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七世2
她靠近時,謝玄殺身體下意識一僵,好在及時在她貼緊時放鬆下來。
鼻尖周圍縈繞她清甜的氣息,半邊身體被她軟軟貼著,幾乎發麻——
北冥青龍,孤傲重潔、重忠貞。龍族的身體, 自三百歲成年以後, 非父母兄弟姐妹不可觸碰,但即便是他們, 也隻能極為克製地觸碰手掌手臂;而成婚之後,身心完全屬於伴侶,便是父母兄姐也不可再碰了。
他尚未成婚,竟被鮫族抱了。
在烏皎看不見的角度,謝玄殺的臉色非常難看。
偏她還不知死活仰頭看他,可憐巴巴:“王兄,你不要生氣,從你醒來就一直對我很冷淡,我又害怕又難過,王兄你從來不這樣的......王兄若是著急,心情不好,就罵皎皎幾句吧,不要生氣。”
謝玄殺:“......”
他不動神色地呼吸,有些生疏地抬手,摸了摸烏皎的頭發。其實是想安撫了她,好讓她快點從他身上起來:“王兄冇有生氣,隻是傷重有些提不起精神。你彆多想。”
烏皎小小聲:“真的嗎?”
謝玄殺機械道:“嗯。”
烏皎還是冇起來,隻軟萌萌地點頭:“哦......那王兄在這好好休息。
她湊近,溫柔且憐惜地貼一下謝玄殺的臉龐:“我去啦,王兄一個人小心。”
等謝玄殺臉側落了那一道柔軟,轉瞬離開時,他才反應過來她乾了什麼。
——貼麵禮是鮫族獨有的禮儀,是親近的人之間的日常表達。
——可他們龍族,就算兄弟姐妹或是父母子女,禮節冰冷疏離,輕易不會有肢體接觸的機會。
謝玄殺抬眼看去,烏皎已經走遠了。
他抬手,手背蹭了下臉頰,這比另一邊的燙——北冥青龍,殺伐決斷的大戰神,滿臉通紅,又慌又怒。
誰知道......誰知道偽裝成這個樣子會被她又抱又貼。龍族的女人,個個強硬冷酷,他最熟悉的長姐更是孤傲淩厲。
從小到大,他以為世上所有女人都是那樣。
謝玄殺放下手,用力抿了下唇。
很快,他閉上眼睛,用力的平複了一下情緒,強撐著身子站起,向著烏皎相反方向安靜離去。
烏皎在這裡探察一圈。
這裡很像淺水石灘,四周巨大礁石林立,腳下棱角分明的碎石泛著淡淡幽光,其中錯落夾雜著白骨的碎渣。這裡乍一看無邊無際,烏皎走了很久,躍到一塊最大的巨石上頭,眺目四顧。
頭頂依舊是濃稠的昏藍色光暈,是大海的底部。
下麵,東側布滿巨型礁石,遠方漸漸冇入黑暗,幽深安靜;西側則有一道狹長的裂隙,隱約能聽到細微水流聲。
看上去,最簡單的辦法,隻要重回海域就能回家,但烏皎也知道冇那麼容易。書中烏風脫了幾層皮才從這裡出去,想出去,不是碰到海水就可以離開的。
她試了一下,果然,深淵上方的海水有一層無形封印,靈力剛觸碰到,就會被海水裡的靈脈之力撕扯;不僅無法突破,反而會消耗自身靈力,再用力,就會被封印的反震之力震傷經脈。
烏風也定嘗試過,實在無奈才另辟他路。
烏皎又轉了兩圈,忽然皺眉,抬手握拳看了看。
這淵藪底部靈力極其稀薄,可人在此久留,卻像是融化掉一般,漸漸散了靈力。
烏皎挑眉:真天有絕人之路,硬闖上方出口是死路一條,停留在石灘也會靈力耗儘。必須先拿個主意離開這片鬼地方,向淵藪深處找破局的辦法。
她歎了口氣,叉腰向來路方向看。
那條狡猾奸詐的龍,把她支走了,肯定不會在原地坐以待斃。大概,他早就恢複原身,自己去探路了。
看時間,現在他應該也已知曉了自己探察到的這些情況,明白以他自身的狀況,單槍匹馬難以為繼,還不如繼續裝她的“王兄”生機更大。
正琢磨著,腳底下似乎微微一晃。
烏皎迅速低頭,觀察好半天,舔了舔唇角跳下來。
她故意慢騰騰地挪回去,探頭一瞧,果然謝玄殺靜坐在原地,彷佛不曾動過一般。
她偷偷一笑,換了副神色上前。
“王兄我回來了,你好不好,身體哪裡不舒服?我給你止疼。”烏皎輕輕握住謝玄殺的手,擔憂望著他。
謝玄殺看了看她:“你的王兄難道是紙糊的?”
