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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五世21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從醫館回他們租賃的小院的路上,謝玄殺始終很沉默。

烏皎感覺的出來,他的心情很複雜。不是單純的歡喜,也不是單純的痛苦,好多情緒夾雜著,讓他整個人如山一般幽靜沉重。

與他說話,他還是會很溫柔地、含著笑意回應, 但那笑意不及眼底,他不輕鬆,像是有千斤的枷鎖壓在他的脊梁上。

烏皎終於忍不住了,雙手捧起他的臉,還叫他的大名:“謝玄殺。”

謝玄殺望著她,眼中帶著清亮溫和的笑。

還不等開口說話,烏皎就說:“不許笑。”

他烏黑的眉眼笑意更深,落了寵溺:“怎麼了?”

“是我要問你怎麼了,”烏皎說,“你有很重的心事,咱們不是已經去看過大夫了嗎?周大夫說的和太醫們都差不多,這不是很好麼,你在想什麼?”

謝玄殺略一沉默,忽然伸手將烏皎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用近乎把整個人攬在懷抱中的姿態,低聲說:“皎皎,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他語氣太鄭重了,坐在他懷裡,嗓音就像在她整個人身邊環繞,低沉磁性。這感覺,和那嚴肅的語氣不太相符。

烏皎想下來:“什麼事?”

謝玄殺手臂一收,不準她動:“就這樣說。這樣說......我才能說的出口。

“皎皎,我要向你坦誠,我今日......”他喉結滾動,臉色變得蒼白,眉目間沉下一層濃重的痛楚,“動了打掉孩子的念頭。”

烏皎:“什麼——"

“我要向你道歉,向我們的孩子道歉。動過這個殘忍的念頭,我慚愧不已。”

烏皎瞠目結舌的望著他:“那你現在......”

“不會了!不會了......我怎麼舍得,”他搶著說,寬大的手掌一邊抱著她,一邊落在她腹部,像是要安撫輕哄什麼,“我怎麼舍得傷害我們孩兒的性命,我怎麼舍得,讓你經受小產的苦楚,我做不到......”

在聽到她腹中懷有兩個孩子那一刻,他的心撕裂到幾乎死掉。周大夫冇有說完的話,他連聽都不忍心聽,隻想帶著她逃走。

——親手傷害皎皎、傷害他們的孩子?真的舍不得,想想都舍不得。

烏皎靜靜望著謝玄殺,他的痛苦如此慘烈,如此直白,完全敞開在她麵前,血淋淋的滿是脆弱:“阿止,你為什麼會這麼難過?我們生活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為什麼你想打掉?你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嗎?”

他太奇怪了,分明如此在意她,卻生出這麼荒唐的念頭——這簡直是矛盾。

謝玄殺將她抱的高了些,一條手臂墊在她雙腿下麵,讓她的視線與他平齊:“皎皎,生孩子很危險,可我什麼都幫不上你。我不能幫你分擔苦楚,也不能為你抵禦凶險,我害怕,我很怕。”

“如果我………………”

如果我早一點恢複記憶,如果我早知道我們遺憾的前四世,知道蒼天對我何等偏愛,何等殘忍,我絕不會讓你懷孕。

孩子冇有什麼重要的,唯一重要的隻有她。

烏皎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冇想到他內心最深的恐懼是這個。這一瞬間,她險些躲閃開他的目光,萬幸在那剎那止住——他這麼敏銳的人,若自己閃躲,真怕他看出什麼端倪。

烏皎迎著謝玄殺目光,摸了摸他的臉龐:“你的擔心好冇道理,看過我脈象的大夫,都說很好......平日裡我身體也冇有什麼不適,冇有吃不下東西,睡眠也不錯,這些你都知道的。”

謝玄殺低聲道:“我知道。”

烏皎笑起來:“那就不要擔心了嘛。”

謝玄殺沉靜不語,攬著她腰的手愈發燙,抱了一會,他抬眼看她,眼神像是怕被主人拋棄:“那你會生氣麼?”

烏皎:“當然。"

他目光變得惴惴,動了動唇:“對不起皎皎。”

烏皎笑了,不逗他了:“看在你對我這麼坦誠的份上,你這個不該有的念頭,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以後不許胡思亂想,不然......等到孩子出生,我可是會拉著盟友說你的壞話。”

聽她說這些,謝玄殺沉重的麵色也不由一緩,浮現出淺淺的笑意,低聲道:“皎皎,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他向上舉她,然後微微仰頭注視:“你來到我身邊,做我的妻子,又給了我兩個孩兒。從此之後,在這個世上我便有了三個親人。我從來冇有過親人,皎皎,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輕亮柔和的眼眸中,光芒純真而熾烈,將深愛,虔誠,感激全部捧上雲端,在日光下奉給她。

烏皎沉默了一瞬,便彎起眉眼衝他笑,手臂主動環上他的脖頸,腦袋在他臉頰邊蹭了蹭:“是,你不是孤身一人了,我會陪著你,不讓你孤孤單單的。

謝玄殺目光灼灼,擁緊了她。

他緩聲道:“皎皎,這是你對我的承諾,你不可以食言,絕不可以。”

他微微放開一點,低下頭和她對視:“我要你答應我。周大夫說,冇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為未來之事定下保證,皎皎,他們不肯,可是你疼我,你向我保證,好嗎?”

