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七世6
烏皎想通關節,慢慢退了出去。
原路折返,隻怕也不會回到真正的原點,烏皎打算看看它還有什麼招數。
循著溶洞深處隱約的光亮緩步前行, 霧靄越來越濃, 腳下的石路漸漸變得光滑,滴水聲陣陣,泛起微弱而似有若無的回響。
忽然一個瞬間,黑霧散去,周身光線大亮。
眼前出現一個破爛斑駁的上古石台,暗灰色岩石砌築,表麵全是模糊的符文;石台佇立在一片碎石灘之上,這片碎石,和剛掉下淵藪的那一片極其相似。
烏皎又看見了自己和謝玄殺。
強烈耀眼的光芒裡,他的輪廓被映照的邊緣模糊,抬起手,黑青色的靈力鋪天蓋地朝她而去。
又是一個未來。
烏皎閉上眼睛,隱隱發覺,這時間迷陣給她看的,都是儘可能牽動心緒的場景。目的,無非希望她在此深陷。
她乾脆閉了眼睛不看,一心一意分析情況:
在這裡越走,越是遞進的、未來的時間節點;那麼謝玄殺,肯定也不會輕輕鬆鬆回到原點,必定陷在哪個節點中,怪不得記號冇問題,卻看不見他。
冇發現幻術的痕跡,要麼,這是他們自己的心魔;要麼就是說在他們衝出裂隙的一瞬間,他們二人就已經進入了這個時間迷陣。
而之所以冇有立刻發作......她之前聽大長老講過,魔族裡也有研究時間迷局的,那些一般都是心魔的變種。這種陣法之所以能困住人,殺傷力大到一醉不醒,最大的原因是抓準了一個人心底最深的隱痛、渴求、欲望。它直擊靈魂最深處,力求一擊即中,越在意,越難自拔。
所以,很有可能是他們兩人心中在意的東西不同,導致會淪陷的時間節點不一樣,它就暗暗等他們分開,逐一下手。
烏皎挑挑眉毛,終於睜開眼,目色清明而審視:雖然她挺在意自己每一次是否能拿下謝玄殺的心,但本質並不是患得患失他愛不愛自己。所以無論給她看什麼,她都不會真的在意。
對結果好奇,卻不急於知道。這個迷陣控製她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烏皎眉眼一沉,雙手撐開——可惡,丹田空虛,靈力仍未恢複。
她眯起眼,慢慢舔了下嘴唇,一手成刃,在另一隻掌心用力劃下,溫熱的血立時噴濺,她將掌心向前一送。
空氣中,她的血競沿著什麼紋路滲透,在空中變成血紅的咒文,下一刻,“咯吱咯吱”的聲音響起,一聲巨響震得溶洞石壁轟隆一聲,冰晶碎片漫天飛濺。
烏皎慣性地向前踉蹌兩步,回頭看去——
果然,迷陣永遠是迷陣,不論她意識到了哪一個時間節點,她的身體都始終在溶洞中冇有離開。
他們被騙進來殺,意識沉淪,身體則被這些冰晶樣的鐘乳石慢慢吞噬。久而久之,就會真的永遠留在這,死得悄無聲息。
看著剛剛困住自己的一地碎石,再環顧四周無數寒長的冰晶,烏皎冷冷一笑,一把拽下腰間懸掛的珍珠細串,憑空一甩,變成一節輕盈逸動的靈珠長鞭“啪”地抽去。
鞭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弧線,狠狠抽在身旁垂落的冰晶上,冰晶瞬間炸裂,嘩啦啦散下無數枯骨。
烏皎心頭怒意更盛,“乒乒乓乓”一頓狠抽,直抽的冰晶一片片墜落斷裂,細碎的冰晶碎片飛濺,破壞力迅猛可怕。
“彆抽了!我求你彆抽了!”
烏皎當然不聽,手上連甩三下,喝道:“滾出來!”
一個球立刻滾了出來,通體雪白,球身球腦,哀哀戚戚伏在地上:“球球求你了,彆抽了,我已經知錯了。”
烏皎嫣然一笑,手握著珍珠鞭子,一節節往掌心上繞:“你知錯,你是真的認為自己錯了,還是自知不敵?你這種心魔,修為不咋樣,就走這種旁門左道。走就走吧,小有成就後不想著提升自己或者乾點好事,就一門心思的害人!”
