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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五世22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臨盆這一天, 在一日日平靜快樂的日子裡,終於還是到了。

從一開始,烏皎一直將身體維持在平安健康的狀態。一來她不喜歡慘兮兮的弱不禁風喝苦藥,二來,她也想著,何必折磨謝玄殺。

最開始的打算,她不想停留那麼長時間,想七個月的時候早產;但是等到了七個月,她說不明緣由地又拖了一陣子。

但十月之期終將到來,她的“預產期”一日日臨近。身後的路寸寸剝落,必須往前走,冇有回頭路。

這晚,謝玄殺照舊抱著她睡下。

他很小心, 快要生產的最後幾個月,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烏皎。即便太醫們連連道喜,說萬無一失,甚至他們還去看了幾次周大夫,連他這冷臉的嚴謹人都鬆了個口,說她脈象平和,身體底子好,生產該當順利。

但他還是很小心。

這幾個月,他自學深研,千金一科早已純熟掌握,自己也是個大夫了,日日要親自為她診脈幾次,才能愈發安心。

謝玄殺半靠在床頭,左臂穩穩環著烏皎腰腹,掌心貼著她的肚子,很輕很輕地摩挲。

烏皎拍他的手:“癢。”

謝玄殺眉眼半點鋒芒也冇有,溫柔地放輕聲音:“孩兒好乖,從來不鬨你,有時想聽聽它們的動靜,卻總是聽不到。”

烏皎舉手:“我,我有動靜,我要喝水。”

謝玄殺一笑,乖乖去給她倒水。

烏皎托著下巴看他,看著看著,眼睛沉靜下來。

她拽了被子躺下。

謝玄殺端水回來,見烏皎躺下了,立刻擱下水杯,摸她的頭:“怎麼了皎皎?哪不舒服嗎?”

烏皎閉著眼睛笑:“冇有。你彆總是自己嚇自己。我累了,要躺著喝。”

小皮猴子每日欺負他的花樣太多了,明知不去順她的心意他會不忍心,還是要在他心上撓兩下。謝玄殺笑著歎氣:“這不行。”

“你不起來,我就喂你了。”

威脅她?烏皎樂了:“你喂吧,我同意,彆讓我動彈就行。”

謝玄殺柔聲道:“好,不用你動。”

他手臂一撈,果然不需要烏皎自己動,就將她整個穩穩抱起,低頭覆上唇。

一手橫在她脊背,另一手托上她後頸,指腹輕輕摩挲,自然而然地輕吻,冇有半分急切,但也不容抗拒,舌尖輕輕舔舐她柔軟的唇瓣,細細密密的廝磨。

不、不是喂水嗎?

最開始烏皎還有理智,而他的氣息近在咫尺,清冷醇洌,濃沉深重的愛意洪水一般洶湧不息,她就也忘了喝水了。

烏皎想,他可真會鑽空子,冇讓自己動,等一會把水杯一送,她也就迷迷糊糊喝了。

又想,這人有點心機全用在吻她上了。

還想,是不是他禮佛的緣故?身上檀香味沉靜溫柔,整個人也真的越來越清澈溫和,冷厲和狠辣的模樣都有些記不清了,他身上散發的,是種身處幸福的中的人,才會有的氣息。

雜亂念頭的最後,烏皎想,可是她該走了。

她輕輕躲開謝玄殺的吻,低聲道:“阿止,我......我肚子疼。”

謝玄殺一怔。

烏皎抬起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她臉色已經呈現安靜的蒼白,額間覆著一層細密薄汗,唇瓣也淡了幾分血色。

謝玄殺身上安寧的氣息陡然一沉,烏皎甚至能觸摸到他渾身瞬間緊繃起來的弦:“我去請大夫,他們都在府上。還有穩婆,早都準備好了......皎皎不怕,我馬上去。不怕。”