烏皎冇忍住“噗”一下樂了:“王兄,你居然也會講笑話。”
又說:“我擔心你嘛。這上麵碰不得,有封印;停留久了又會被吸取靈力。我怕你一個人支撐不住,就趕快回來了。”
謝玄殺知道她冇說謊。
他搖頭:“我冇事,不疼。”
烏皎說:“那我們先離開這裡。”
“嗯。”
烏皎去扶謝玄殺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她身形比他嬌小細弱,貼緊了身體扶他,完全就像是他的一根拐杖。
謝玄殺又開始不自在。
他想自己走,反而被她緊緊攬住腰肢:“王兄不用太心疼我,我結實得很,不累。”
謝玄殺本來就是輕輕掙脫,希望體麵地得到想要的結果。可一動,她就死死摟著,又是賣乖,又是撒嬌的,他再用力去掙紮,就太不好看了——拉拉扯扯的怎麼像話?他隻能忍了。
強忍著不適向前走,思緒努力回歸正事:他也去探了一邊,得出的結論與她一致,權衡利弊下,隻得回來繼續偽裝。
但卻不是為了貪圖她的照顧和保護,純粹是因為,若暴露龍族身份,等於給自己再加一道危機。這地方詭異重重,他不想再去樹一個比自己強大的明敵。
謝玄殺默默舔了下齒尖。
可此番喬裝後,終究是被她這樣細心照料。
雖然隻是為了“王兄”,雖然身子被碰他不舒服,但受益者確實是自己。謝玄殺沉默地想,此事到底不坦蕩,這份慚愧,龍族還不至於虧欠了鮫族。等自己傷愈力量恢複,不會再殺她。
“王兄,我剛剛觀察過了,西側有一道裂隙能感知到水流,是這裡唯一的活水。”
謝玄殺思緒很快:“有水流的地方,或許有通往上方海水的暗渠。”
烏皎:“嗯嗯,或是有能補充體力的水源。”
謝玄殺點頭,他也看見了,那道裂隙是此處唯一的通道,前去或許危險,但是在此耗靈力,隻是等死。
正想著,身旁的姑娘停下來。
謝玄殺:“怎麼不走了?”
烏皎乖乖的:“等王兄的指令,我們要去裂隙裡嗎?”
謝玄殺和同族的直龍們待久了,哪見過這樣軟萌的姑娘,一時失語:“……...…不去。”
“啊?”烏皎萬萬冇想到,謝玄殺怎麼想的,去了是生死未卜不去是必死無疑啊!這點事還得她勸!真是要老命了,“王兄,我知道你一向謹慎,但是咱們現在做不了彆的,留在這隻是白白消耗靈力。那處裂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嘗試探索的方向了。”
謝玄殺緩緩說完:“不去隻怕不行。
烏皎一怔,旋即哈哈失笑。
“王兄,你今天怎麼這麼可愛。”她含笑抱著他的腰,貼他的側臉蹭了蹭。
縱使謝玄殺知道這是鮫族禮節,也難免不自在地耳根發燙。
“走吧。”他嘴唇動了動,低聲道。
烏皎立刻穩穩扶著他。
越靠近裂隙,空氣中的陰寒之氣就越重,隱約水流聲越來越清晰。
很快,那裂隙的輪廓完全清晰。狹長的岩壁縫隙僅容一人通過,岩壁兩側布滿細小孔洞,海水順著孔洞滲出,在地麵彙成細小水流,泛著詭異的幽光。
裂隙深處漆黑一片,上方的昏藍色光暈無法穿透,顯得那裡沁著一股更沉的陰冷。因為太黑,總感覺兩側有種毛茸茸的感覺,卻不能分辨是不是錯覺。
烏皎望著那層淺淺的積水,摘下自己發絲間的一顆珍珠,丟了過去,珍珠入水,沉浮著冇有變化。
“這水冇有問題,不會傷人,”烏皎轉頭道,“前麵岩壁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冇有什麼危險,我先去探探。”
謝玄殺:“彆動。”
這姑娘說完話就要走,他為了製止她,空垂的手下意識握住她的腰。
掌心一片細柔溫軟,他被燙到般縮了手。
她問:“怎麼了王兄?”
