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六世7
烏皎蹲在地上的時候,也聽見了腳步聲。但她在幻境中已久,對於腳步早已不當回事。反正幻境中的人來來去去,與她無關。
但下一刻, 她的臂彎被人輕柔地拉起來。
烏皎一抬頭,就知道自己碰到了現實中的謝玄殺——這一身端素的黑衣, 袖口和腰間繡著銀色暗紋,長發半束,散落下的頭發兩側墜著玉珠,活脫脫清冷威儀的誅邪使打扮。
再一摸,果然是真的。
然而下一瞬,她被他不由分說地抱在懷裡,大手攬在腰間,另一手扣在她後腦勺,順著長發,慢慢向下撫。
烏皎剛想說點什麼,他的吻就落在額頭。微涼,低柔,滿滿都是安撫的意味。
烏皎完全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他,謝玄殺微微皺了皺眉,低聲道:“怎麼了?”
烏皎:“你為什麼突然親我?”
謝玄殺靜靜望著她,下一瞬,眸光中浮現對她的疼惜:“你也什麼都不記得?”
烏皎問:“記得什麼?”
“我們是夫妻。”
烏皎下巴掉了。
謝玄殺三言兩語,把她對這個幻境的惱怒都衝淡了幾分:“誰說我們是夫妻?不,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失憶了?你原本有喜歡的人,有妻子?看見我,就把我錯認了?謝玄殺,我的記憶很清醒,我們真的才剛剛認識。”
謝玄殺道:“不是。”
烏皎退了半步:“我覺得你還是好好想想......”
謝玄殺淡淡將這半步補回,拉過她手腕,幽沉的眸垂下來盯著她:“你一定不清醒。我們相愛,這件事毋庸置疑。我的身體記得你。”
烏皎心裡發毛:信誓旦旦說她是他的妻子,可和一見鐘情性質完全不一樣。謝玄殺果然像他說的,身體有點毛病,做事顛三倒四。
烏皎想了想,慢慢掙開他的手:“謝玄殺。我覺得你還是再好好回想一下。你是誅邪使,我是妖。我們從前真的冇見過。如果你有妻子的話,那一定不是我。你認錯了人,我會覺得不舒服,對你真正喜歡的姑娘也不公平。”
謝玄殺沉靜地看她。
身體內,確實共生兩個人格,但並不是失憶了。他記得這輩子從小到大的所有事情,就算人格互換以後,他不親身經曆,有些場景也模模糊糊知道——他也很清楚,他們從前冇見過。
可在這個世上,自己,是可以毫不猶豫相信的人。而且抱過她之後,他更能印證這一點。
望著她認真的神色,他心頭仿佛被什麼輕輕揉捏,為了打消她的不安和疑慮,卷起衣袖:“皎皎,我們之間冇有彆人。我動過禁術,體內有雙生人格,這是另一個我留下的。”
烏皎看了眼,呆住。
“他知道的,顯然比你我要多。我冇有失憶,也冇有意識不清醒。我曉得我們這輩子不曾相見,所以,應該是我們前世相愛。”
他目色深邃堅定,低低笑了:“我了解自己,若我們曾一世為夫妻,那麼生生世世都是夫妻。無論多少輪回,我都隻要你。若你不在,我便什麼都不要。”
烏皎咽了咽口水。
所以說,謝玄殺體內的另一個人格,記得前世?
可是前世到後來,他不是也將她放下了嗎?
算了,不說這些了。這些都等出去了再說。烏皎正要開口,看看他,反問道:“你怎麼也進來了?難道你打不過外麵那個?”
她懷疑的小眼神讓謝玄殺無奈微笑:“你在裡麵,我進來找你。”
烏皎說:“那唐沐劍呢?他在外邊,咱們都在裡邊,冇先把他製服住,他接著作惡怎麼辦?”
“他不會。
“為什麼?”
謝玄殺低頭看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九厄,集惡之所長。這一片殘魂,代表的是自私和貪欲。我扮作妖族進來,送他的賀禮,是一顆頂級的混元丹。以他的品性,他忍不住不吃。”
烏皎眼睛一亮:“所以你在裡邊動了手腳?他吃了之後,就被你降服完全冇辦法作惡了?”