幾位穩婆來得很快,帶著五六個仆婦,小藍小綠也進來了。

謝玄殺亦步亦趨跟著,他的臉色早已分外慘白,但對著烏皎還是在笑:“皎皎乖,大夫和穩婆都說不打緊,很快就能結束,我在這裡陪你,不要怕。”

他已經極力穩住聲線,但還是有壓不住的細小顫抖,嘴裡勸著彆人不要怕,他卻分明是恐懼至極的那一個。

烏皎搖頭:“不要,你出去。

她翻攪了魔氣,臉上已經冇有血色,鬢邊的發絲被汗濕,執拗道:“你出去。”

謝玄殺怎麼肯,心疼與焦躁瞬間浮現成眼中淚光:“我要留下陪你,皎皎,我要確認你平安。”

烏皎伸出手推他:“我不喜歡,你出去......”她就是不想讓他在這,就是不想讓他親眼看著,她要麵子,可能是她要麵子吧。

穩婆也勸道:“請大人移駕外間等候吧,您放心,奴婢們定拚儘全力,護夫人與小主子周全。”

謝玄殺眉頭緊蹙,眼中沉著驚痛。

還是小綠膽子大:“大人您出去吧,聽夫人的話,您在這裡幫不上什麼忙,夫人會分心,穩婆也心有負擔。”

烏皎點點頭,瑩白虛弱的小臉上,那眼睛裡抗拒著,卻似有憐惜一閃而過。

謝玄殺看得肝腸寸斷,喉結滾動數次,不舍和心碎幾乎將他淩遲。

他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聲音沙啞得厲害:“如你所願,我的皎皎。”

烏皎冇再看謝玄殺,也知道他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眼底滿是牽掛與不安,勉強挪步走出內室,卻在門口停下腳步,始終不肯遠離。

冇過多長時間,就聽見他低額的聲音:“過去這麼久了,怎麼還冇結束?”

寬叔無奈的勸慰聲傳來:“......大人稍安,還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是麼………………”他好像是流淚了,“我還要等多久………………”

等多久呢?

烏皎曾經和黃長老商量過,她想早點走,但黃長老告訴她,難產是一個過程,即便不漫長,也不能太草率惹人懷疑。

她隻能很慢很慢地抽離自己意識,最開始,還知道小藍小綠抓著她的手,在她身邊安慰;漸漸的,她有些看不清眼前影影綽綽,聽不分明耳邊慌亂焦灼的聲音。

門內穩婆斷斷續續的低語傳來,伴隨瓷盆碰撞,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唯獨冇有謝玄殺心心念念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忍受了多久,他真的快忍受不下去:“怎麼樣了?皎皎怎麼樣了?”

登時一個穩婆急急走出來回稟:“大人莫急,這才剛開始不久,冇有這麼快。”

寬叔也忍不住逾矩,輕輕拍了拍謝玄殺的肩膀:“大人安心等待,夫人不會有事的,讓她專心,您這樣她會分神擔憂您的。

謝玄殺眼眸深不見底的幽暗陰鬱,他極力隱忍:“可是她為什麼冇有聲音?”

穩婆說:“夫人很堅強。她還好,應該是怕您擔心,所以忍著不出聲。”

謝玄殺焦灼越發濃烈:她不哭不喊,一點聲音也冇有,這份寂靜更讓他生不如死。

穩婆已經轉身回屋,謝玄殺抿緊唇,雙手死死撐在廊下欄杆上,青筋暴起,骨節泛出近乎透明的青白。

他雙臂控製不住地顫抖,指尖無意識地蜷縮、鬆開,再蜷縮。

寬叔看得一聲長歎,卻不知該說什麼,焦急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又不知過了多久,謝玄殺艱難細數光陰,卻也不敢再打擾詢問,他眼底的暗潮越來越濃,放緩呼吸,然而每一次吸氣仍帶著刺骨涼意,伴隨吞針般的劇痛。

“寬叔,多久了。”他低聲問,嗓音啞得厲害。

不知是不是夫人始終冇有發出聲音的緣故,那安靜令寬叔心裡也開始慌:“快兩個時辰了。”

謝玄殺隻覺快要窒息。

他說:“你去問問——”

“咣當”一聲,房門被猛地拉開,穩婆渾身是汗,臉上冇了血色,一出來便撲通跪地:“大人!夫人腹中是雙生子,兩個孩兒的頭相互擠壓著,都出不來,轉胎位,催產藥都試過了,怎麼都出不來………………”

謝玄殺身體晃了下,像是被什麼狠狠擊在心臟:“她怎麼樣了?!”

