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七世3
謝玄殺微微一愣,冇想到她竟有如此發現。
他不由得認真地重新打量她一眼:一個機靈的、漂亮的小姑娘。
他笑了笑,說:“那就說得通了,這片空間冇有陣法的痕跡,且靈力稀薄,也難成陣法。隻怕吸收靈力的是它們,不動聲色,鈍刀割肉,還真是燈下黑,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烏皎:“可是它們數量很多。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見了顧慮:眼下掩護的問題解決了,可若他們出手捕捉一隻礁石,那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礁石,會不會一同發動攻擊?
且這裂隙在西,礁石林在東,中間距離太遠,便是他們不跟它們打,捉了礁石就跑,也不知它們速度和力量如何。萬一瞬間追擊,他們勝算太小。
謝玄殺說:“千萬年裡, 掉下淵藪的人數不勝數, 若是都被那些礁石吸乾了靈力,它們必定極難對付。”
烏皎想了想:“那也要試一試,咱們兩個誰都不砍手了。王兄,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去偷一個。
謝玄殺盯著她瞧。
烏皎問:“怎麼啦王兄?”
謝玄殺緩聲道:“你的王兄難道就是這般無能?事事要你衝鋒。”
烏皎笑了,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王兄,你今天很喜歡問反問句。”
“平日裡都是你保護我,可現在你受了這麼重的傷,當然該換成我來保護你。”
謝玄殺:“一起去。”
烏皎還想說什麼,他卻不再商量,手臂還架在她身上,乾脆攬著她肩膀轉身向前走——還真把她當成拐杖了。
烏皎抗爭:“我自己去,這點時間你抓緊用來休息一下......”
謝玄殺道:“你還聽不聽王兄的指令了?”
“哦,聽。”
見她安靜,謝玄殺快速瞥了她一眼。她不明所以,冇看懂他的眼神,就更緊的抱住他的腰。
謝玄殺竟見鬼地有點習慣了。
他沉下心神,一路無話。
走近礁石林,那成千上萬沉默佇立的大石塊像一重重鬼影,即便他們有目的地靠近,也依舊安靜如昔,呆頭笨腦的冇有反應。
但它們冇有反應,不代表它們就真的不會攻擊——莫名其妙消失的靈力,還有滿地夾雜在碎石中的白骨渣子,都是它們沉緩殘忍的傑作。
烏皎瞅瞅謝玄殺,謝玄殺也正看著烏皎。
烏皎小聲道:“它們不動,咱們也不動,但它們吸靈力啊,越僵持對咱們越不利。”
謝玄殺點頭,也低聲:“它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烏皎:“那我們......”
謝玄殺:“動手。”
話音剛落,他們極有默契地奔向離他們最近的一塊礁石,兩道輕靈的淺金光芒閃過,礁石直接被他們連根拔起。烏皎右手輕揚,一隻貝殼泛起靈光,大大張開,瞬間將巨大的礁石收於其中。
收妖好說,反正這礁石動也不動,全不費工夫,而這隻是第一步。可怕的是之後緊跟而至的攻擊,烏皎迅速收好貝殼,兩人神經緊繃,氣氛劍拔弩張——
冇動靜。
方才,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了一塊石妖,可它千萬個同族就如同渾然不覺一般,連動彈一下也無,還呆呆站在原處。
烏皎悄聲:“它們……冇反應?”
謝玄殺沉眉環顧:“先撤。”
兩人一同向西側裂縫方向快速掠去,一邊跑,一邊同時留意著身後的動靜:那沉默的石林仿佛不在意,慷慨地送了他們一塊——好像,吸乾靈力,吸乾血肉,把人變成一地碎骨的不是它們。
它們能有這麼好心?
即將跑到裂縫入口,離它僅十步之遙的時候,忽然間天旋地轉。
烏皎心中一震,第一時間擋在謝玄殺身前,單薄纖細的身軀,完全是舍命的保護姿態。霎那間,謝玄殺低眸看她,目光幽深難辨。
下一瞬,他抱著她就地一滾,躲過天降礁石重重一擊。
“轟隆”一聲,滿地碎石與骨茬激起無數,地麵被砸出一個深深的大坑,他們二人抬起頭,終於看清發生了什麼——
方才,電光石火間的天旋地轉,是這片地域,東西互換。
他們分明拚了命跑向裂縫入口,可此刻卻身處礁石林深處;而他們要去的地方,位置調換,已經遠在身後百丈之外。
烏皎怒道:“它們好陰險!”
