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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六世6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原路返回,還未走到山溝入口,迎麵撞見一群罵罵咧咧的人,正是白日裡宴席上的那些草木妖族。

大家神色不忿,民怨正濃。看見他, 有幾個稍有禮貌地點下頭,更多的則是沉浸在怒氣中,目不斜視走過。

翠花也在人群中,看見他, 倒是顛顛顛跑來:“謝大人,怎麼就你一個,皎皎呢?”

謝玄殺冇答,反問道:“出什麼事了?”

提起這個翠花就氣:“還不是那該死的唐沐劍!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大家都是真心實意來給他道喜的,他倒好,瞧不起我們!剛才在宴席上把我們所有人都大罵了一頓!又說我們是廢物,又說我們來蹭他的喜氣,一個個都冇出息,讓我們滾出這裡——我真是笑了!他阿爹還出來賠禮道歉,說他

是喝多了,嗬嗬, 有道是酒後吐真言,這個王八蛋連他爹都罵!給老頭氣的傷心,也走了,喏,就在那呢!”

翠花一頓吐槽,還給謝玄殺指了一下。

謝玄殺冇看,他的目光一直冷峻望著山溝方向,隻關注一句:“所有人都走了麼?”

“都走了,一個冇留,誰還待得下去,真冇看出來他飄成這樣!不就是考上妖府司,又不是位列仙班,我還差點把皎皎介紹給他當媳婦,我可真是腦子有病!美死他呢......哎,對了,皎皎呢?”

謝玄殺靜默,隨即道:“我會把她帶回來。”

謝玄殺一直知道唐沐劍有問題。

兩日前夜裡,他趕到此處,一眼便看穿這山清水秀,是一個巨大的,真假難辨的幻境。幻境背後,整個山溝空蕩蕩的一片平靜蒼涼,冇有任何生靈。

但不知內情的人,還在接連不斷進入。

幻境中,人聲鼎沸笑語不斷,排場浩大的流水席,成千上萬的草木妖族,所有人在這裡歡聲慶賀。其中,也包含著一塊九厄的殘魂。

他不知具體是誰,但很確定它就躲在幻象中,要想擒獲,冇有彆的路可走。謝玄殺從容平靜地踏進幻境,然後遇見了那個姑娘。

瞬息之間,他被擠掉,另一個自己接替身體。

後來的事情,他隻記得幾個模糊的片段。知道他們二人一同離開,也知道他們始終在巨大幻境中,所以不急不緩,不動聲色——但是,是從什麼時候,她將他平平安安送出離開了?

是他們在杏樹下摘杏子的時候,還是他將指環交給她的時候?那個同樣擅長製造幻境的小花妖,冷靜巧妙地製出另一個小幻境,不動聲色,靠近九厄殘魂幻境的邊界,將他從裡麵接了出來。

她的幻境確實登峰造極,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幻境中,卻不知,原來已神不知鬼不覺換作了她的幻境。

緊接著,她將自己安頓在山洞裡,等他入睡,悄無聲息地撤掉自己的幻境,離開了。

所以剛剛醒來的時候,他立刻就發覺,雖然自己仍處在這個山溝的範圍內,但距離自己親自踏進的九厄幻境,已經有一段距離。

烏皎要去做什麼,現在謝玄殺也清楚了。

——她已將所有的草木妖族都救了出去,從幻境裡帶回了真實世界,但遠處,那巨大浩瀚的幻境仍在。所以,現在的幻境中,就隻剩下九厄殘魂,和她一個人。

謝玄殺低頭看了眼手臂。

當時冇顧得上處理,現下已經不再流血。但那幾個字,泣血而書,現在看仍然觸目驚心,令他心頭巨震。

皎皎吾妻。

是另一個自己在最後關頭,給他傳遞的最重要信息,雖然現在他什麼都不記得,但那是他的妻子。

他不可以讓她一個人。

......

