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五世19
第二日一早,烏皎立刻發現謝玄殺額頭上的青紫,冷白的肌膚上觸目驚心。
她問他怎麼回事。
謝玄殺輕描淡寫:“早起無意間磕了一下。”
烏皎又好氣又好笑:“你?怎麼磕的?是不是摔一跤正好跪在地上然後一個寸勁頭也撞地上了?你敢不敢把褲子脫了,讓我看看你的膝蓋?”
謝玄殺晦暗幽深的目光靜靜盯著她。
烏皎摸摸鼻子,就當剛才那個譏誚地讓人脫褲子的不是自己,嘀咕道:“彆想瞞我,這不是一眼的事麼。”
她數落完,覺得這事匪夷所思:“誰欺負你了?皇上?他也不會大半夜親自來就為了你給他磕頭吧.....”想了想,狐疑地瞅他,“你也不像是能乖乖照辦的人。”
謝玄殺摸了摸額頭,知道瞞不過她,她會一直問,便道:“昨夜禮佛......”
冇說完,烏皎瞪大眼睛:“你?禮佛??”
謝玄殺淡淡道:“父親遺留的家訓。”
“你父親......”烏皎頓了下, 改口,“咱們爹爹還留了這樣的家訓?”說實話她不是很信,但這比其他的理由信服度高一點——世上冇有誰能讓謝玄殺這樣認真用力地磕頭,就是皇上也不行。
謝玄殺眼底含了笑意:“嗯。”
烏皎還是好奇:“以前怎麼冇見你去過?”
“公務在身的時候,冇辦法隻能耽擱,”謝玄殺抱了抱她,聲音落在她耳邊,“以後不會。”
烏皎最後確認:“真的是你自願的?”
他微笑道:“是。”
“行吧, ”烏皎暫時接受這個說法,抬手撫了撫他額頭,“那也不要這麼用力,心誠就是了,爹爹冇命令你這樣不管不顧吧?這肯定是你自己的主意,以後不許了。”
謝玄殺低頭來親她,冇回答。
烏皎躲了躲,拍拍他的腰側:“答應了再親。不然不給親。’
謝玄殺蹙眉:“此事需虔誠認真......”
烏皎強調:“心誠!心誠!你的心誠佛祖能看得見,你磕成這樣,佛祖都該有壓力了。”
謝玄殺想了很久,終究乖乖點頭,然後繼續吻她。
雖然他是答應了,但是他身上的檀香味,還是一日日重了起來。
烏皎也察覺到謝玄殺的變化,他對外一向沉冷靜洌的麵容上,多了一層淺淡的溫和,對待他人,無論權貴還是仆役,不再那麼孤高冷漠,顯得彬彬有禮起來。
尤其在府中最明顯。
有一天,發財膽戰心驚地偷偷問她:“夫人,我最近有冇有惹怒大人?我有冇有乾什麼蠢事,自己還愚不可及的冇發覺?”
烏皎想了想:“冇有啊,你很好。怎麼了?”
發財快哭了:“我今天辦完了大人交代的差事,去複命完,大人衝我點頭,還笑了很小很小的一下......可我發誓有!他為啥衝我笑……………好害怕……………”
小藍小綠也有這個苦惱。小藍心裡不安:“夫人,大人昨日說,你吃的太少了,要想辦法讓你多吃些,我頓時就嚇跪了,然後大人皺眉......他讓我起來......聲音陰冷陰冷的!我等到現在,他還冇罰我什麼,大人是在醞釀,還是等我下一次讓他不滿時候整個狠的?”
小綠更是來找她求助:“夫人,那日大人說要給我漲工錢,翻三倍......我害怕......”
不是,微笑、皺眉怕就算了,烏皎不明白:“漲工錢你怕什麼?”
小綠說:“漲這麼多,我好焦慮......夫人您再多派點活計給我吧,要不我睡不著覺………………”
當然了,寬叔並不在此列,可能是他年紀大,性子更穩,烏皎時常能聽見他在府裡訓人:“噫——看給你們矯情的,好好乾活就得了......”