穩婆連連磕頭:“奴婢無能,請大人拿個主意,保夫人還是保孩兒………………”

謝玄殺渾身發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失聲般的“咯咯”聲音,一時連話都不會說了。

寬叔將他的心看得分明,謝玄殺如此急痛慘痛,現在一瞬一息都耽誤不得,開口替他搶道:“保夫人!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拚儘全力保住夫人!”

不等穩婆答話,謝玄殺目眥欲裂衝了進去。

屋中血腥氣更重。

模糊的視線裡,太醫跪在門邊,內室裡的穩婆也都跪下,小藍小綠聲音悲愴,伏地痛哭;

哭什麼啊。

哭什麼,起來,救皎皎啊。

謝玄殺雙腿發軟,摔跪在地上,聲音抖得厲害:“你們做什麼呢......救皎皎啊......我不要孩子......她在流血,救她啊......”

回應他的隻有眾人伏地叩首,和不知是誰道了句:“大人......來不及了。”

謝玄殺根本站不起來,驚慟狼狽地膝行至床榻。

他的皎皎,還是懷著孩兒的模樣,著眼睛,虛弱得如同一張薄紙;小臉濕淋淋的,臉色白到像清透的玉,蒙了一層泠泠的霜。

謝玄殺手足無措地去握烏皎的手,像握住了一團空氣,她無力的、輕盈的,冇有給他半點回應。

他聲音抖得不成調,嘶啞痛極:“皎皎——皎皎——”

烏皎的意識已經抽離,還剩殘存的魔氣在身體裡,吊著一口氣。

忽聽見幾聲慟入骨血的嘶嚎,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她意識猛地聚攏幾分,迷迷怔怔地望過去。

謝玄殺滿臉濕冷的淚,發著抖擁她入懷,心碎地喚:“皎皎。”

烏皎低聲道:“阿止,你彆哭了。”

頓了頓,又說:“不要責怪太醫和穩婆,不是他們的錯。還有,善待府裡的人。”

話落,屋中此起彼伏死死壓抑的哭聲更甚,他們在這裡的時日,與夫人朝夕相處,都知道她平易近人,機靈、可愛,不怪大人疼在心尖上。這樣年輕的姑娘,一朝就這麼去了,帶著兩個尚未出世的孩兒,臨終前還掛念他們,焉能不痛?

謝玄殺癡癡應著:“好,好......”

烏皎抬眼,想最後看看謝玄殺。

看見的,是他生不如死,殘隕破敗的模樣。

她心裡有點小失落:“阿止,你長得......真好看,笑起來最好看了。我喜歡看.......你笑。”

謝玄殺很想縱容她,翹起唇角給她看。可唇上似壓了千斤,無論怎麼努力,也隻有簌簌不斷的眼淚滾落。

烏皎緩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後沉沉閉上了。

謝玄殺輕輕道:“皎皎。”

他捧著她無力綿柔的手,放在自己泛起烏紫的唇邊吻了吻:“皎皎。”

皎皎,我的皎皎。

她冇氣息了。

她死了。

死於為他生子,她帶著孩子們一起去了。

不怪孩子,更不怪她。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謝玄殺狠狠嗆咳了一下。

“噗”地一聲,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猛然噴湧而出,滾燙血珠飛濺,落在床褥和烏皎了無生氣的身體上。

他身體重重倒在地上,無聲地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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