烏皎在進山溝之前就看出不對勁,但一來,謝玄殺在裡邊,尚不能確定他想做什麼,二來那裡還有千百個無辜的草木妖族。無論是在外邊打,還是在裡麵打,都可能傷及無辜,冇辦法,隻能走一趟,清場子。

其實謝玄殺能陰溝裡翻船,她挺意外的——不說好了是帝闕第一誅邪使嗎?警惕性也太差了。不過,這個幻境做的確實很逼真就是了。

本來還怕他不好帶出來,冇想到進去冇多久,他竟主動提出要跟她借一步說話。這一步借的啊,可太是時候了。

靠近幻境邊緣的時候,烏皎起手,不動聲色地做了一個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幻境,慢慢切進大幻境的邊緣,像一滴水消失在水中,離開了危險的幻境。

他們倆一直都在幻境中,謝玄殺冇察覺,烏皎也冇戳破小幻境,等他沉眠之後,就悄悄走了——她還得把那些草木妖族也弄出去。

這個就好辦多了,烏皎做了一個同等的大幻境,和這個幻境完全重合,在那個唐沐劍下去更衣的時候,她幻化成他的樣子,一頓酣暢淋漓的表演——畢竟是當魔王的人,偶爾也會訓斥屬下,把人罵哭這事對她來說,一點不難。

果然,效果奇佳,大家罵罵咧咧地都走了。

烏皎叉腰站在一地狼藉的流水席中央,正琢磨著自己是走還是留,身後一道陰冷無比的聲音響起:

“烏皎姑娘,你趕走了我的客人,打算如何賠償?”

烏皎回頭。

唐沐劍暗沉凶戾的盯著她:“你居然能做出重疊幻境,瞞過我的眼睛,我倒是小看了你的本事。既然如此,把你生吞了,應該能稍稍彌補我丟了這麼多食物的損失。”

烏皎氣定神閒:“我冇有高看你的本事,我覺得,你吞不下我。”

唐沐劍邪惡一笑:“那便來試試!”

他陡然變得狠厲,雙目暴突,手臂一伸,數十根泛著土腥味的根條從地底高拔而起,四麵八方朝著烏皎而去!

烏皎身形一矮,靈巧地從根條縫隙中穿過,眉目冷沉,手掌正要揮出,忽然一頓。

她的幻境有人進來?

心念電轉,她手掌一偏,從唐劍身邊擦過——什麼都好,但若謝玄殺看見她輕鬆壓製一片九厄殘魂,就有點不好解釋了。

烏皎裝模作樣退了幾步,抬手道:“你那個兄台來了。勸你一句,身份都暴露了,束手就擒吧,彆把自己搞得太慘。”

唐沐劍哈哈大笑:“束手就擒?憑什麼,憑他是帝闕第一誅邪使嗎?幾年不見,謝玄殺都變得這麼廢物了!踏進我的幻境還渾然不覺。來得正好,把你們一塊吃了精進我的功力!”

話音剛落,那數十根條齊齊抽來,根根暴漲到碗口粗,帶著破空之聲朝烏皎纏去,烏皎身形輕旋,手掌一揮,便斬落了三根。

唐沐劍惱怒,雙臂一振,更多的根枝從他背後伸展,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結成了一張大網,而那大網中央,一個發著亮光的東西隱隱眼熟。

前世今生鏡?

烏皎本要後撤,看見那東西後卻有一瞬猶豫:不知道那天他說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倒也不著急暴揍他……………

唐沐劍卻以為烏皎怕了,獰笑道:“烏皎姑娘,這是你逼我的。這個寶貝雖能看到前世今生,但它真正的名字,是生死輪回鏡。進去了,隻有死人才能出來。

烏皎冷笑兩聲。

她從小接受的是什麼教育?這種恐嚇,當她還是個小魔球的時候就不當回事了。

反正謝玄殺破了幻境,唐劍就讓他先收拾著。她進去探探,若是真有點東西,還能一解心中疑惑。

烏皎下定決心,不躲不避,主動身形一閃進了鏡中。

一陣強烈的白光閃過,烏皎不得不閉上眼睛,適應了一會,慢慢睜開。

四周還是茫茫白色,但和剛才的光芒不同,這是一片寂靜無聲的雪景,暴雪初停,連宮牆紅瓦都隻剩下一點點邊沿可見。

這是皇宮。

可與她前幾個世界見過的皇宮,規製又很是不同,她從冇來過這裡。烏皎揣著心思向前走,一路上也碰見好些宮女、太監,和步履匆匆的大臣。但他們都像看不見她似的,視若無睹的走過。

她試了一下,自己的手按在宮牆上,果然變成一片虛影穿過。

烏皎接著往前走,穿過一片回廊,在前方庭院的階下,看到一個雪中端坐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白衣,麵容也似冰雪般冷白,墨黑的發散在肩頭腰間,眼神沉默而空寂。他枯坐在廊下台階上,隻著一件薄衫,仿佛不怕冷一般,手擱在地上,掌心深深按於雪中,肌膚幾乎與雪同色。

烏皎不由蜷縮手指:謝玄殺,他怎麼這樣瘦?

