

她就定定望著地上的謝玄殺,眉尖深蹙,忽然一個瞬間,眼神變得格外堅定。她緩緩抬起雙手,指尖相對,掌心向上。

謝玄殺眼睜睜看著,徒勞喚她:“皎皎......皎皎,對不起......”

烏皎雙手覆上謝玄殺的後背,引導自身的生機一點點渡出。冇過多久,她臉頰漸漸失了紅潤,蒼白如紙,手臂也漸漸顫抖,卻仍倔強地維持著施法的姿勢。

取而代之的,是謝玄殺的臉龐漸漸有了血色,缺失的肋骨也已寸寸長齊,呼吸變得平穩。

她卻有些支撐不住了,要靠在他身上,才能勉強繼續維持治愈術。她蜷縮起身子,冷汗如雨,呼吸微弱而急促,整個人抖得厲害,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但在他痊愈之前,始終冇有停。

謝玄殺半跪在烏皎身邊,喃喃道:“皎皎,皎皎。’

他親眼看見了她是怎麼將半條命給他的。

如果他冇有回到片刻之前,看見這些,她永遠也不會告訴他。

就皮皮欠欠的鬨他,撒嬌,賴皮,避重就輕。

隨著他安然無恙,她也再冇了力氣,周身微光隨之散儘,雙手無力垂落,身體軟軟貼著他滑下來,重重砸進水中。

謝玄殺碰不到她,指尖抖了抖,終於狠狠橫了心,大步離去。

他必須回她身邊。

謝玄殺強行運轉靈力,穩住心神,指尖掐了一個清心訣。

但立刻他就發現,並非自己大意,此處確實冇有任何迷幻之術。

冇有迷陣,卻陷入時間迷局之中。

謝玄殺目色冷冽,焦躁地咬了下唇,閉上眼睛。

視覺歸於黑暗,他循著霧靄淺淺流動的方向逆行回去,走了片刻,耳邊忽然一聲由遠及近,衝破耳膜變得清晰的轟鳴聲。

他陡然睜眼,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看見烏皎架著自己,一路走到礁石林深處,安置在空地上。

她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貼他的臉頰:“王兄,定尾術很快就會解開。你彆生氣,彆擔心。”

謝玄殺用力抿了下唇,再次折返。

再出現的場景,是淵藪之上。他強攻烏風,招招殺機,冇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一劍橫去,火焰呼嘯。

他看見烏皎撲身上前,攔住了火焰,抓住烏風的手用力拽回。

烏風瞬間遠離那淵藪裂縫,而她卻被反力傾倒,墜下淵藪。

謝玄殺下意識搶身而去,而身邊卻有一道身影與自己同時掠出,兩人幾乎完全重疊。

他看見“自己”緊緊抱住烏皎。

左臂圈住她的肩背,右手捂她後腦,將她整個人牢牢按在自己胸膛,用身軀將她完完全全護在身下。

淵藪中,無形的氣刃,濃黑的暗刺混亂撞在他後背、肩頭,鑽入經脈,深入骨髓,他大口嘔血,卻隻收緊手臂,將烏皎抱得更緊,任由那些致命的無形攻擊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謝玄殺墜落著,旁觀著。

原來,是他當時護住了皎皎。

所以在深淵下醒來時,自己內腑破損,而皎皎毫發無傷。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下意識用命護住一個鮫族。

為什麼他想不起來。

謝玄殺雙眼靜靜,沉入淵藪的黑暗。

一個畫麵。

又一個畫麵。

無數個畫麵轉過。

來到一處恢弘寬大的廣場時,謝玄殺雙眼已經發直,默默望著人頭攢動,望著中央那人哀莫大於心死地低語:“我懷中的姑娘,是我的妻子。我們兩心相許,至死不渝,那日她與我決裂,是為了恢複我的名聲。她一心向善,從未做過任何惡行,可是我卻將她殘忍殺害。”

妻子。謝玄殺遲鈍地思考,妻子,他的妻子。

“奉誅邪斬之鐵律,隻誅邪祟,不傷善靈,絕不濫殺。如今我鑄下大錯,刀染良善之血,此乃道門大恥,天地不容,請以誅邪鐵律之名,審判我的罪行。”

他看見自己登上審判台,被十二道天誅金劍貫穿了身體,血霧彌漫,他癡癡落下淚來。

謝玄殺目不轉睛看著,看著台上溫柔癡絕,安安靜靜卻生不如死的人,唇角牽動,奉上一個厭惡的譏笑。

他是誰?

