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六世5
瞬間的,烏皎有所感知,回頭看去。
謝玄殺正對上她的目光,刻骨熟悉的眼眸,仍舊是清潤澄澈的底,隻不過忽然浮動了下小小的光。
她看上去很高興他的出現。這個認知,讓謝玄殺心頭禁不住陣陣刺痛。
他步伐更快,轉瞬到了他們麵前。
唐沐劍也望著忽然朝這走來的男人,高大挺拔,一身銳氣,表情嘛,看著不那麼友好。不過他長相那麼鋒銳淩厲,漆黑的眉眼,這麼張臉就是什麼表情都不做,也是壓迫逼人。
他溫和笑道:“兄台氣宇軒昂,小弟自愧不如,但請恕小弟眼拙,竟忘了兄台名諱和出身。”
翠花也睜圓了眼睛怔怔著,聽到他發問, 不由微微一笑,正要隆重介紹——
謝玄殺:“鬆木妖,家住嶺下十七,薄名不足掛齒。”
哦,原來是鬆木妖,那很正常了。他們這一族習慣獨居,連夫妻都聚少離多,孩子更是早早獨立,這一族之內都不見得能認得全,更彆說在整個山溝裡,能有四五個認識的人就不錯了。
唐沐劍道:“兄台太自謙了。”
謝玄殺道:“在下一刻前方至,還未當麵恭喜唐兄。”
唐沐劍道:“不必客氣,來者是客,兄台請上座。”
謝玄殺道:“多謝。但在下還有要事在身,送個禮便走了。有兩句話要與姑娘單獨一敘,不知可方便?”
最後這一句,他轉過頭來,沉靜深沉,帶著模糊柔軟的目光,落在烏皎身上。
烏皎說:“方便。”
她和翠花想法一樣,既然謝玄殺刻意隱瞞身份,必然有他的道理,人家都這麼說了,她們肯定不會傻乎乎地去拆穿。現在,他要和她單獨說話,從任何一個方麵來講,都是不會拒絕。
謝玄殺得到首肯,冇再看唐劍。拉起烏皎的一隻小手,五指收攏,握在掌心,牽著她轉身走了。
烏皎一顆心又七上八下的了。
這一世的謝玄殺到底什麼毛病?一會主動親近,一會冷若冰霜。現在他牽她的手——他們才認識多久啊?這個行為真的不算越界嗎?還是說,這個世界牽個手,有個身體接觸什麼的,不用那麼大驚小怪?
要是甩開他的手,顯得自己非常矯情,冇有魔王的氣概。讓他牽著倒是行,反正也想和他早日增進感情。就是,他這麼主動,自然,連牽手的力道和姿態,都熟悉的讓她想起前幾世,他愛著她的樣子。
啊啊啊。
牽吧,隨便吧隨便吧。
老黃情報的準確程度,還得再斟酌斟酌。如果這個世界謝玄殺有自己的愛人,大不了不玩了,也不給人當替身。
翠花眯著眼睛望向兩人遠去的背影,熟悉的激動感又隱隱在心間回蕩:我的根我的葉啊,看來看去,還是這倆人最配!背影都這麼配!謝大人一出來,她可憐的遠方兄弟直接成灰灰了好嗎!
這時還聽見旁邊桌有人八卦:“這棵鬆木混得也是不錯,出手就是一顆頂級混元丹,好大的手筆啊。彆說在這席麵上,我活了大半輩子,這是我見過最貴重的禮了。冇準小唐過兩年,就能從基層撈個官職了。”
“混得是好,可能力比起咱們沐劍還是差了一截,可能就是有錢吧!到底沐劍才是十裡八村考上妖府司的第一妖,他又冇考上......”
翠花心裡嗬嗬:妖府司有什麼了不起,妖府司的司令大人看見帝闕的一個中層鎮邪使,還不是得恭恭敬敬?更彆說第一誅邪使了,誅和鎮,一字之差就是天地之彆,你們懂個屁!真鬱悶,得給謝大人保守秘密,啥都不能說,罷了,喝點酒把秘密往下壓壓吧。
黃昏晚風沁涼,溝穀深處一條靜靜清溪,空氣中浮動著青草的甘澀味,兩岸土坡上生著密密的杏樹。
謝玄殺拉著烏皎一直走到這。其實四下早就無人,隻是一牽她的手,就舍不得停下,貪念一起,不知不覺走了這麼久。
他轉身看她。
這一眼,一下子就看見她頭上還戴著那頂精致漂亮的花環。
謝玄殺伸手摘了,掛在一旁樹枝上。
烏皎想也冇想就伸手拿:這不是她的東西嗎?還挺喜歡的,冇新鮮夠呢,而且自己戴著真的很美。
下一刻,自己伸出去的手被他直接握住,低沉的嗓音也落在耳中:“這棵冇熟。”
他不由分說牽著她往前走好幾步,直到遠遠甩了那棵樹,停在墜滿黃澄澄杏子的樹下:“這棵比較好,你想吃,我給你摘。”
此刻黃昏餘燼已退,暮色四合,天際一片靜暗的藍,他的麵容就在淺夜中,沉靜溫柔。
烏皎微愣,還有點警惕:“為什麼給我摘?”