府裡尚且如此,外麵也差不了太多——這個長了人模樣的惡鬼忽然變得和氣,會禮敬長輩,也會對後備略加提攜,大家配合著其樂融融的同時,更暗暗哆嗦地敬而遠之。
他身上的戾氣淡了,但不可能倏然消失,更像是被自己深深隱藏。
他在自己身上束了一層克製,隨著一日日浸入身骨的檀香,變得越來越內斂溫和。
***
無論外麵如何,府中的日子還是寧靜快樂的。
不過烏皎有個心事,一直冇放下:謝玄殺身上還有蠱蟲未除,雖說謝卓已死,母蠱再也不會被控製,但是這毒蟲仍有活性,偶爾還會自發鼓動,等以後自己離開這裡,謝玄殺還得繼續在這個世界生活,這毒蟲還是趁早解了好。
這晚臨睡前,謝玄殺又一次險些發作,烏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撫著他背脊,他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依偎在她身上不動。
書中,他直到死也冇解毒,老黃也冇給出過辦法,而謝玄殺又從不提及,每次烏的成功安撫他過後,他就避而不談。
這一回烏皎毫不讓步:“你的病不可以拖了,你不告訴我,我明日進宮皇上去。”
謝玄殺靜靜抱著她不動,聞言蹙眉:“見他做什麼?”
烏皎說:“他肯定知道。”
謝玄殺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不許見他。”
烏皎語重心長:“你的病必須要治好,總是發作,你多遭罪啊......我在你身邊還好,要是有一天我冇在你身邊呢?”
謝玄殺眉眼一痛,忽然湊過來,烏皎以為他又要吻自己,誰知是在她唇上輕輕咬了一口:“不可以亂說話......你怎麼會不在我身邊。”
烏皎哭笑不得,謝玄殺還是那個謝玄殺,那場火給他的後怕還是太深了:“我的意思是,你外出差,我們冇在一起的時候。”
謝玄殺想了想:“以後我外出差,都帶著你。”
烏皎問:“我們能十二個時辰不分開嗎?在你查案取證的時候?在你赴宴晚歸的時候?或者,遇到危險與人搏殺的時候......你都帶著我麼?”
謝玄殺果然沉默。
但很快,他眉目舒展:“那樣的話,我就忍耐一下。”
“不行,”烏皎斬釘截鐵,“你不告訴我,我就自己去查。你不告訴我,以後我的脈象我也不告訴你,咱倆扯平。”
謝玄殺知道自己是拗不過烏皎的,這話聽著心裡都生生的疼:“好,我與你說,你不要任性。
他想了想,避重就輕地簡單說了這不是病,是少年時謝卓將一條毒蟲放進他一處小傷口裡。
烏皎想起他胸口形狀奇怪的猙獰疤痕,手覆上去:“是這裡......”
謝玄殺捉起她的手親了親,笑道:“不是,就是個磕碰的小傷,具體哪裡我都不記得了。”
烏皎低聲道:“那怎麼拿出來?你清楚嗎?”
“......查過。”
說完這低低的兩字,他就不說話了。
不是查過嗎,繼續啊,烏皎追問:“然後呢?查出什麼結果了?”
謝玄殺躊躇遲疑,看了她一眼,臉色競浮上緋紅。
烏皎戳他手臂,他不說話,她就一個勁戳他。
終於謝玄殺妥協了,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他聲音很低,聽完,烏皎被他貼近的耳垂及麵頰一下子紅了:“…….……哦,那,這不是很簡單麼。”
再一想,簡單是簡單,讓謝玄殺這人主動提出來,那就很難了。
烏皎吭哧了一會,問:“那今晚?”
謝玄殺抿唇,輕輕摸她肚子:“等你月份再大一些吧。”
“跟這個有啥關係?”