烏皎摸了下他的頭,慢慢湊近,在他唇角親了親:“好,我向你保證。”

等到五個月初的時候,烏皎調整了魔氣,肚子已經明顯顯懷,日子也愈發安寧,很有歲月靜好的味道。

梁臻納了兩個妃子,後宮不再是空無一人,隻不過,他並未立後,為了此事,朝堂上還曾爭論一陣。謝玄殺也曾上書奏表,請他廣納後宮。

彆人的話梁臻冇理,謝玄殺被他朱筆揮斥駁了幾句。

烏皎聽說這事忍俊不禁,對謝玄殺道:“其實皇上對你並非毫無兄弟情義,也許他自己冇發現,或是發現了,不願意承認,但你們確實血脈相連。

謝玄殺不在意:“管他怎麼想。”

冇恢複記憶之前,他也曾對這位兄長愛恨交織,為他們淡泊而真實存在的情分苦惱過,但如今,在生死輪回的角度看,每一世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隻有他懷裡的姑娘。

烏皎見謝玄殺這麼冷淡,還想再勸勸,等她走了之後,謝玄殺在這世上有親人在,她也放心:“皇上真的還不錯……………”

謝玄殺緩聲問:“他哪裡不錯?"

“他......”

“他想跟我搶你。”也就是他還不算個昏君,冇做得更過分,懂得退步,那他也不想麻煩折騰,否則絕不會容得下他。

但後麵的話謝玄殺冇說,烏皎也不知道,當然要給他講道理:“你看,雖然他動過心思,但也冇有真的用皇權壓迫把我搶走……………”

“那是他不敢。"

“他是皇上,有什麼不......”

“不許提他,”謝玄殺的吻落下來,一點也不藏著自己的醋勁,“我不想聽你提他。”

好吧,不提,那提點彆的。

提點什麼好呢?

烏皎望著謝玄殺,看著他熟悉的,低柔的眉眼,和唇邊淺淡寵溺的笑意,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勾他手指地:“阿止,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都冇送過我禮物,我要禮物。’

謝玄殺很高興,他喜歡烏皎對他提要求:“皎皎,你想要什麼?”

他想了想,說,“我原本打算鏟除謝卓之後,就與你重新辦成親禮,要辦的風風光光。但你懷孕了,趕不上吉日,我想等你坐完月子,身體完全恢複了之後,再選一個好時候……………”

“哎呀,不聽,不想辦,不喜歡流程複雜的東西,”烏皎聽了一半就冇耐心,“我想要彆的。”

謝玄殺眉眼含笑:“你想要什麼?”

烏皎沉吟,她記得自己曾經做了個夢,夢裡具體是什麼內容記不得了,就記得自己有一把非常霸氣的椅子,上麵鑲滿了寶石,時不時想起還覺得心癢難耐:“我想要個漂亮的椅子。”

“怎樣漂亮?”

“上麵嵌滿了寶石。椅背上,扶手上,椅座上,都有。”

謝玄殺眼底漾開溫和笑意,看得出來,他的心情很愉悅。

烏皎自己說完之後,冇有半盞茶的功夫就拋之腦後了,這種幼稚的提議,也就說說,估計誰聽了都覺得華而不實,是在開玩笑。

然而,冇過幾日,謝玄殺便將椅子拿到她麵前。

椅身以烏木為骨,線條收得極利落,扶手靠背弧彎得溫潤。通體嵌滿寶石——都是烏皎不認得的,隻知道紅的綠的藍的白的,每一個都剔透晶瑩,錯落鑲嵌,密而不亂。

烏皎眼睛都看直了:好霸氣,好有麵子,好想………………拿走。

而且,根據她的要求,不僅椅背上有寶石,椅座上也有寶石,邊緣皆被細細打磨過,圓潤至極,光滑如脂,無一絲棱角。不知那些寶石是什麼材質,摸上去溫熱細膩,而不是冷冰冰的涼。

寶石的縫隙中,還有細軟的絨羽。

當初提要求時,連寬叔都勸了勸:“那怎麼坐人呢?彆硌壞了身子。”

隻有謝玄殺,眼中笑意細碎閃光:“能做。”

於是就真的做出來了。

烏皎愛不釋手地摸來摸去,她一直都很想要一個這種花裡胡哨、彰顯身份,威武霸氣的漂亮王座。現在傳承下來的那個又黑又沉,邦邦硬,冇有一點美感。

可是要了,大長老第一個不同意,說浮誇,不穩重。等再長大一些,她說要是她能奪回三州失地,就允許她整一個。

烏皎摸椅子摸到傻笑,回頭看謝玄殺,由衷道:“阿止,你真好!”

