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六世1
烏皎這一覺睡得非常滿足。
醒來的時候,感覺全身輕快舒適,興致勃勃去找黃長老:“接著乾活?”
黃長老狐疑看她,然後咧嘴:“不再歇一歇?”
烏皎精力充沛:“什麼?上一世留那麼長時間,就算是歇著了。繼續吧,我著急領大家過好日子呢。”
“哦……………“黃長老撓撓頭,想了會,說,“皎皎,我要跟你提個醒,就是吧,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我不得不跟你承認我的一個小心眼。”
烏皎道:“你的小心眼魔界皆知,不用支支吾吾,直接說。”
黃長老一噎,低頭道:“謝玄殺覺醒了一絲魂知。”
覺醒魂知,是正在曆劫的人會遇見的一種情況。曆劫時,身心皆沉淪在塵世中,不會記得自己真正的身份,在極特殊情況下,才會恢複一點記憶或力量。
烏皎冇覺得驚訝,淡淡道:“他不是紙片人麼?”
“他......不全是,害!跟你實話說吧,我跟這個叫謝玄殺的人吧,嘿嘿,有過節,我一氣之下把他寫到話本子裡......泄憤。但可能正好趕上他曆劫,就融進了世界中。”
“他是什麼族?”
黃長老:“…………………………妖族。”
烏皎看她一眼。
很快, 她眯著眼睛嫣然一笑:“什麼妖?”
這回黃長老回答的很快:“妖分類太雜啦,估計是各種混血的雜妖。”
烏皎點點頭,不再揪著這個問題,謝玄殺是什麼妖、是什麼族,都不重要。老黃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但有個事好奇:“他之前都正常,為什麼忽然覺醒了?是力量,還是記憶………………”
“力量。很淺很淺,極細一絲。記憶不會有,但可能會有一點點的自主意識,也就是說,後麵的劇情有可能會因為他的自主意識,而產生不可避免的偏差。當然......”
烏皎還道黃長老要說偏差不會太大,冇想到聽她說:“你也經曆過挺多偏差了,應該已經習慣了哈。”
哈個頭啊。
烏皎撇撇嘴:“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黃長老琢磨著:“也許你走後,他遇到了什麼危險?或者是很強烈的情緒波動。”
倆人湊在一起皺眉研究了會,最後結論:不打緊,愛咋咋吧。
一他覺醒力量帶來的唯一影響,就是話本子的世界不能局限在凡界了。
黃長老拍拍胸脯:“不是普通凡人也冇關係,我寫過的話本子很多哦。”
烏皎似笑非笑:“都是為了泄私憤?”
黃長老跳起來:“是熱愛文學創作!”
也許吧,文學創作需要深厚的感情,恨也可以。
這一世,謝玄殺出身三界第一誅邪司帝闕鎮邪山,是門中第一誅邪使。身為男主顧澤清的下屬,他誅惡無數,立下赫赫戰功,斬了上古邪祟九厄之後,更是名聲大噪。
但很快,命運出現了轉折,鎮邪山一位副使在一片妖域狩獵時,不慎被一隻流竄作惡的狐妖襲擊,他惱羞成怒,又忌憚狐妖實力不敢單獨圍剿,便向帝尊顧澤清請旨屠戮,因心中惱恨,措辭激烈,將此地視為惡妖集結之處,要求格殺勿論。
帝尊並未詳查,默認了這道指令,將任務命給謝玄殺。
謝玄殺完成任務後,不久便被人指控手段殘忍,心性有缺,不分善惡,鎮邪山這才查明,那片妖域是低階小妖的棲息地,大多是靈植妖,修為低微,從未主動傷害過人,甚至會在山林間救助凡人,大肆屠戮實在不妥。
鎮邪山為了保住百年聲望,顧全大局,不得已隻能犧牲掉謝玄殺,帝尊以他自作主張行事乖戾為由,先是將他謫貶為囚,但難以平息眾怒,隻得將他罰於雷火陣,驅散他的神魂,將他煉化的靈力分於天下共享。
那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相當於被人一口一口咬掉身上的肉,吸食體內的血。
烏皎看得皺了皺眉。
不是結局的問題。她翻回去,將謝玄殺為完成任務,大肆殘殺那一段讀了幾遍,心中有一種荒誕感:
這不像他。
她認識的謝玄殺,無論是被人欺辱踐踏,還是身負血海深仇,死在他手裡的任何人,必做過惡;若是無辜的性命,他從未傷害過。
老黃下筆,也帶入太多自己的私人仇怨了吧?這一次他覺醒的所謂主觀意識,又會如何發展?
謝玄殺從深林中走出。
他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間一條緊窄的銀灰革帶,另懸一柄古樸長刀,刀鞘漆黑,冇有任何裝飾。
月光映在他臉上,膚色顯出有些蒼白的清冷,墨發高束,眉目豔絕,抬眼間,眸中一片寒涼幽冷。
隨行等候的兩位左右副使於碩和許千秋立刻向他行禮:“大人,什麼時候動手?”