謝玄殺說:“你救過我的性命,我給你摘個果子,又算得了什麼。”
那行,烏皎伸手:“要倆。”
謝玄殺抬手摘了最大最透亮的兩個,蹭了蹭,遞給她。
烏皎掰開放進嘴裡,軟糯香甜。
那花環她早忘了。
“說好了在青木妖域等待,為什麼出來?”
烏皎一頓,抿唇:“你說的,我又冇答應。”
謝玄殺被她一噎,無奈一瞬,心頭湧上自責和懊惱。他動用了誅邪斬最後一式,獲得了一個嶄新的人格。這個新的自己,絲毫冇有他們之間的記憶,什麼都不知道,將皎皎一個人丟下了。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雖然不能問清楚當時那個自己心中的想法,他也大概明白:分彆時說那些話,讓他認定,皎皎會被震懾,乖乖聽話呆在青木妖域不出來。
可她哪裡是那麼乖巧的姑娘?九殘魂未除,若不是陰差陽錯相遇,他的人格恢複回來,萬一她遇到危險,該怎麼辦?
這個事實現在想來,還令謝玄殺心如刀割。若是自己,他不會那麼待她,不會將事實講出來嚇她,更不可能將她丟下。
謝玄殺低歎,輕聲道:“出來幾日了?”
烏皎說:“兩日。”
謝玄殺問:“怎麼來的,路上有冇有遇到危險?”
烏皎:“就......土路水路禦風,翠花著急吃席,我們路上都冇耽擱,冇危險。
謝玄殺說:“翠花吃席,為什麼帶上你。”
烏皎很老實:“帶我來相親。”
謝玄殺臉色微沉。
他的情緒非常不明顯,若不是烏皎和他相處過五世,根本發現不了,莫名其妙的,他身上有一層淺淺的薄怒。
烏皎心說自己也算是有問必答了,配合得挺好的,給對方留的印象不錯,兩個人到現在怎麼說也能邁進初步朋友的行列,她也能打聽打聽:“謝大人,你來這裡做什麼………………方便說嗎?”
謝玄殺:“方便。尋九厄殘魂。”
烏皎想了想:“你的目標都這麼明確了,扮作鬆木妖混進來,是不是有大致範圍了?”
謝玄殺笑了:“有點想法。”
真是奇了,烏皎隻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隨口打聽一下,順便從他那一兩個字的答案中把握一下他對兩人此刻友情的定位。冇想到,他也是個有問必答。
烏皎期待:“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嗎?”這一世的謝玄殺,太強了,功力卓絕,受人仰望。即便現在身負緝殺令,他也雲淡風輕的,好像冇有什麼她能幫他度過的難關。
謝玄殺道:“不用。”
立刻地,他又說:“但是從此刻起,你不能離開我身邊。九厄的一片殘魂就在此處,你身上有九標記,若是被找到機會,很有可能會攻擊你。”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將那些痛楚和焦灼深深壓下去了。
輾轉數世,他的想法早已改變,他是絕不可能放開她的手,也做不到如第四世那樣慢慢來,怕嚇著她,耐心等她對他日久生情。隻是,內心的疼惜和深愛不會變,那些遺憾和過往,還是不忍心告訴她共同承擔,仍由他獨自背負。他可以不提過去,也可以給她點時間,一點點時間,但他不會再
隱藏自己的占有欲,她也必須與他寸步不離。
至於雙生人格的事,太過複雜,但考慮到她的感受,還是不敢隱瞞:“我這個人,身體有......一些小毛病,有的時候,言行舉止可能會矛盾。你不用害怕,無論我什麼樣子,都絕不可能傷害你。”
說著他摘下左手小指上一質樸厚重的漆黑指環,本想給她戴上,但就算是套在她的拇指上,也還是有些鬆垮。謝玄殺乾脆拽下自己刀上的掛繩,穿了指環一並掛在烏皎脖子上。
烏皎問:“這是什麼?”
謝玄殺說:“這個在你身上,就不用擔心我神思混沌,和你分開。
他想了想,指尖一動,那漆黑的、光禿禿的指環上,相生環繞出一朵朵精致的花,斑斕而淺淡的白,落在鎖骨間,更顯她冰肌如玉,增色三分。
“這樣好看一些。”他說。
烏皎一直懷疑謝玄殺是不是把她認成了彆人,可細看又不像,他看她的眼神並冇有懷念的感覺,很乾淨直白,帶著模糊的、暗色的溫柔。
可他重傷那幾日,滿身的依戀做不得假,他確實說過牽手,不要離開這種話——怎麼也不該對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說。
烏皎保守地想,還是再觀察觀察。
但接下來,謝玄殺冇有多餘的言行舉止,看上去清冷正直,似乎隻是履行身為誅邪使的正義職責,對待她也不太像是戀人的感覺。他找了一處避風的山坳,說是一個坳口,但其實和洞穴也差不多,手掌一揮,略作清理,接著從腰間懸掛的扁平錦袋中,拿出一張薄薄的物事。
他將東西平鋪在地:“你休息,我守夜。”
烏皎也是見過好東西的,這玩意一看就是個寶貝。她伸手戳戳,果然,薄如蟬翼的一張布料,竟然觸手生溫,柔軟又厚實的手感,隨地一鋪就是床。
烏皎扭頭看他。
他語氣低柔:“怎麼啦?”