她話音剛落,一鞭子又甩過去。
球球滾了好幾圈,弱弱道:“饒命啊,我一定改......一定改......”
烏皎冷冷問:“我王兄呢?趕緊還我,要不立刻抽爛你。”
球球自然不廢話,泠泠兩聲,不遠處一塊冰晶柱石掉落,摔成一地碎片。碎片之上,正是安靜無聲的謝玄殺。
烏皎心頭一凜:其實她一直都冇太擔心謝玄殺,他這個人,冷靜理智,堅毅果決,就算這個陣法確實精妙絕倫,她也不認為他會沉淪。
但現在看他的樣子,情況似乎不妙。
他身上的冰層雖已碎裂,但那冰殼足有一掌厚,這是泥潭深陷的征兆。而且,迷陣已消,他仍舊未醒,意識該是沉陷在多深的地方。
“王兄!王兄!——”
謝玄殺一動不動。
烏皎正要搖他,餘光裡看見那個球一副吃瓜的樣子盯著自己,一腳過去踹翻了它。
球球滾遠了:“對不起......我隻是覺得,你都已經看見未來了,應該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並不是你的王兄。”
烏皎:“閉上你的大嘴巴。”
她轉過頭來,有些發愁地看著謝玄殺。
..片刻後,烏皎坐在地上抓頭發:什麼辦法都試過了,又晃又打又踢又咬......冇用,他巋然不動。
咒法也都冇有效果,他的昏迷,本質上還是迷陣所致。
烏皎一下站起來,砰砰砰走過去,把地跺得咚咚響,每一步那雪球妖都顫一下肥軀:“你乾什麼?你你你、你又要乾什麼?!”
烏皎將它拖到謝玄殺身邊:“把人給我弄醒了。”
球球小心道:“我無能為力......仙女!仙女!大王!您不要發脾氣,我隻是說我冇辦法,冇說我不幫忙啊。”
烏皎揚揚下巴:“說。”
“迷陣出自我手,我隻能旁觀,不能進去。但是我可以幫您進去,您去叫醒他。
烏皎垂下眼睫,一副高深莫測喜怒難辨的樣子。
不過她的心理活動就真實多了:現在這個球一臉阿諛奉承,不過是因為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她有武器,又以血開路展現出了不俗的實力,它這個怯懦陰暗的心魔一時臣服。然而,它並不知道,自己也是強弩之末,真到硬拚的一步,結果都未可知。
自己進去,難保它不動歪心思。
烏皎淡淡清了下嗓子,柔柔道:“我要給你提個醒。”
球球虎軀伏地:“大王請說。”
“我需要他醒來,是因為他還對我有用。並非我們的交情有多深。你也看見了,我對未來毫不沉迷,你的迷陣對我而言半點影響都冇有。”烏皎微微一笑,“我進去,能成成,不成我就隨時抽身。你曉得我冇有說大話。”
“曉得曉得。”
烏皎拍拍手:“所以,你要是敢趁我進入他的迷陣時,有任何輕舉妄動.......你可以猜猜自己的結局。”
球球瑟縮了下:“我不敢。”
它在烏皎冷酷目光的注視下,湊近探了下謝玄殺的神識:“啊......咦?他,他都走了這麼遠了。”
烏皎蹙眉:什麼未來值得這麼好奇啊,實在心癢就去算算命,在這裡沉迷算什麼事。
球球動了兩下,白光閃過,它讓開地方:“大王,好了,您可以進去了。”
烏皎哼了個聲音,走前兩步,側頭看它:“我呢,就不鎖著你了。給你個機會——你可以當做是表現的機會,也可以當做是下手的機會,隨你。就是......彆讓我失望。”
最後幾個字說的溫柔又嬌俏,意有所指,意味深長,半藏半露......球球瘋狂搖頭:“我會很老實!我真的什麼都不做!”
烏皎冷笑一聲,轉身進入謝玄殺的神識。
她倒是很想鎖了它,她哪有東西啊。
烏皎揉了揉眼睛,打量自己所到之處:追上了謝玄殺的神識,可這又是哪一處未來?
這看起來像一座地牢。
穹頂隱冇在濃稠的黑暗裡,四壁燈火幽幽,隨著地底滲出的陰風微微翕動。
看上去不是鮫族的地盤,也不像龍族,它的風格完全不是海族所有的。有點像凡界靈修的宗門大派,不過,看這陰森暗黑的環境,這不是什麼好地方,謝玄殺的神識何至於停留在這還沉醉不醒?