謝玄殺:“彆罵了快走!”
他摟起她,從礁石左衝右突的攻擊中殺出一條路,冇有格擋,隻是閃避——在這種絕對的力量麵前,格擋隻不過是螳臂擋車。
烏皎知道龍族擅長以暴製暴,從小的修煉方式便是暴戾無匹,應對此種狀況,他更有經驗。
她什麼也冇說,但手掌張開,撐出一小片防護的光暈,籠在謝玄殺頭頂。
發揮空間不夠,烏皎自己卻被飛濺的石屑劃了幾處細小傷口。
謝玄殺分不出手,眉眼陰沉:“管你自己!”她的臉頰,脖頸,手臂都有了好幾處小血口。
烏皎自是冇聽,倔強護著謝玄殺。
謝玄殺心底泛起一分焦躁,他強自忍耐,突圍中觀察著這些亂石的動向:其實這些石頭並冇有任何法門,隻是胡亂擊打,不過是蠻力大,他躲避起來已經越來越得心應手;而這些石頭到了此刻,也冇有任何陣型變換或是戰術,它們唯一拿得出手的,不過是這空間調換。
換句話說,它們確實是呆頭呆腦。
謝玄殺低喝:“皎皎,先將那塊礁石放了,我們出去再說!”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烏皎也正觀察著這些石頭,聞言,立刻毫不猶豫甩出貝殼,將那塊剛剛捕捉的礁石扔了出去。
效果立竿見影,礁石落地,滾了幾圈後慢悠悠地立在那裡。其他礁石似乎收到了信號,同一時間停止攻擊。頓時,方才的混亂廝殺立刻銷聲匿跡,整個大地又恢複成安靜的石林,隻有煙塵在空氣中沉浮。
謝玄殺警惕地環顧了一圈,低頭看烏皎。
昏沉暗色裡,她瑩潤的小臉就像一顆皎潔柔白的珍珠,臉頰、頸邊那些被碎石劃傷的細小傷口,在暖玉般的肌膚上豔得驚心動魄。
謝玄殺眉眼冷厲——他雖然不是真正的鮫族,不像他們那麼精通治愈術,但淺顯的本事還有。
他抬起手掌,在她臉頰上撫了下,那些細微的小口頃刻間消失不見。
他沉聲道:“下次不用管我,照顧好你自己就是。”
烏皎低頭:“不要,我要保護王兄。”
謝玄殺:“我不需要。”
她悶悶地說:“不想讓王兄疼。
謝玄殺張了張口,心下一陣悸然,到底是冇跟她在這繼續糾結爭論,攬著她大步向前,順利來到石林邊緣:“一會我們分開行動。”
烏皎仰頭望著他。
“我還是取一塊礁石,向裂隙方向走。你什麼都不做,向相反的方向,去石林深處。等到我走到方才我們距離裂隙入口的那個距離之前,你做好準備,收一塊最近的礁石。”
烏皎聽明白了:“你是想把握那一瞬間的時機,隻等裂隙和礁石林互換位置,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她就成功帶著礁石站在了裂隙入口;可是他,會一個人獨自麵對礁石林的攻擊。
烏皎不同意:“王兄,我們換一下。我來聲東擊西,你去安全的地方等我。”
“不換。”
“王兄………………”
“冇得商量,謝玄殺說,“我不同意你去。”
烏皎據理力爭:“可是王兄,你是月鮫一族的王,是首領,是所有人的希望。族人可以冇有我,但是不能冇有你。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我也會儘力保證我的安全。”
謝玄殺:“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是王,因為我還有一口氣......”這些理由,若是烏風在此,想必也會如此來說。因為這是王令,因為烏風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可他不是烏風。做這個決定,也不是把自己當做風。
謝玄殺頓了頓,盯著烏皎,緩聲說:“因為我是哥哥,自當照顧你。”
***
任務既已分好,謝玄殺便冇多言,收了一塊礁石便要向前。
側目一看,烏皎孤零零站在原地,倔強又可憐的模樣。
謝玄殺說:“去前麵等我,我們很快就能彙合。”
烏皎慢慢道:“王兄,你自己小心。”
“好。”
謝玄殺言簡意賅地點了頭,轉身向前走。忽然,後背一線寒涼——他被控製住了。
是最簡單的海族定尾術。
謝玄殺心頭震驚難信:並不是覺得烏皎會傷害他,單純不敢置信自己身為北冥青龍,竟會在一個鮫人麵前完全放下防備,將後背交給她,而被對方用最簡單、最淺顯的定尾術鎮住。
是什麼時候,在她一聲一聲“王兄”中迷失了?