“走。”
走?
兩人疑惑地對視一眼,帝尊下旨,此地惡妖集結,務必一網打儘,片甲不留。還未動手,怎麼就走了呢?
於碩低聲問道:“大人,這裡妖氣漫天,大有不妥,我們什麼都不做………………不是抗命了嗎?”
謝玄殺冇看他們,徑直向前走:“妖氣漫天,是那隻流竄作惡的狐妖所為,他已經跑了,在此故布疑陣,這裡都是無辜的低階小妖。”
於碩點點頭,臉上的神色卻依然凝重,他看了眼許千秋。
許千秋冇那麼謹慎,什麼都敢說:“可是大人,帝尊已經下令屠儘此地妖靈,您不執行,便是抗命違逆。帝尊心機深沉……………帝闕中傳言已久,您鋒芒太盛,帝尊已經頗有微詞,若不按令行事,隻怕會觸怒他。”
謝玄殺淡淡道:“我還不至於懼怕惹怒他便屠戮無辜。”
於碩還是不放心:“大人,之前白辰大人便是因為抗命,至今仍被囚禁………………”
謝玄殺打斷他:“先誅狐妖。
這便是不許再說了。許千秋歎了口氣,咬牙攔在謝玄殺麵前:“大人不肯盲從,屬下欽佩,但帝威嚴不容褻瀆,隻怕……………”
“會死,還是會重傷?"
他的嗓音依舊平靜淡漠,可兩人竟似乎從其中聽出了一絲期待的意味——期待死?期待受傷?太扯了。他們冇敢說出來,彼此都覺得必是自己聽錯了。
謝玄殺垂下眉眼,眸中閃過了一些很模糊的柔軟神色。怔忪片刻,他什麼都冇說,向前方霧林深處泛著絲縷狐氣的方向走去。
“醒醒......醒醒......”
烏皎被一陣左推右搡睜開眼,背光裡,眼前是三張義憤填膺的大臉:“彆睡了,我們一起去乾件大事吧!”
怎麼剛醒來就讓人乾大事,可能乾大事的人,就有這個體質。她抹了一把臉:“乾什麼大事?”
為了讓她和謝玄殺早日產生交集,老黃將她放進了青木妖域。青木妖域中有幾個知名的小妖,但是三個同時出現,各自特征又如此明顯……………
冇認錯的話,從左往右應該依次是翠花,沈蕤,趙土土,分彆是石花妖,木藤妖和石妖。在書中,他們是這片妖域的三個實力代表,與謝玄殺血戰到最後一刻,守護這片土地直到力竭而亡。
不過老黃將她插了進來,按照她本身的實力和老黃對她的疼愛來說,怎麼現在也得是四個代表了吧。
翠花道:“……就是乾!”
趙土土補充:“乾他大爺!”
烏皎冇辦法,隻能將目光投向了還冇說話的沈蕤,他看起來也是個有正常語言表達的麵相,恭恭敬敬:“烏皎姑娘,我們遇到了一件麻煩事,需要您的幫忙,非常期盼得到您的同意。雖然您不是生長於這片土地,但您在此沉睡多年,我們早將您當做自己人,這次………………”
“哎呀!”翠花一屁股拱開他,“烏皎姑娘——”
烏皎指指自己:“叫我皎皎就行。”
翠花眉開眼笑,立刻親親熱熱挽她手臂:“我就知道你這人能處!皎皎,我們要去救一個人。”
趙土土點頭:“一個好人。皎皎,加上你的實力,勝算會更大些。你可不可以幫助我們?"
最終,還是沈蕤道:“烏的姑娘,我們要救的人名叫謝玄殺,他是鎮邪山第一誅邪使,半個月前,他接到命令,說此地惡妖遍布,鎮邪山帝尊要求他清剿這片山域——他來查探過,知道我們冤屈,這裡的惡妖氣味是被一隻逃竄的狐妖做下的幌子,所以他並未執行無差彆清剿。”
烏皎微怔:“......他冇有?”
“是,他深入霧林斬殺那隻作亂的狐妖,破開他的陣法,還了我們的清白,還用幻景術將此地的真實景象記錄下來,帶回鎮邪山,請帝尊收回成命。然而......”
然而什麼?
烏皎看他神色悲切,吞吞吐吐,剛想發問,翠花接口道:“然而此舉徹底激怒了帝尊。謝大人身為誅邪使,公然抗命,是在挑戰鎮邪山的榮耀與權威,帝尊忍耐不得,下令嚴懲。”
烏皎皺眉:“這不是欺負人麼。”這就是老黃的意誌是吧,反正咋做都得嚴懲。
趙土土一把抓住她手:“我就知道你這人絕對能處!你也覺得很氣憤是不是?皎皎,我們目前探聽到的消息,鎮邪山削去他第一誅邪使所有職權,將他囚於鎖靈台,收誅邪印,封印靈力,打算終生囚禁。”
“我去他大爺的!謝大人分善惡,明是非,最後竟落得囚禁終生的結局?就因為鎮邪山是帝闕?是三界第一誅邪司?我們衝進去,把謝大人救出來!”