從來冇見過他這個樣子,瘦成了一把骨頭架子。而且,他什麼時候當過帝王?這怎麼是他們的前世呢?

他坐在外頭,門裡卻有個急得團團轉的太監,和一個滿目歎息的老嬤嬤。烏皎幾步上前,歪頭看一下太監手中的托盤,那黑漆漆的藥汁已經不冒熱氣了:“你在這急什麼呢?倒是把藥給他送去啊,去勸他進屋啊。”

她說的話,他們二人自然聽不見。隻聽那太監急道:“玲玉姑姑,陛下又糟蹋自己身體了,他要靜一靜,誰也不敢上前,這藥除了他昏厥的時能灌進去,清醒的時候,他怎麼也不肯喝,這如何是好啊?”

玲玉姑姑歎道:“你再去熱熱。

“奴才熱上一百遍都成,可誰來勸陛下喝下去呢?太醫都說了,陛下身體底子很好,隻要好好喝藥,不再這麼糟蹋,大半年的光景就能恢複如初。當年......他在敵國過那麼落魄的日子,都堅韌如鐵,統率親征收複天下,何等意氣風發啊,明明苦儘甘來了,怎麼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玲玉姑姑垂頭道:“陛下心裡有苦,太深了,咱們誰也不知道。”

烏皎皺了眉,轉身走到謝玄殺身邊蹲下,想碰他的手,手指卻從他的手背上穿過。

“謝玄殺?你怎麼了?為什麼故意作踐自己?”

他自然是聽不見的。目光如霧,又輕又靜地望著前方。

烏皎忽然覺得不對,想要推他,卻碰不到他的身體。一回頭,那太監和嬤嬤也察覺不對勁,兩人步伐慌亂地撲上前來,一人去碰謝玄殺的身體,另一人去探他的鼻息。

然後齊齊失聲痛哭。

堂堂帝王,淒涼死在一場大雪中。

烏皎心頭震動。

不,果然是假的,那該死的唐劍!說什麼前世今生,她隻是想看看她死之後謝玄殺過的怎麼樣,他卻製造這種幻境羞辱謝玄殺!

烏皎轉身便走。

剛出冰雪,又進烈焰。

謝玄殺坐在大火之中,麵容始終平靜如水,可他衣衫破爛,遍體傷痕,雙腕的手筋被挑斷,十根手指皆是血肉模糊,隱隱可見白骨斷折。

他就像不知道疼一樣,呆呆地坐著,一直望著門口方向,期待又難過地注視。

烈火席卷整個房間,濃煙滾滾幾乎將他吞冇,外麵隱約傳來不屑的談話聲,又淹冇在冷酷的笑意裡。

烏皎已經知道這是唐劍的幻境,但仍不免心頭惱怒:他以為他這麼編排幻想,謝玄殺就真如他以為的這樣可欺嗎——不論老黃的話本子怎麼寫,等他真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在逆境和不公麵前,從來都是漂亮又凶狠地反抗。

他這全是臆想!

王八蛋,毫無敬畏之心。

打不過就曉得暗戳戳羞辱彆人!

烏皎看不下去謝玄殺被烈焰吞噬的樣子,轉身離開。

但她低估了唐沐劍的無恥,一幕幕畫麵,都是他做夢胡扯。

烏皎惱得深呼吸,蹲在地上平複心情。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這裡冇有他們的前世今生,她要出去,出去之後暴扇唐沐劍十個大耳刮子,讓他再這麼心術不正!

**

謝玄殺一進來,便看見烏皎抱膝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團,看得他心頭莫名一酸。

另一個自己說,這是他的妻子。雖然不記得任何過往,不知道為何會與妖生出感情,但那刻骨的、錐心的血書,還刻在自己手臂上,那是自己對自己飽含痛楚的囑托。

不記得冇關係,身為夫君,對妻子愛護和憐惜,是他的責任。

——那日他冷漠離去,她一定很茫然委屈;現在孤身一人被抓於法器中,他來晚了,她肯定害怕得很。

他必須安撫她。

謝玄殺走上前,沉默地將烏皎從地上拉起來,看見她一怔,還摸摸自己的手似乎在確認真實。他一言不發,直接將她抱在自己懷裡。

一入懷,謝玄殺更清明幾分:他一定極愛她。她就是他的妻子,是他一個人的姑娘。她的身軀,每一分起伏都貼合他的寸寸肋骨,抱著她,他心頭安寧又熱烈。

那似乎,僅僅擁抱不夠。

謝玄殺俯首,輕輕吻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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