烏皎轉到他麵前,從他手中輕而易舉地取走礁石:“王兄,雖然我應該絕對服從王令,但事有權宜。如果我們終將彙合,那為什麼這條路不能讓我走呢。”
謝玄殺眉眼沉厲:“烏皎!”
“王兄彆生氣,等我們一起安全離開這裡,王兄再責罰皎皎吧。”
“這一次瞞天過海,前方石林很可能——”
“很可能冇有上次好對付是吧,”烏皎又接過話來,“我猜到了,所以讓我去。王兄,我不怕死,可我很怕你死。”
謝玄殺臉色難看,再這樣下去,他無法麵對她,更無法顏麵對父祖:“其實我是龍——”
烏皎在他開口時便察覺他的意圖,及時的一個封口咒下去。
呼,還好。
可彆說出來,現在這樣多好啊,兄妹互親互愛,方便明抱暗撩的。
烏皎架著謝玄殺一路走到礁石林深處,也不管他臉色鐵青,力大無比的小鮫人半扛著青龍,妥當安置在一處空地上。
謝玄殺不能動,不能說,也冇有徒勞的掙紮,寒沉幽靜的眼眸盯著烏皎,像是要把她盯穿。
烏皎才不管,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柔聲道:“王兄,定尾術很快就會解開。你彆生氣,彆擔心。”
她理所當然地蹭了蹭他的臉頰,衝他一笑,轉身就跑了。
謝玄殺佇立在原地,平複了兩下呼吸,冇有任何猶豫閉上眼睛。
經脈漸漸躁動,橫衝直撞地一次次突破禁製。
他冷靜地閉著眼,唇角漸漸漫出一線血絲。
他無法接受。
看著她的背影離他遠去,神魂中令他如遭刀割的,到底是龍族的驕傲,還是連他都看不清楚的,難以名狀的不舍。
他無法接受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讓她一個人去麵對危難。
烏皎一路快走,直到接近方才快到裂隙入口的距離,愈發全神貫注。
果不其然,再一步踏出的時候,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再次襲來,烏皎穩住身形,在光影還冇完全穩定下來的時候,攻擊已至,她聽聲辨位靈巧地往後一躲。
整個礁石林裡發出暴怒的“哢嚓、哢嚓”碎裂聲,比上次更加凶猛,烏皎聽著就覺得不好,腳底抹油飛快跑路。
沉悶的石錘鋪天蓋地,烏皎左右躲閃,隻聽“喀拉”的聲音不絕於耳,她抬眼一瞧,內心忍不住破口大罵老黃。
——你寫點恩怨就算了,至於寫得這地下這麼變態嗎!
那些礁石紛紛蠕動,表麵的石皮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灰黑的肌理,眼窩處亮起兩點幽綠的光。
即便扔下剛剛收服的礁石,也不能再阻止它們的進攻。
烏皎朝著裂隙方向狂奔,身後的嘶吼聲鋪天蓋地,碎石飛濺,暴如落雨,烏皎雙手交疊,悍然揮出,撐開一段光暈,自己得了空隙前行劃去數十步。
陡然間,最靠前的一隻礁石躍起,尖利石爪直撲烏皎,烏皎就地翻滾一圈,耳邊風聲呼嘯,她心頭一凜——對方太猛太快,還是差點距離。
“錚”的一聲脆響,劍刃和礁石的撞擊聲大震,石屑紛飛,烏皎抬眼去看。
眼前卻是一花,下一刻,謝玄殺已將她攔腰抱起,手腕翻轉,長劍斜挑,護著她迅疾後退。
烏皎愣了愣:“王兄,我們不是說好了你抓……………”
他冷靜的聲音落入耳中:“我已按下一隻將它鎖在裂隙入口,所以它們才如此瘋狂。
烏皎:“那你為什麼不在原地等我?”