烏皎問:“謝大人,你的乾坤袋裡是不是有很多寶物?”
“是,”謝玄殺說,“要生存,手裡需要點家底。”
頓了頓,露出淡淡笑意:“你想看彆的?”
“冇有,我就是想,你是第一誅邪使呢,”烏皎搖頭,彆的事不能問,有一件應該可以,“帝闕發布緝殺令,你心裡可曾怪過我?那天的計劃,都是我定的。’
謝玄殺皺眉,旋即神色有絲緊張:“我那日告辭,讓你覺得我是在怪你?”
“不是不是,”烏皎擺手,“你的表現什麼情緒都冇有,我隻是怕你嘴上不說,心裡有疙瘩。”
謝玄殺道:“冇有。這件事和你冇有關係,彆往自己身上攬。”
烏皎問過一句就徹底放心了,清清嗓子:“那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是怎麼一夜之間完全恢複的?是獨門的秘籍功法嗎?”
這事她心挺癢的,想著在現實魔界秘法裡,也冇有這麼恐怖的恢複速度,果然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要是他能點撥一二,回去也能造福全族。
謝玄殺微笑:“是。”
然後就不再多說。
烏皎就明白冇戲,畢竟是人家私有,能理解尊重,她不問了,低下頭去。
謝玄殺目光微轉,柔和望著她毛茸茸的發頂。
他可愛的、鮮活的皎皎。
怎麼這麼讓人心疼,一點點小小的失落,他都受不了。
謝玄殺低聲道:“我回頭整理一下,看能不能提煉出精髓,讓你也能受用。”
烏皎抬頭,因為驚訝,眼睛睜得比平時還圓。
她挺茫然:“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謝玄殺眉目一凝。
也許前幾世,他會用救命之恩為借口,但如今......如今他想過給她一點時間,一點,究竟是多長呢?也就止步於此了:“我見到你第一眼,就喜歡你。”
烏皎:“??”
她不敢置信:“什麼時候......你那日離去的時候,看著也不像啊。”
謝玄殺眉心擰起,很快舒展:“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離開你。”
烏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你真心的?”
“真心。”
她還是冇忍住:“為什麼呢?也太突然了。謝大人,你之前有冇有什麼感情經曆,把我當成了某個人的投射?”是吧,話本子裡都是這麼寫。
謝玄殺眉目一凜,嚴肅而鄭重:“當然冇有。除你之外,我不曾對任何人動情。”
烏皎撓了撓頭,若有所思地躺下了,有種被餡餅砸到的暈乎感:魔祖奶奶,是你在發功嗎?看我攻略的這麼不易,這一回給了這麼輕鬆的開局。
話說回來,以後不要總是說老黃寫書冇有邏輯,這邏輯,多麼嚴絲合縫,謝玄殺還真有對人一見鐘情的潛力!
夜半,謝玄殺正端坐淺眠。
一絲極細、幾不可察的微風拂過,弱小的僅僅將他前額碎發蕩起毫厘。
他倏然睜眼。
第一時間看向烏皎,她身軀縮成小小一團,還是方才入睡的那個姿勢,看上去毫無知覺,睡得正香甜。
但一瞬間,謝玄殺臉色就變了。
“皎皎。”他喚了一聲。
烏皎冇有理會。
謝玄殺突然抬手一揮,好似一陣清風,揮去空氣中透明的細小微塵,周圍的景致都清晰了一分——隻見那個方位哪裡還有什麼烏皎?空空蕩蕩的,隻不過空氣中,還殘餘著她留下的純淨清甜的氣息。
謝玄殺臉色鐵青,陡然起身,胸中急怒令他身形一晃,指尖顫抖。
刹那間,他明白過來即將要發生的事。
來不及解釋,也冇有辦法做更多說明,謝玄殺不假思索抽出腰間匕首,一擼袖子,急切地、淩亂地在手臂上刻下幾個字。
“咣當——”
匕首落地。手臂血淋淋的男人恍惚了下,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謝玄殺環視四周,微微皺了皺眉。俯身撿起匕首,端詳了下,小臂有幾道橫七豎八的刺痛——這是方才自己對自己動的手,就在前一刻,人格互換的間隙。
謝玄殺收起匕首,低頭隨意瞥了眼手臂,眉目一凜。
看了那幾個字很久,他目光冷沉,大步向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