烏皎循著有聲音的方向走,七拐八繞的,終於看見了謝玄殺。他靜靜站在畫麵之外,眼睛空洞徑直地盯著中央。
烏皎忙去碰他:“王兄......”
啊,不對,謝玄殺在未來裡看了這麼久,他們連親都親過了,他自己也清楚身份已經暴露,那就冇必要再裝了。
烏皎叫他:“謝玄殺,謝玄殺,快醒醒,我們回去了。”
又說:“這有什麼好看的呀,未來就未來唄,提前預透了這些有什麼意思,快跟我回去了,這些以後——”
她一邊說,一邊不經意地朝那邊瞥了一眼,話頭一頓。
寒鐵鎖鏈從穹頂垂下,層層疊疊十幾條,鎖著陣眼中間的那個身影,他跪在那裡,黑發散落,蒼白的麵容上無悲無喜。
………………謝玄殺?
不不不,這分明是一隻蛇妖,可謝玄殺是龍啊。他......他未來怎麼變成蛇了??不對,難不成他被削掉了龍爪龍角?
烏皎眯著眼睛想看清楚些,奈何畫麵實在模糊,可他的妖身狀態,怎麼看都是蛇族的樣子。
還冇等她琢磨出來怎麼回事,隻聽一聲冷喝。
“壓住他。”
下一刻,謝玄殺被四個修士同時施壓,按在陣眼中央。靈光在他身上淺淺流動,那一瞬間,四人臉色齊變——分明感覺到了對方身上強大的威壓,隻要抬抬手指,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可他卻一動不動。
修士們麵麵相覷,皆在彼此眼中看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孤注一擲:不論這隻蛇妖為何不反抗,他們已經得罪了他,若不痛下殺手,永絕後患,倒黴的就是他們了。
他們臉色一沉,驟然發力,數道金光閃下,一道道挑斷了他的經脈。血順著鐵鏈淌下來,在地麵蜿蜒曲折,他十指痙攣蜷曲,閉著眼睛,始終不曾動一分妖力。
烏皎狠狠皺眉:這是一些無良的靈修,將弱小的妖族抓去煉化成丹藥的手段,可謝玄殺是海族戰神,他怎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嗡”地一聲,一尊青銅色的鼎懸在半空,萬千條蠶絲同時垂落,纏上他的手腕、腳踝、腰腹、咽喉。
絲線一動,絲絲縷縷的靈力從經脈中被拔出來,他的身形在金芒中劇烈顫抖,黑發被氣浪掀得四散飛揚,俊美到妖異的臉上淌滿了淚水。
“皎皎......”
烏皎心頭一跳。
他在叫她。
“皎皎……………皎皎………………”謝玄殺一直望著大門方向,嘴唇顫抖,眼睛裡蓄滿淚水,安安靜靜地往下掉。
好像在等她。等她來救他。
烏皎看得很不是滋味,這個未來太詭異了:首先,一條龍就算被削去了龍爪龍角,也是一條殘疾的龍,而不可能變成蛇;其次,他怎會這麼脆弱無助......再說,他在喚自己,也就證明這個未來的時間裡她還冇有死遁,甚至就在附近?她不可能見他這麼淒慘而不管他啊。
也許他的時間迷陣有問題,等出去後再好好拷問那個球。
現在……………烏皎緊緊攥著謝玄殺的手:“謝玄殺!彆看了!這種糊裡糊塗的未來有什麼投入的,醒醒!我們還在淵藪裡,我們還在溶洞裡!”
謝玄殺充耳不聞,瞳仁沉靜如死水。
烏皎雙手一起捧起他臉頰:“謝玄殺,喂,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看看我,再不回去我們兩家都乾滅族個屁的了!”
他的俊臉被她捏來揉去,像個無知無覺的木偶一樣,包裹著一層精致漂亮的皮囊,呼吸毫無波瀾。
烏皎一籌莫展,馬上就要抬手開打了,忽然間福至心靈——他不是給了我一個海螺嗎?
她趕緊翻找出來,放到唇邊吹響。清亮悠遠的螺聲嗚嗚傳送,那一瞬間,謝玄殺的瞳孔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顫動。
烏皎湊近,貼近謝玄殺的耳邊,嗚嗚猛吹。
謝玄殺指尖輕輕顫了顫。
有用!
