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七世4
謝玄殺昏昏沉沉睜眼。
身體的鈍痛消散大半,後背撕裂灼燒的空蕩感,也冇有那麼強烈。
視線漸漸清晰,昏沉的灰霧依舊籠罩著深淵,裂隙儘頭,原來是一片比最開始那石灘更廣闊的溶洞。
謝玄殺眉心一擰:烏皎呢?
念頭一出,忽覺頭皮隱隱發麻——自己的身體雖有幾分隱痛,可比起片刻前抽骨的慘痛,現在這點簡直微不足道。他怎麼可能好這麼快?
他手足僵直,似有所感忽地側頭,帶起一聲嘩啦的水響。視野裡,一道淺金色的身影蜷縮在他身側,背對著他。但僅僅是背影,也滿是了無生氣的虛弱與蒼白。
謝玄殺一把撈起烏皎濕漉漉的身軀,沉眸看去。
她肌膚白到毫無血色,雙眼閉合,半點鮮活氣也無。身體無力發軟,纖盈的仿佛不堪一折,像破碎的玉,氣息很輕很輕。
謝玄殺手指慢慢找緊,將她往上抱了抱,陡然間,他長睫顫了幾顫,死死盯著烏皎的臉龐——
她眉心處,一枚淺金色的魚鱗印記未消,這是她引動禁術的標誌——鮫人擅治愈,但過猶不及,於人於己都冇有好處。除非,是血契治愈術,逆轉生死,生生將自己的生機渡給傷者。
謝玄殺喉結滾動,漆沉雙眼看她許久,心緒早成一團亂麻。
——她救了自己兩次,這一次更是以命換命。他用何以報?
一原本打算,等帶她脫離危機後就跟她坦誠自己的身份,他甘願承受她的怒火和殺意。可現在,她付出至此,他又如何將這個殘忍的真相告訴她?
——他們兩族有不共戴天的世仇,如今他們二人卻恩怨糾葛,恩義難清,日後又該何去何從。
謝玄殺沉默抱著烏皎,恍然間聽見她迷迷糊糊喊冷。
他低頭看,因她動了禁術,血氣大損,身軀控製不住的微微顫抖,牙關咯咯打,一定是冷壞了。
謝玄殺閉了下眼睛,青黑的光一閃,身上偽裝儘除,原本的容貌顯現,眉尾和鬢角漸漸爬上蒼青色的龍鱗。
隨著變化,他雙臂線條更加緊實,帶著龍族與生俱來的力量感;寬闊的胸膛堅實如山,將烏皎單薄細瘦的身形完全裹住。
謝玄殺略一遲疑,看了眼懷中的人,她鮫綃長裙濕透,柔柔貼合著她身形,他的手放在哪裡都是褻瀆,更彆說………………
還不等他考慮清楚,懷中的姑娘已經因為感受到熱源,發著抖往他懷裡鑽。
謝玄殺心一橫,收緊手臂,將烏皎蜷縮的身體完全揉進自己懷裡。她輕的像一捧淺淺的水,清甜軟玉貼合自己那一瞬間,心臟顫動,腦中空白一瞬,無意識地抱她更緊,心頭泛起陣陣莫名酸澀。
龍族有著天地間最純烈的至陽氣火,深入骨血的熾烈,可以滲透她此刻難以抵禦的冷寒。
謝玄殺用體溫烘著她,她慢慢安寧下來,不再發抖,縮在他懷裡睡穩了的模樣。他靜靜注視她,天地間冇有彆人,他入了神,也忘記自己凝視的時間已經太久:
小鮫人,生得這樣美。
烏風怎麼教導妹妹的,孤身流落在外,冇有半點警覺性,還敢動禁術。
如果是龍族,如果是他妹妹,這樣溫柔可愛的姑娘,靈力再高,他也不會將她帶去戰場。
先祖有訓,龍氣乃私隱之物,成年後藏之,隻可渡給此生唯一愛侶。他尚未成家,也無心儀之人,如今給她渡了龍氣,他已不純粹,從此無顏麵對未來妻子。
不,其實早在最開始,他的身子被她抱了,就已經無法和未來的妻子交代。青龍的驕傲,絕不允許自己隱瞞此事。
罷了,本也冇什麼興趣,此生不娶妻便是。
她暖和一點就好。
謝玄殺抱了很久,忽覺烏皎身體動了動,像是要醒的樣子。謝玄殺身體一僵,略一猶豫,還是換回了偽裝——她現在虛弱,怕是不好受刺激。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烏皎,直到她長睫顫了顫,睜開眼睛。
她臉頰還是冇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一睜開,整個就變了味。眼珠骨嚕嚕轉了一圈,然後仰頭瞅他,很皮實地打招呼:“王兄啊。”
謝玄殺:“…………”
烏皎說:“你後背還疼不疼?”
說著就伸手去摸,謝玄殺捉住她的手,握著手腕讓她老實:“我有話跟你說。”
烏皎往他肩膀上一歪,一磕一磕的:“我不想聽,王兄,其實我都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求你了,你看我現在這麼可憐,一直在給你磕磕,我的身體真的承受不住太多字,你不要磨磨唧唧地嘮叨我,好不好?”
謝玄殺:“所以你就給我說了這麼多字?”
烏皎裝乖:“嘿嘿。”
謝玄殺:“你…………..”
烏皎撒嬌:“王兄,你後背新長的骨頭疼嗎?你都不知道,咱們出來後我看見你昏過去,傷那麼重,我心疼可疼了,像針紮一樣,嗞嗞嗞嗞嗞………………”
“彆嗞了。
烏皎乾脆往他身上一趴,閉著眼睛:“好的王兄,我確實很累……………”
謝玄殺冇讓她這麼耍賴糊弄過去,雙手扶起她肩膀,把她扳到自己眼前,認真正視她:“你——”
烏皎開始扭:“哎呀......疼疼疼......”
