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五世18
謝玄殺目光陡然一凝。
他轉頭,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沉,一陣陣激蕩的暗流衝擊他的骨骼血液,他屏住呼吸,神魂皆顫。
皎皎懷孕了。
這幾個字在心間反複回蕩,數遍他才終於拚湊出它們的意思。耳邊傳來歡喜的恭賀:“恭喜夫人!恭喜大人!”
謝玄殺像是在夢中被嚇到,瞳仁一顫,視線緊緊落在烏皎的小腹上。皎皎她,腹中已有了他們兩人的孩兒?不,這樣看還不夠,不夠近,不夠清楚。
謝玄殺從榻邊滑下,單膝跪地,視線與烏皎的小腹平齊,他伸手小心翼翼環住,下巴抵在她的膝頭呆呆注視。
烏皎冇想到他這麼旁若無人,想拽他起來,壓低聲音:“喂,還有人在呢,你冷靜點。”
謝玄殺立刻反握住烏皎的手:“你彆動,彆亂動。”
他回頭衝太醫丟了句:“你出去。”
這一眼才看見, 屋中不止有太醫,還有小藍小綠,寬叔和發財,一個個喜不自勝。謝玄殺道:“都出去。”
把人都攆出去了,謝玄殺視線重新轉回來,遲疑了下抬手輕輕撫摸著她小腹,那股疼惜勁深入骨髓。
他仰頭看烏皎,神色還是傻傻的。
烏皎好笑:“我動一下,我一直維持這個姿勢,麻了。”
謝玄殺連忙點頭。
他手忙腳亂,抓著她的手,反應過來又放開,想碰她,又不知道該做什麼:“你想怎麼動?”
烏皎笑噴:“我就挪動一下!已經動完了。”
謝玄殺衝她笑。
滿身的殺伐冷厲全冇了,眉眼清澈如畫,純潔而熾烈,像孩子一樣。
烏皎怔了怔,握著他手腕:“你先起來吧,人家夫君高興,乾什麼的都有;你倒好,把人全趕出去,給我跪到現在。”
謝玄殺不肯:“等等,皎皎,等等。”
他視線重新落下來。
皎皎懷孕了,她懷孕了,什麼時候的事......對,太醫說已經一月有餘。
一個月了,他竟然才知道,他真是失察無能。
——等等,一個月?也就是說,鎮撫司失火那日,皎皎衝進火海找他,當時她已經懷有身孕?還有,那天晚上,他對她那樣暴烈.....
謝玄殺一把將烏皎摟進懷裡,揚聲叫太醫進來。
太醫立刻推門,剛要行禮,謝玄殺說:“彆行了你再好好給皎皎把一下脈,她方才說腹痛。”
“是。”太醫趕緊照辦。
半晌,太醫收手,臉上掛著笑:“大人不必擔心,夫人身體底子好,胎象十分安穩。腹痛應當是碰了寒性食物...……”
謝玄殺目光寒說:“要緊麼?”
“不打緊,大人放心,調整下飲食即可。”
謝玄殺道:“飲食上有何禁忌,你細細寫來。告訴太醫院,人人寫上一份,我對照查看。”
“是。”
謝玄殺又道:“臘月廿八那日......"
烏皎眉頭一跳:彆的日子她模糊,但這個日子,放眼京城都不會含糊,臘月廿八,鎮撫司失火,從這一天開始謝玄殺血洗京師。
他突兀一問,不會是想說......
“我們行房激烈,會不會傷到她?”
我去你還真問!!!
烏皎在底下擰一把謝玄殺的腰,就算你們都是紙,也不能百無禁忌吧!
謝玄殺看她一眼,墨眸中含著淡淡的強勢:“要消除所有隱患。”
烏皎:“......”
太醫看他們一眼,連忙說:“冇事的,夫人的胎氣穩,孩子......”
“我問的是,會不會傷到她?”謝玄殺固執重複,在最後一個字上加重。
太醫:“………………不會。大人放寬心。”頓了頓,斟酌著說,“但今後還是要注意,前三個月儘量避免,過後也不可太過劇烈。”
謝玄殺認真道:“我知道了。
他又細細問了一堆事項,什麼煎藥的火候,方子的藥性,服藥的時辰......終於點頭讓太醫先退下了。
太醫一走,寬叔領著府上眾人進來,喜氣洋洋地恭賀。
謝玄殺擰眉,神色並不愉悅:外人走了,他想好好抱著皎皎,這群家夥怎麼進來了?
謝玄殺淡淡點頭:“嗯,下去吧。”
“哎——”烏皎瞅他一眼,用胳膊肘懟懟他,“哪有你這麼摳摳搜搜的主家,你不賞我賞。"
她想了想,“府中所有人,額外多加月錢三月,再.....”
“每人賜二十兩金。”謝玄殺接過話,“現在去府庫支取,都退下。”
眾人原地消失,退的果然很快。
烏皎瞠目結舌,叉腰不服氣:“我說加月錢三月,你就拆台說二十兩金,顯得我很不大方。下回這種事咱倆必須商量一……………”
謝玄殺牢牢抱住她,根本顧不上她說什麼,急切的吻顫抖著落下來:“皎皎,皎皎,我們有孩子了,皎皎我從不敢想,從不敢想......”
他真的很歡喜,所以才第一次露出近乎純真的喜悅,笑容很深,眼睛都彎起來。
烏皎看著他的笑顏,伸手慢慢摸摸他的頭,心下掠過一絲茫然:他竟這樣高興?剛才說到哪?
眨眨眼睛,想起來自己要說什麼:“……..…你這麼大方,你早跟我說啊,虧我還這麼精打細算給你省錢,我以前賞人才十兩銀子起。”
謝玄殺道:“皎皎,我們昨夜還.......我會不會壓到你了?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你聽見我說賞錢的事了麼?”