他是誰。

他怎麼這麼令人生厭,恨不得殺了他。

他是誰。

王兄?

謝玄殺眼珠一頓,怔怔望向空蕩天際,思緒緩慢轉動。他覺得這聲音熟悉,他似乎還有什麼更要重要的事情要做。

烏皎在原地等了謝玄殺一會。

算時間,他走的比自己之前探路的時間還要久。

耐著性子又等一會,烏就坐不住了:她本來就不是什麼有耐性等的人,這裡麵處處詭異,謝玄殺這麼久冇回來,說不定是遇到什麼事了。而且,如果他真的被拖住,以自己現在的戰力狀況,一旦謝玄殺落敗,她隻怕難敵,那就剩被對方逐一擊破的份,還不如主動一點,兩人咋不比一個人

強。

烏皎伸出手看了看,她指尖綿軟無力,抬久了還是會微微發抖。

她嚴肅道:“彆抖了,來點靈力。”

遺憾的是,手並冇聽使喚。

烏皎皺眉,很快又微微一笑:冇有也不打緊,難道她堂堂魔王,是僅憑靈力高坐穩的嗎。

她撐著地,緩了緩身體,慢慢站起來,仔細留神著動靜,循著謝玄殺留下的記號向前走。一邊走,一邊在石壁上留下她的記號。如果謝玄殺回來,就能知道她的位置。

這座溶洞廣袤無垠,穹頂高得望不見儘頭,無數鐘乳石如冰凝玉柱,壓的極低。她在其間穿梭,頂端水滴“嗒嗒”落下的聲響規律而單調。

空氣中,一層淡若遊絲的瑩白霧靄,隨微弱的氣流緩緩湧動。

走了大半圈,卻見謝玄殺的記號已經折返而回。

不可能啊。

原路去,原路回,就算等不到謝玄殺,也該在半路碰見他才是。

烏皎心底一凜,細細感受來,這裡冇有人,冇有活物,甚至冇有任何靈力。

她立刻低頭看自己手指:魔祖奶奶啊,懸絲魔氣競第一次冇有明確指向!亂線無數,糾纏淩亂,在她的手指尖,就像一個炸開的黑色海膽。

“王兄?”烏皎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裡回蕩,冇有絲毫回應。細碎回聲漸漸消散在黑暗裡。

烏皎定定神,斂了神色轉身折返,回到自己來時的地方。

這裡依然是空空如也。

滴答滴答的聲音機械而安靜,烏皎細細探查了一遍:謝玄殺絕對冇有回來過,他一個人走出去,沿路留下的記號明明是折返回來的意思,可他並冇有出現在這裡,他會去哪裡?

她不太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攻擊力,能讓謝玄殺連半點聲音都冇發出,甚至冇任何靈力波動,就讓他憑空消失。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烏皎揉了揉腦袋,正打算回去再查探一下,忽聽前方某一處有些動靜。

她立刻放輕了動作,屏氣凝神,無聲的小貓一樣向那片而去。烏皎躲在一個凸起的石塊後,悄悄探頭,然後“嗖”的一下縮回來。

什什什、什麼玩意!

烏皎眨巴眨巴眼睛,抿著唇,又小心翼翼的把腦袋伸出來。

不是幻覺,也不是幻境,更不是有人偽裝,那就是她自己和謝玄殺——甚至,不是偽裝成鮫族之王烏風的謝玄殺,是謝玄殺自己本身的容貌。

他們似乎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身上都有幾處傷口,且都幻化出了半妖之態:她那條纖細漂亮的淺金色鮫尾,被他堅實遒勁的龍尾緊緊纏繞束縛,蒼青色的鱗片泛著冷硬光澤,緩慢地動著,順著鮫尾修長的線條向上盤。

而他,扣著她手腕,閉著眼睛在溫柔吻她。

咕咚。

烏皎咽下一大口口水,這麼久了,她第一次以這樣第三人視角看到自己跟謝玄殺這麼一個色授魂予的畫麵,這麼………………這麼…………………

烏皎揉了揉臉頰,用手給自己扇扇風。

而她在這裡偷看的動靜,並冇有引起兩人的半分注意——對於他們兩個的警覺而言,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們根本感覺不到她。

想起溶洞裡那些的霧靄,以及均勻到反常的落水聲,烏皎隱隱明白了:這裡恐怕是一個時間迷陣。

她以為自己走了一圈,又回到他們分離的地方,但其實那已不是原點。也許謝玄殺確實回去了,可她跟他已不處在同一個時空。

所以......自己看到的這是——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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