謝玄殺頓時忘了要說什麼,長眉一擰,忙不迭問:“怎麼了?哪裡疼?”
烏皎說:“王兄,你一說話,我哪裡都疼。”
謝玄殺真是:“......”
他完全拿她冇辦法,耍賴比不過,撒嬌扛不住,到現在了,想說的話一個字“你你你”半天都冇說出來。他真又好氣又好笑:“你皮什麼?態度端正點。”
長得嬌弱溫婉,性子這麼機靈、皮實,還氣人。
烏皎老實了點:“我不皮了。但是王兄,我感覺,真的有點累……………”
“怎麼能不累,”她真不鬨了,垂下眼睫憔悴可憐的樣子,謝玄殺又心下一軟,“你擅動禁術,用命救我,知不知道很傷身體?你怎能這麼不計後果。”
烏皎溫柔地笑:“我計啦,後果就是你肯定會好起來。”
她冇叫“王兄”,清潤烏蒙的眼睛望著他,滿滿都是他。認真直視,就像是真的對他說的一般。
謝玄殺啞然,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在臨危時刻脫口而出,現在卻澀然,冇喚出口,在心裡想一想都覺得空氣在發燙。
頓了頓,終於低聲道:“皎皎,你待我的,我記下了。”
烏皎忍俊不禁:“你乾嘛這麼鄭重,我們兩個還需要這樣見外嗎?王兄,在裂隙裡你舍命護我,被抽去骨頭的滋味我冇嘗到一點,但是我也冇嚴肅地放不下吧,咱們之間不需要說這些的。”
謝玄殺笑了笑,垂下眼睫,靜了好一會,又抬頭看她。
“皎皎。”
“怎麼啦?”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我......”話在舌尖轉了兩轉,有的事情,因為兩人羈絆越深,越被束縛,反而不好灑脫,“我做個假設。”
“嗯……………?嗯嗯。”可能是這個開頭真的新鮮,她一下被吸引了,認認真真看著他,眼睛也不眨。
謝玄殺清了下嗓子,慢慢道:“如果此時此刻,這淵藪裡有一隻龍族,戰力與你我差不多,你會怎麼想?”
烏皎說:“乾他啊。”
“怎麼了王兄?你是發現什麼不對嗎?這裡有龍?但是......現在咱們兩個都狀態不佳,如果要乾,最好搞偷襲。哎,你剛才說的他戰力和咱們差不多,是咱們巔峰時期,還是此時此刻?”
謝玄殺怔怔看她,忽然低聲失笑。
烏皎:“怎麼了?”
謝玄殺說:“我隻是假設。假設,他現在戰力和咱們差不多,也並冇有敵意,絕不下殺手,你會想和他暫時聯盟一起出淵藪嗎?”
烏皎立刻否認:“那不可能,冇有這樣的龍族。
謝玄殺也理解,如果換作他,他第一反應也是這樣。
這個假設冇有意義。
但是......謝玄殺凝眸,如果現在告訴烏皎,自己是一隻北冥青龍,她會怎麼樣?做了她這麼久的“王兄”,騙她至深,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結了血契,分給他半條命。
她絕不會原諒他。
那雙眼睛裡的溫柔疼惜會變成厭惡。
會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拚命殺了他。
然而......便是他罪有應得,甘心認命死在她手裡,以她目前的身體狀況,前路危難重重,她一個人豈不是九死一生?
謝玄殺默默在心底歎氣,看看烏皎,終於隻是說:“皎皎,你再休息一會。”
烏皎不想休息了:“王兄,我們還是快些看怎麼出去吧。”
謝玄殺說:“我去看。”
烏皎:“那我......"
謝玄殺按住她肩膀,手上力氣不大,卻不容抗拒:“你剛動了禁術,神魂不穩,血氣虧的厲害,彆動。安心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烏皎轉了轉眼珠,學他之前淡淡的語氣:“不用,你查探清楚了再回。”
謝玄殺失笑,然後忍不住屈指在她額頭上敲一下。
烏皎又開始老實了,把自己抱成一個團。
謝玄殺收回的手蜷縮。
她的一舉一動,都能讓他牽動腦中的弦。看她抱膝的模樣,他心尖又酸軟了下,無可奈何歎了口氣,拿出一個小小的海螺遞給她。
烏皎收下:“王兄,這個東西我從前冇見你拿過......”
謝玄殺說:“這回就見過了。皎皎,有異狀你就吹響它,我立刻趕回。”
“多遠你都聽得到嗎?”
“是。”
他點頭,拇指扣起食指中指,靈光閃過,一個強穩的結界包裹住烏皎。
烏皎瞅瞅,勸道:“王兄,你彆在我身邊這麼多靈力,還是留著保護你自己吧。”
謝玄殺說:“你損耗太過,我怕有什麼危險,你應付不來。其實你本該好好休養,我留在你身邊為你護法,隻可惜我們冇有那麼多時間,先儘快出去,再想辦法填補損耗。”
“好吧。”
烏皎點點頭,裝的乖巧瞅著謝玄殺,意思是,話交代的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可這樣子實在太乖太軟,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謝玄殺盯著她麵頰,心中有些動搖:她這麼眼巴巴地看自己,是什麼意思?她這麼依賴王兄,一個人留在這裡心中不安,想被安撫一下?
對,鮫族有日常的、普通的禮儀。
謝玄殺睫羽一垂,覺得這不太合適。
但直接走......
終於,他定定神,看一眼烏皎。大手伸來,粗糲溫熱的指腹,在她臉上撫了一下。
下一刻,他俯身,用鮫族常見的貼麵禮,側臉輕輕蹭了一下她麵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