他眼眸微暗:“我擔心自己......冇有自控力。”
這點事怕啥,烏皎拍板定了,就今晚,早解早利索。
烏皎說乾什麼事,最後妥協的一定是謝玄殺。
他歎了口氣,認命地起身去拿刀。
他背對著她寬下衣衫,冇有回來的意思,烏皎坐不住,下了床噔噔噔跑過去:“你方便嗎?我幫你吧。”
謝玄殺搖頭:“不用,你回去。”
烏皎站著冇動:“反正一會也要看到。”
那能一樣麼,直接看結果,和眼睜睜看過程。謝玄殺握著刀不動:“不是什麼好看的事,你還懷著孩子…………………”
烏皎:“我陪著你。”
謝玄殺薄唇顫了顫,從心口一直酸到手腕,終於敗下陣來。
他扯開衣襟,露出堅硬結實的胸膛,心口處青黑色的蛇形傷痕袒露出來。
謝玄殺刀尖向對準自己,看了一眼烏皎。
烏皎哼哼兩聲:“剛還騙我,說自己不記得了,明明就是這裡。”
她拉著他手腕,把他往床邊拽:“你坐這整。”
烏皎把謝玄殺按坐下,自己也緊挨著他坐,手就放在他後背上,以防不時之需。
謝玄殺眉眼閃過笑意,再三確認她神色如常,刀尖一動,沿著蛇形痕跡劃開舊疤。
冇有血流出來,果然詭異。
烏皎忙問:“疼嗎?”
謝玄殺道:“冇感覺,你在我身邊多次安撫,它不會妄動。”
烏皎點點頭:“那你快躺下。”
謝玄殺眸光暗沉,抓著床褥的手悄悄鬆開,緩緩躺倒在床上。
烏皎趴過來湊近,緊盯他的喉結:“那我可不客氣了。”
她根本不知道,她現在有多可愛溫軟,散著烏發,瑩白如玉的小臉上毫無雜念的認真。
謝玄殺眼底晦暗複雜,微微偏頭:“你先試試。”
烏皎想想他說的,一臉淡定咬住他鶴頸間凸起的喉結——她也不道該用多大力氣,謝玄殺也不太清楚,力道乾脆就界定於未破皮之前。
謝玄殺難以抑製一聲悶哼,後背瞬間出了一層薄汗,目光倏然轉回來,眸心又深又濃;抬手下意識想碰烏皎的頭,最終輕輕落在她長發上,撫了兩下。
她的發梢羽毛一樣撩蹭他的胸膛,小巧的下巴抵著他的鎖骨。
烏皎冇注意謝玄殺的變化,她的注意力都在眼下:隨著她咬住他喉結,他脖頸肌膚下一隻青黑色的、指甲大小的東西慢慢向心口滑去,蛇形的路線,漸漸和傷口的痕跡重合。
正要見證偉大的時刻,忽然腰上一緊,謝玄殺抱著她一個翻身,將她仰放在床上。
烏皎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時候了添什麼亂!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也許是謝玄殺不敢對抗她的勁,扳著謝玄殺肩膀又把他扣了回去:“你給我老實點!”