她的笑容令謝玄殺怔了怔。

很快他回神,覺得心疼:第一次看她傻乎乎的,像小孩子。

謝玄殺撫了撫烏皎麵頰,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則蹲在她身旁:“皎皎,你年幼的時候......”他想了想,生澀地喚出一個稱呼,“母親她,是不是對你很嚴厲?"

烏皎明白他指的是這個世界裡她的生母,不過腦中浮現的,卻是她的幾位師父。

她點點頭。

告狀道:“特彆嚴厲,懶覺不讓我睡,偷吃零食被抓住就是一頓慘無人道的暴打。”

謝玄殺心尖發軟:“還有什麼想要的?”

烏皎瞅著他樂:“還想喝酒,騎馬,下水玩。”

謝玄殺又是笑了,目光無奈又溫柔:皮皮欠欠的小姑娘,就等著欺負他呢,提的要求,冇一個能同意的。

但他垂下眼眸一笑,聲音低柔道:“好。我儘量滿足。”

按照醫囑,烏皎當然不能喝酒,騎馬,下水玩。但是當晚,謝玄殺真的來了一壇酒。

烏皎盯著酒壇上貼的紅封,那飄逸瀟灑的大大的“酒”字,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喝?"

謝玄殺柔聲道:“可以。”說著,他真給她倒了一杯。

今天這人真是轉了性了,平常護她護的像眼珠子一樣,竟然會允許她犯禁,烏皎喜滋滋地端起酒杯,仰頭全倒進嘴裡。

嘖嘖――

她皺眉:“這什麼玩意?”

謝玄殺:“酒。”

“這是鮮橘汁吧。”

謝玄殺低眸望著她,淺笑道:“皎皎,酒就是這個味道,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樣,冇有多好喝。”

烏皎才不信他的邪,難道她冇喝過酒嗎:“你就捉弄我吧,我不喝這個,我記得寬叔釀了好些,我去拿他的酒喝,你答應過我的,可不能食言。”

謝玄殺點頭:“好吧,那去喝他的。”

他主動牽著她去了寬叔那裡,一路上,烏皎越走越覺得不對,等到見了寬叔,他寬胖的臉上滿是被妖精吸乾了血的虛弱:“大人,夫人。”

謝玄殺道:“皎皎要喝酒。”

寬叔做了個請的手勢:“夫人請隨意品嘗。”

烏皎半信半疑地走進去,拿起一個密封嚴實的酒壇,打開蓋子,低頭一聞:很好,橘子汁。

剩下的她也不用看了,這滿院的酒應該都已經成了統一的味道。烏皎放下酒壇:“我要上街買。”

謝玄殺那雙清冷溫柔的眼睛還是含著笑意:“好。”

“你這人——”他這麼淡然,這麼篤定,不用說,外麵買的酒,肯定和家裡的冇有任何區彆。

烏皎不敢相信,這一刻感覺自己很像話本子裡禍亂天下的妖精,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整個京城的酒文化。

她看向寬叔,寬叔要哭不哭的對她扯出一個笑。

烏皎道:“我不喝酒了。也不騎馬、不下水了,我要睡覺。”

酒已經被霍霍完了,誰知道謝玄殺會在馬上麵做什麼文章?萬一他下令,讓什麼動物和馬互換名字,可能是雞鴨鵝,或是兔子,然後拿到她麵前,讓她騎不上去。

誰知道他腦子裡會怎麼想,至於下水,他也肯定能想出招數來對付她的。

謝玄殺眉目溫和,拉著她回了房間。

他還是習慣從背後抱著她,一手攬著她的身子,一手護在她肚子上:“皎皎,彆生我氣。”

烏皎閉著眼睛:“我看起來很愛生氣?”

“冇有,是我自己擔心。”

烏皎撇撇嘴,笑了,然後胡亂拍拍他:“不生氣,好著呢。”

他也淺淺翹唇笑了。

“皎皎,等我們這兩個孩兒出世,以後咱們再也不生了。到時候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好嗎?”

烏皎發現,謝玄殺很喜歡像寵小孩子一樣低柔地問她“好嗎”。

——皎皎,最後一次,再請她診一診,好嗎?

——皎皎,他們不肯,可是你疼我,你向我保證,好嗎?

——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好嗎?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輕柔酥麻,是商量,也是愛撫。

烏皎發了下呆,然後慢吞吞地將身子轉過去,埋進謝玄殺懷裡。

她說:“好。”

謝玄殺雙臂收緊,和她緊緊相依。她腹部已有明顯起伏,但肩膀背脊依然纖弱單薄,謝玄殺深深埋首,在她頸後輕輕地吻。

皎皎,你又一次治愈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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