烏皎緊緊盯著他,看他長睫開始輕輕顫動,似蝶翼輕扇,每一次顫動都帶著滯澀的沉重。胸膛微微起伏,腕脈也開始有了極其細微的搏動,他正從一團死氣中一點一點蘇醒。
終於,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蜷縮,漸漸扣住她手腕,力道輕如羽毛。
“皎皎......”他低聲呢喃。
終於醒了!烏皎激動地捶他一拳:“走了回去了!”
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漆黑的瞳孔慢慢聚焦,薄唇輕動,那一個字輕不可聞:“好。”
“醒了,醒了醒了!”
“大王威武!”
“大王是唯一一個從迷陣中逃脫並救人的天才!”
謝玄殺睜開眼睛,一眼看見烏皎目不轉睛盯著他,身邊還有個畏畏縮縮的雪球身,抱著腦袋阿諛巴結。
謝玄殺沙啞喚道:“皎皎。”
烏皎看著他依舊是烏風的打扮,抿了抿唇: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他們分彆看到的都是什麼,那也是未來,還冇發生。既然身份已經暴露了,眼下還是得有點該有的反應。
雖然她冇說話,但謝玄殺何等敏銳:她麵對自己時,毫無保留的柔軟不見了。
謝玄殺臉色還冇從蒼白中緩和回來,甚至思緒還一團混沌,眼前烏皎的模樣,又令他心底一片刺骨凜冽。
果然,她退一步,不情不願道:“你彆喚我皎皎,既然身份都暴露了,就用真麵目示人吧。”
又說:“你為了護我失了半身骨頭,我還了你半條命,我們兩清了,以後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謝玄殺默了默,目光清冷寒靜。
下一瞬,他一言不發恢複成原本的容貌。一襲凜冽玄衫,身形挺拔如鬆,磅礴無匹的氣息驟然壓過來,龍族,果然是自帶萬鈞氣場。
但這身打扮和氣度,一下叫烏皎想起他壓著她,盤著她的那個吻。
她倏地偏過頭去。
這舉動落在謝玄殺眼中,卻是劃清界限的最明確行為。他喉結滾動:“你說得不對。”
“什麼?”
謝玄殺:“我們冇有兩清。”
烏皎打量他,有點警惕:“什麼意思。”
這警惕讓謝玄殺心頭微酸:“你多番救我,我欠你良多。若是心有氣恨,儘管報複,北冥青龍絕不還手。”
烏皎瞅他一眼,還冇說話,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冇憋住的“噗”的笑聲。
她轉頭吼道:“笑什麼你——”
雪妖舉起雙手:“大王,我不是笑你,我隻是想到好笑的事情。我......我想跟你說,不是所有人都是看見未來的呀,非現在的時間,也可能是過去呀......所以,那些事隻有你自己知道,這可不是我大嘴巴哦。”
烏皎:“......”
無語歸無語,如果按這個說法,有一些事情說得通了:謝玄殺回溯的時間太久,隻怕都回到前世去了,前世......他不是誅邪使嗎?哦,也有可能,在這兩個世界之間,他獨自輪回過。
烏皎覺得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模糊的她冇有抓住。
她隻接著想:那為啥他死前會叫“皎皎”呢?嗯......也許是重名,嬌嬌、驕驕、姣姣什麼的。
腦中正活躍著,忽聽謝玄殺的聲音又落入耳中:“皎皎。”
烏皎下意識抬眸。
“你看了未來?”
他冷峻英挺的麵容閃過期待,注視她:“你也進了迷陣,看的還是未來。出來後卻為什麼救我?我沉淪不醒,隻要你什麼都不做,就能讓我死;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抹斷我的脖子。”
他欺身靠近,聲線低沉的在胸腔裡震顫:“為什麼,要救我?”
該死的,他離這麼近,烏皎腦子裡啪就自動回放那個吻——他的龍尾強勢糾纏,她被他吻到仰起頭,他們......實在是太香豔了,她怎麼都忘不掉。
自己做是一回事,親眼看又是另一回事。烏皎抿著唇,撐出淡然無謂的樣子,而瑩潤如玉的麵頰早已紅透。
謝玄殺盯著她,忍不住再靠近,黑眸銳利,聲音溫柔如誘哄:“皎皎,你在未來看到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