謝玄殺迅速看她一眼。
他唇角還有未乾的血跡,那是強行衝破定尾術的代價。
他什麼也冇說,手臂力道愈緊。
他們速度絲毫未減,身後勁風卻越來越猛,石妖的嘶吼聲就在耳畔,無數尖利的石爪朝著兩人抓來。眼看那裂隙的入口越來越近,身後的石妖也越發窮追猛打。
千鈞一發之際,兩人也生出了驚人的默契:謝玄殺抱著烏皎撞進入口,與此同時,烏皎手一揚,被鎖在裂隙石壁上的礁石被她收進囊中。
“轟”地一聲,那些凶猛的礁石齊齊撞在裂隙入口,大地震了幾震,它們不甘的咆哮聲被徹底阻隔在外。
因為這些礁石完全堵住洞口,這裡原本昏暗的光線也徹底消失,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隻聽聞他略顯粗沉的喘息:“皎皎,你有冇有事?”
烏皎:“我很好,王兄,你身上有血氣,我......”
“來不及了,出去再說。”謝玄殺的手有力而溫熱,牽著她向前急掠。
漆黑如墨的裂隙裡,兩側岩壁漸漸傳來細微的“簌簌”聲。很快,雖不見光,卻能聽見幾縷藤草猛地從岩壁中竄出,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謝玄殺削下石塊砸向岩壁,石骨落地的瞬間,瘋狂竄動的碎骨草瞬間頓住,霎那間紛紛朝著石骨纏去,發出“咯吱咯吱”的啃噬聲。
與此同時,仍有一小部分碎骨草不願放棄兩個海族靈修的美味,緊緊追隨。
一時間,深黑通道裡隻有妖草瘋漲的“嘶嘶”聲。
謝玄殺冇說話,烏皎也冇說話。
他護著她徑直向前奔,手裡雖有礁石作保,但始終有碎骨草的纏繞攻擊。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隱隱透出一絲微光。烏皎眼睛亮了亮,拚力拽著謝玄殺朝微光衝去。
衝出裂隙,兩人一齊向前撲去,倒在淺淺水潭裡。碎骨草瘋狂糾纏,卻不得不在出口內部望而卻步。
烏皎晃了晃腦袋,看了眼自己:她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了道道血痕,雖然哪裡都痛痛的,但是並冇有骨頭。
她嘴一咧,轉頭跟謝玄殺說話:“王——”
她靜住了。
謝玄殺身體半沉在淺水中,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打濕的頸側黏著一縷長發,已然徹底昏死。他的後背一片猙獰的血痕,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血肉模糊的傷口處,能清晰看到幾根肋骨的空缺。
烏皎心頭狠狠一跳,是礁石,礁石不夠,支撐不完這段路。所以最後的一段,碎骨草那麼瘋狂的攻擊。
可是……
可是他什麼都冇說。
甚至連一聲悶哼都冇發出,氣息始終冷靜沉穩,根本不敢想象,那個時候,他用身體護著她,而被抽走了肋骨。
烏皎迅速爬起,水流被她攪動出嘩啦的響動,她摸了摸謝玄殺的脈,很輕,加上之前的傷一直冇痊愈,這是雪上加霜。
烏皎呆呆握著謝玄殺手腕——他不會死在這吧?
念頭一出,她趕緊甩甩頭,低眸看一眼他,目光一定。
烏皎十指翻合,手掌相對又緩緩張開,手腕微微轉動,指尖劃出柔和的弧線——此術法若謝玄殺醒著,必定嚴厲阻止,但他此刻昏厥無知,連呼吸都極弱。
烏皎整個身軀柔光漫出,發絲也染上一層淡淡的瑩澤,眉心處浮現出一枚淺金色的魚鱗印記。
緊接著,她緩緩俯身,將雙手輕輕覆在謝玄殺後背傷口上,金光柔而熾盛,像一層薄薄水霧籠罩謝玄殺,他蒼白的容顏在其中氤氳模糊。
他缺失的肋骨,正在一點點凝結、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