他柔聲道:“嗯。”
烏皎把手舉在眼前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謝玄殺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緩聲道:“以後做什麼事,要同我講,彆丟個幻境給我,自己一個人麵對險境。”
“哦......”烏皎說,“我本來是想說,但一看,你都著了道,分不清幻境真假還在裡麵吃席呢,想著還是先把人都帶出去再想辦法解決。你正好要跟我獨處,我就順手先救了你,剩下的也好救。”
謝玄殺說:“我冇有著他的道,我是著了你的道。”
烏皎一樂,有點好奇:“但你最後還是發現了,你怎麼發現的?”
謝玄殺指指自己的身體:“他發現的。你走了,將自己做成幻境留下,就算有你的氣息,但那終究不是你。所以你剛離開,他就察覺到你不在了。
解釋完,他略一沉默,又補了句:“以後我也能立刻察覺。”
烏皎點點頭笑了,說:“那我們先出去。”
謝玄殺也笑,抬頭看了看這片幻境籠罩的法器,抽出腰間長刀,寒凜刀光一閃,上空頓時裂開一道大口子。
緊接著,細小裂紋伴隨那條縫隙漣漪狀散開,所謂的生死輪回鏡在絕對力量前不堪一擊儘數碎裂。
強烈而刺目的耀眼白光乍現,天地茫茫,一切都湮滅在光中。
烏皎再睜眼,已經出了生死輪回鏡,周圍的景象仍是滿地狼藉的流水宴,桌椅歪倒,旁邊站著雙目恨恨的唐沐劍,他腳邊還有一地鏡子碎片。
烏皎回頭,謝玄殺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從容沉著地往她這走。
她歪頭看他,直到他走到自己麵前,烏皎遲疑伸手戳了下他手背。
謝玄殺淺淡一笑:“怎麼了?”
“冇事。”烏皎搖搖頭,轉身走到一地碎片處,抱著手臂若有所思地盯著。
唐沐劍目光深冷,破口大罵:“謝玄殺!你這個手段卑鄙的小人!竟然用這樣下三濫的招數,在混元丹裡做手腳——你無能!無恥!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謝玄殺道:“我冇那個時間。”
淡淡說完,他手掌一翻,同時另一手取下腰間扁扁的乾坤袋。唐沐劍抱著頭,努力抵抗,但身上一道道靈光越纏越緊。
他咬牙叫道:“你彆得意!就算我栽到你手裡,也絕不會讓你好過!哈哈哈哈…….……你身負緝殺令還不知收斂到處亂跑,狂妄!自大!活該你自掘墳墓,活該你死無葬身之地......等著吧!我已經報了信,帝闕的人馬上就趕——
唐沐劍的話冇喊完,人已經反抗不得,漸漸縮成一團小小的漆黑碎片,落在謝玄殺手中。
謝玄殺麵無表情,指尖劃動金光閃過,將這片碎片緊緊鎖住,收入乾坤袋中。
天地間終於清淨了。
謝玄殺回頭,看見烏皎還蹲在那一地碎片,眉尖蹙著研究。
他走過去:“皎皎,走了。”
烏皎頓了下,點點頭起身:“這個王八蛋已知不敵,趁你進去的功夫跟帝闕告狀,八成是真的,咱們快走。”
謝玄殺頷首,轉身向前;烏皎緊緊跟在他身後,一直到崖底山溝出口,謝玄殺腳步一頓,前行受阻。
他們麵前,是一片透明纖薄的氣浪。
氣浪外圍,半邊天幕染得暗沉,遠處雲層翻湧,乍一看是陰雲蔽天,但細細觀察,那上麵黑壓壓的人影如蝗蟲過境,衣衫上的帝闕玄龍紋泛著冷冽寒光。
“還是遲了一步。被堵住了。”烏皎仰頭望天,眨眨眼,轉頭看身邊的謝玄殺。
他麵沉如水,伸出手臂微微擋著烏皎:“彆怕。”
不過數息之間,緝叛諸使已至眼前,將出口圍得水泄不通,靈力如暴雨般傾瀉而下,鋪天蓋地湧向二人。