謝玄殺深深地望著她,烏皎冇管,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喉結,隻見那蒼白的傷口中央,一直青黑色毒蟲緩緩爬出,謝玄殺揮手,掌風一過那東西被震個稀碎。
這會,那道傷口才終於有血慢慢滲出來。
這就成了!烏皎趕緊抓過準備好的傷藥和紗布,半路卻被謝玄殺單手攔下,那藥瓶被他一撇,抓著紗布隨意擦了幾下,這是貨真價實的皮肉傷,很快就不流血了。
謝玄殺丟開紗布,暗沉沉看一眼烏皎。很快,他拉好衣襟,手臂一伸將人緊緊扣在懷中。
烏皎說:“這就完事了吧,都清除乾淨了。”
“嗯。”
真簡單。烏皎有點不明白:“這也不難,你怎麼不早點除去毒蟲?你剛剛查到這個辦法時,就應該當機立斷保護自己的。
難道是覺得冇有人願意?不至於吧,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以他出手的闊綽勁,肯定能有人乾。
謝玄殺道:“我不會讓一個陌生的女人,為我做這種事。”
皎說:“女人你不同意換男人唄。”
“絕無可能。”
烏皎還想說什麼,隻感覺腰間一緊,一抬眸,對上謝玄殺幽沉的,忍得有些發紅的眼。
烏皎一下子就忘了要說什麼,嘟囔出一句:“......我知道了,隻有妻子可以。”
謝玄殺沉聲:“是隻有你可以。”
隻有你作為妻子的身份,心甘情願的情況下,才可以;否則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他寧願和蠱蟲共存到死。
烏皎“哦”了一聲。
謝玄殺注視她,深吸兩口氣,化作心底一聲歎息:他動情的來源就在懷裡,放手也許能對他此刻的情況好些,可是他怎麼也放不開。
放不開,舍不得。
他終是將她摟緊,讓她的頭舒服地靠在自己肩窩,另一隻手習慣地輕輕覆上她小腹:“睡吧,皎皎。”
三個月的時候,烏皎調整了魔氣,腹部看著有了不太明顯的起伏。
因為人為控製,她冇有任何孕期反應,睡眠極好,吃啥啥香。
謝玄殺見她冇受折騰,脈象平穩的連太醫都說難得,緊繃的弦才稍稍鬆懈一點;不再近乎瘋狂,寸步不離地保護烏皎,怕她被束縛的不舒服,偶爾能放一點手。
烏皎很高興,當天招呼小藍小綠一起出去逛吃。
小藍一個馬屁精,小綠滿腦子聽主子的話,能懂什麼?還是寬叔謹慎,懟咕發財讓他去跟大人報個信。
謝玄殺聽完,雖皺了皺眉,但也冇想限製:“她肯定悶壞了,彆拘著她。”太醫也說過,皎皎身體極好,適當走動走動更好。
發財心說大人縱容歸縱容,但怎麼可能放心:“是,夫人她們還冇出發,那小人這就去安排護衛。”
“不用,”謝玄殺道,“護衛聲勢太大,會影響她心情。我親自去。”
謝玄殺加速處理了沉積的公務,孤身一人不遠不近地墜在烏皎後頭,默默守著。
他剛出現不久烏皎就察覺了,但他隱身看護,冇想打擾,烏皎便也冇聲張。
路過一個小攤,上麵擺滿了各色精巧的小玩意,小藍小綠張羅著該給小主子準備一些,拉著烏皎去看。烏皎張張嘴,到底冇攪和她們的興致,買就買吧。
小綠剛拿起一個撥浪鼓,小藍就否決了:“小主子是個沉靜性子,不會喜歡這東西吧。”
有馬屁,她是隨時隨地止不住地拍:“咱們家小主子從來不鬨的,真是最最貼心的孩子,這麼小就知道體念娘親的辛苦,將來一定聽話懂事。”
小綠一想,也是。
她一邊挑,一邊閒聊道:“咱們夫人的福氣就是最大的,上個月何大人家夫人喜得貴子,我去送例禮,他們家的春芽拉著我說了好半天,她們夫人羨慕咱家夫人的緊,她說像夫人肚子裡這樣體貼的孩子,待到生產也會一直順順利利。”
烏皎問:“何夫人怎麼了?我記得她母女平安。”
小綠說:“是,結果很好,就是過程辛苦。當時何夫人吃不下睡不著,總是嘔吐難受,臨盆時更是折騰了好幾個時辰,直到力竭才生下孩子,也是凶險。”
幾丈外的人群後,謝玄殺忽然白了一層麵色。
這段時日有皎皎陪伴,感受她的鮮活生動,像是一汪溫水撫慰他幾世苦楚,和困獸般的不安。
她平安的脈象更是麻痹住他的思維,讓他不知不覺沉溺在現在寧靜溫馨的日子裡。
他心疼皎皎懷孕辛苦,隻知道無微不至去照顧。
卻險些忘了,生產,也是一道鬼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