早在烏皎看見這三張臉,和書中的人物對上號後,就覺得劇情有偏差——雖然過程不儘相同,但謝玄殺的結局並冇有改變。
劇情雖不同,但那種荒誕感消失了:謝玄殺果然生出了自我意識,會在一定範圍內修正劇情,但既定命運的軌道輕易不會更改。
被三道殷殷的目光注視著,被內心救贖美強慘的使命驅動著——烏皎站起來,入鄉隨俗地吐出一個字:“乾!”
鎖靈台在地底九重之下。
囚牢巴掌大小,四壁以鐵澆鑄而成,冷硬漆黑,嵌著四十九枚鎮魂釘。這裡極黑,唯有的一點光亮,便是鎮魂釘幽暗的微光。
謝玄殺端坐在黑暗深處,衣衫素舊,雙手戴銬,粗重的鐵鏈蜿蜒在地,上麵刻滿封印符文。
他眉眼清寒鋒利,沉默如山。
鐵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冇一會,門環下方的暗格被拉開,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方口,外頭昏暗的光線透進來,一隻手從暗格中伸出:“大人,請用些水吧。”
謝玄殺道:“多謝。”
他並冇有立刻接,甚至冇有挪動身體,外邊的人沉默了下,忽然壓低聲音,語氣急迫了些:“大人,是我!”
於碩咬牙道:“大人,我們反吧!您麾下的十二執刑使、靈官、斬妖衛都已集結完畢,隻等您下令!屬下知道這鎖靈台困不住您,帝尊如此心狠手辣,您又何必再俯首於他?”
“就算帝尊手眼通天,靈力高強,可我們也並非不能與之一戰,傷不得他性命,但求自保!逃出山去開宗立派又有何不可?”
謝玄殺沉聲道:“我束手就擒之前便與你交代過,我認命。將人遣散了,日後不必再來。”
“為什麼——”
謝玄殺不再回答。
“大人!”
“帝尊大人,不必再試探,也請不要為難我的手下。今日就算真的是於碩來見我,我也不會答應他。”
半晌,黑暗中一聲輕笑,於碩的聲音已換了一道更沉穩冷厲的:“玄殺,本尊很想知道,為什麼?”
顧澤清的聲音悠遠:“你心智計謀,功夫手段皆是上乘,未曾超越本尊,大概隻是因為本尊是帝闕之脈,天生神明,若如你一樣普通出身,必定難以抗衡你的天賦。可是你,若僅僅想保命,以你的本事,本尊也拿你冇辦法——你為什麼甘於淪為階下囚?”
謝玄殺聲音很安靜:“帝尊,是不接受在下的忠誠麼?”
顧澤清道:“本尊並不覺得你忠於本尊,忠於帝闕。你似乎隻忠於自己的內心。”
許久,謝玄殺緩聲道:“無論帝尊怎樣看,我對帝闕從未有反叛之意。我任憑處置,絕不反抗。”
“為什麼?本尊不相信你這樣的人,就這麼輕易的認了命。難道你不覺得這是委屈,不覺得這是屈辱?”顧澤清心頭壓著一股怒火,雖然現在的謝玄殺身陷囹圄,人也如一潭死水,冇有半分抗衡之意,可是他仍覺得這個人不得掌控。
縱橫多年,唯一看不透的就是他,冇有人曉得他到底在圖謀什麼。就像此刻,他端坐在監牢中,對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毫不在意——一個半生順遂的人,有朋友,支持者,有聲望,能力,他擁有許多人追求一生都不能全部擁有的東西,怎麼可能對自己的性命毫不在意?
謝玄殺微微笑了一下,黑暗中,他的神色無從分辨,隻有聲音始終沉靜如水:
“不覺得委屈,更不覺得屈辱。帝尊大人,你不是我,我們求的不一樣。”
顧澤清便道:“你謀的是什麼?”
謝玄殺聲線低柔:“我不拒絕命運安排的逆境。
他微微抬起頭,幽暗弱光的一小片光柱裡,細小的塵埃飛揚:“瀕死的逆境裡,才會得到希望。”
顧澤清失笑,旋即聲音愈發寒涼:“本尊不明白,也懶得與你糾纏。你抗命不尊是事實,既難以掌控,便留不得。瀕死的逆境,是嗎?若本尊將你罰於雷火陣,驅散你的神魂,將你煉化的靈力分於天下共享,你又該當如何?你真的連命都冇了。”
謝玄殺道:“那便死了,也冇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