謝玄殺身形一閃,寒刀出鞘,一道玄色罡風劃破長空,硬生生劈開了迎麵而來的靈力洪流。他刀風淩厲,如撼山斷海,將數名前排鎮邪使震得連連後退,嘴角溢血。
空中還有一人未落,正是帝闕的誅邪副使裴朔珩。從謝玄殺被圍剿以來,他便是帝尊之下的第一人:“謝大人,莫要再做徒勞抵抗,隨我回帝闕受審。”
謝玄殺眼底寒意大盛,靈力激蕩,困鎖他們的氣浪劇烈波動,但仍未突破。
裴朔珩冷笑一聲,俯衝而下,長戟帶著千鈞之力砸向謝玄殺,兩人兵器的罡風相撞,“砰”地一聲,餘震暴響不絕於耳。
靈力的氣浪席卷四方,烏皎被震得後退數步,胸口泛起一陣悶痛。
她眼珠轉了轉,陡然抬手,一條枝蔓盤旋衝向裴朔珩,隻見他目光嘲弄,手掌一揮,枝蔓震斷成三節。
烏皎驟然縮手,看見自己手臂上三道血痕。
“皎皎!”謝玄殺見烏皎受傷,眼底殺意一沉,猛地發力,靈力毫無保留儘數爆發;裴朔珩一聲大喝,令出如龍,數千鎮邪使一同出手,靈力彙聚成一股一擊橫掃,劇蕩的靈光劃過謝玄殺胸膛,帶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謝玄殺,彆再不自量力。縱使你功力冠絕帝闕,可你也難敵帝闕數千鎮邪使聯手捉拿。”
旗幡獵獵作響,裴朔珩的聲音仿佛天地間無處不在:“是你背叛在先,如今又和妖族勾結,令帝闕、令第一誅邪使的顏麵掃地!若你還有良知,還記得身為誅邪使的尊嚴和職責,就戴罪立功,回頭殺了這個惑亂你心智的妖女!隨我回帝闕!”
烏皎一動不動,緊緊按著手臂上流血的傷口,饒有興致的視線落在謝玄殺身上。
他重傷半跪,一直冇有起身。背影孤絕蕭瑟,沉默異常。
但很快,他動了。
天幕暗沉,風聲呼嘯。
謝玄殺直起身,回頭,目光幽深寒沉。
他手中的刀尖,明晃晃地直指烏皎咽喉。
強烈而刺目的耀眼白光乍現,謝玄殺冇閉眼,卻也晃得視線丟失一瞬。
再看見時,周圍的景象仍是滿地狼藉的流水宴,桌椅歪倒,旁邊站著雙目恨恨的唐劍,他腳邊還有一地鏡子碎片。
謝玄殺目光一凜,回頭看去,烏皎就站在他身後。
謝玄殺盯了她一會。
半晌,他什麼也冇說,移開目光,冇管烏皎,也冇管唐劍,徑直走到一地碎片處。
烏皎跟過去,瞅瞅他,又看看碎片:“怎麼啦?哪裡有問題?”
謝玄殺冇理會她,單膝蹲下撥弄了下鏡子碎片——它們碎的徹底,黯淡無光,看起來就是普通水鏡的樣子,冇有半絲靈力。
烏皎不由笑道:“謝大人,是舍不得這法器嗎?難道還想回去?”
謝玄殺看她一眼,冇有回答;目光一轉落在唐沐劍身上。
唐沐劍被他幽寒的目光看著,破口大罵:“謝玄殺!你這個手段卑鄙的小人!竟然用這樣下三濫的招數,在混元丹裡做手腳——你無能!無恥!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謝玄殺一字未發,手掌一翻,一道含著怒意暴烈靈力直接將沐劍打翻在地,唐沐劍嗷嗷慘叫:“你彆得意!就算我栽到你手裡,也絕不會讓你好過!哈哈哈哈......你身負緝殺令還不知收斂到處亂跑,狂妄!自大!活該你自掘墳墓,活該你死無葬身之地.....等著吧!我已經報了信,帝闕的人馬
上就趕——”
謝玄殺眉目冷沉,一掌拍碎了他。
隨即環顧四周,但除了清淨安寧,再無其他。
烏皎見他怔愣,走近他麵前出聲提醒:“他說已經跟帝闕通風報信,咱們快走。”
謝玄殺不動聲色退開一步,仍未搭理半個字,轉身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