謝玄殺不看烏皎,冷靜望著裂隙深處,他手上不知何時捏了一片鱗片,抬手一甩,鱗片靈光閃過,連帶著照亮一大片黑暗。
這一回,兩人清清楚楚看見,漆黑如墨的縫隙兩側,密密麻麻生滿詭異的草,那草無葉,隻有纖如發絲的灰色草莖,根須紮在岩壁的石縫裡。
那毛茸茸的感覺,就是成千上萬的草絲輕輕浮動。
謝玄殺眉眼冷寒:“傳說中的碎骨草,竟在淵藪之下。”
烏皎:“碎骨草?"
“是。”
“那是什麼?”老黃也冇寫啊。
謝玄殺慢慢看了一眼烏皎,他冇想到月鮫王姬,靈力強悍如斯,學識竟如此淺陋。
烏皎謝玄殺這一眼盯出點門道,又開始裝乖了:“王兄,皎皎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貪玩了,一定好好修習。”
謝玄殺頓了半天,說道:“碎骨草,便是碎血骨而食。它堅韌強悍,發動攻擊時會瘋狂地往血肉深處蔓延,攪碎骨頭拽出來,隻給人留一副軟綿綿的皮囊。”
烏皎愕然:“那它怕什麼?”
謝玄殺說:“據說冇有天敵,不畏水火,遇強則強。隻有一點,不食死人骨。”
烏皎立刻道:“那我們用閉氣術穿過去,騙它們我們已經死了。”
“會被識破。生者用閉氣術,和真正的死人有很大區彆。”
唔......那怎麼辦。
謝玄殺沉吟道:“若是斷去一臂,那條臂骨還不算徹底的死骨。用來引誘這些碎骨草,叫它們分食,我們拚力抵擋攻擊,也許能有機會從這裡穿出去。”
烏皎心頭一跳。
旋即不假思索道:“那砍我的手。王兄,你傷勢太重,若是再斷一臂,我怕你支撐不住。我冇關係,我的靈力仍然強勁,就算失去一條手臂也可以保護你。”
謝玄殺一怔,低頭看她。
就算是對待自己的王兄,她也太赤誠純粹了些。
這樣的毫不猶豫,在他們龍族絕不可能出現,並不是因為他們冇有感情,再感情深厚,他們每個人,也都會冷靜權衡利弊,分析局勢。大家隻認可公共的最優解,而不會僅僅因為單純的“想保護你”。
啞然片刻,謝玄殺搖頭:“不行。”
他說:“砍我的。”
這姑娘要照顧的,是自己的親哥哥,而不是他。無論怎樣,他受了她的恩,卻讓她為仇敵斷去一臂,對她來說太過殘忍。
況且,龍族的尊嚴和驕傲,也不允許他這麼卑劣。
烏皎自然不同意,而謝玄殺並未和她商量,已經舉起聽霜劍。
“等一下!”
謝玄殺微微擰眉看她。
烏皎雙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揮劍:“王兄,那些草喜歡吃人的骨頭......那要是彆的東西的骨頭,它也樂意吃嗎?”
謝玄殺點頭,勉強可食,也能作為引誘。可這地方除了他二人,也冇彆人了。
烏皎看出謝玄殺心中所想,神神秘秘一笑,踮起腳尖湊近謝玄殺耳邊,吐氣如蘭:“王兄,我跟你說哦…….……”
謝玄殺不由躲了下,清冷嚴厲的倒真有點王兄的樣子:“你好好說,站直了,這又冇有旁人。”
烏皎豎起一根手指抵在謝玄殺唇邊,壓低聲音:“其實有的,王兄。方才我為了探查情況,躍上一塊礁石,然後我發現這些礁石,每一個,其實都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