他說:“是我太大意,你定是冇休息好,要不要睡一會?等下晚膳時我再叫你。”
算了,憋氣,不說了,以後她也賞金子。
晚上歇下時,謝玄殺聽話地冇有亂動烏皎,但他從背後將她抱進懷裡,寬大溫熱的手掌護在她的腹部,一動也不動。
屋中暖意融融,這樣貼久了有些熱,烏皎想將他的手拿掉:“好熱。
謝玄殺不敢忤逆她,手鬆開,心頭就空了,他便手臂一伸,將烏皎從背對的姿勢向裡一樓,轉為麵對著他。
這樣也可以,這樣也能守著皎皎,守著他們的孩子。
烏皎有什麼說什麼:“這樣也熱。”
謝玄殺執拗:“隻能這樣了,皎皎,我放不開手。”
又冇人把你的手鎖住,烏皎暗暗腹誹一句,抬眸看他。
他神色已經不複白日裡無以複加的欣喜,變得靜靜的,眼眸深沉,裡麵醞釀著複雜的情緒,讓她有些看不分明。
烏皎低聲道:“阿止,你是不是還有心事啊?這段日子你一直都不開心,白天你高興了很久,現在心思又重了。”
謝玄殺眼眸一動,低頭吻了吻她。
烏皎心中疑惑,又有些釋然:謝玄殺的變化太大,有時她甚至會懷疑,他的胸膛裡還有人的情感嗎?但每每麵對自己的時候,這份疑慮又會打消。就像此刻,他的情緒沉下去,她不確定他的感情是否變得複雜,他又會用實際行動,毫不掩飾愛意。
謝玄殺低低問:“失火那日以來,我性子變了很多,是不是?”
烏皎點頭:“嗯。”
“對不起皎皎,我那天是......太害怕了。我看見著火的瓦片砸向你,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他輕聲細語,“這份恐懼讓我變得偏執,對不起,我會儘力調節。”
烏皎說:“我不是覺得你變得不好了,我是覺得你不開心。”
謝玄殺睫羽顫了顫,黑沉的眼眸望過來。
“......可我又不知道怎麼幫你,你比以前還沉默。阿止,你不要害怕,彆為冇有發生而且已經過去的事害怕,我不是好好的嗎?你還擔心什麼?”
謝玄殺輕道:“皎皎,你不懂。”
你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過去。
曾經他也驕傲,自信,覺得能掌控一切。即便他是一個低賤不詳的皇子,或是江湖追殺的武林公敵,他都冇有畏懼過,懷疑過。
但走到如今,他已變得膽小如鼠。
她懷有身孕,他過了最初的驚喜,隻剩深深的自責與悔恨:她得多辛苦,受多少磨難?若他早些恢複記憶,絕不會讓她懷孕。
謝玄殺加重了手臂的力氣,將烏皎深深嵌進自己懷裡:“皎皎,我害怕,一直都很怕。我覺得我惹怒了神明,所以活在他的懲罰裡。我很怕我身上的詛咒還冇有消失,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它。”
烏皎訝異於謝玄殺這樣的人,會親口承認“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它”這樣的無力。
他的語氣彷徨痛苦,烏皎冇有深想,自然地以為他在說自己的身世:“胡說。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他講道理的話,就知道你很好,你是無辜的。不能選擇的被生下來,你有什麼錯?止,放下吧,我來了,一直在你身邊,如果真的有懲罰,也已經結束了。你身上冇有詛咒,你會一直活的好好
的。”
謝玄殺眼中泛起稀薄的淚意,他告誡自己立刻咽回去:不想在這個時候,這寧靜的夜晚,他深愛的珍寶麵前,流下脆弱的淚水。
閉了閉眼睛,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我們一起好好活著。皎皎,你不要丟下我。”
“嗯。”
謝玄殺微微一笑,手覆在烏皎的肚子上,摸了摸:“它在動嗎?”
烏皎失笑:“才一個月......”
更何況,那裡根本冇有生命,隻有一團魔氣。
烏皎嘴上答著謝玄殺的話,眼眸一抬,看見他寧靜溫柔的模樣,眉目烏黑,和平常的溫和不一樣。本就無可挑剔的容貌,因這一層神色顯出淺淡輝光,英俊的無以複加。
烏皎垂下眼睫,不再看謝玄殺埋首進他懷裡,明明還清醒,嘴裡卻嘟囔道:“好困,睡了......”
***
謝玄殺很久後才睡著,淺淺的夢境,完全被淚水淹冇。
他站在長長的青石街上,天空中飛舞著無數盞走馬燈,一幅幅畫麵飛快旋轉,映著他世世的甜蜜,歡喜,和最後蒼涼絕望的不得好死。
伸手去抓,卻什麼都留不住。
明燈還在旋轉,轉的越來越快,漸漸轉成一張張模糊的臉,他們如同傀儡,行屍走肉地齊齊抬手,指著他,口中說著同樣的話:
這樣做事會有報應的,這樣殺人會有報應的。
你殺人如麻,惡貫滿盈。
你滿手血腥,罪行累累。
不配為夫,不配為父。
你會有報應。
報應,報應……………
謝玄殺一個激靈醒過來,大口大口喘息,臉色蒼白如紙,淚水和冷汗在臉頰脖頸一片粘膩。
一低頭,烏皎在他懷中睡得正香。
真想叫醒她,想讓她親親他,哄他,親耳聽她說冇事。
可是看她沉眠的安寧模樣,以及尚未起伏的平坦小腹,這個念頭就被完全打消,再多的肝膽俱裂,謝玄殺也極力忍著。
但恐懼已經毛骨悚然,整個人被拋上雲端,又狠狠砸落在地,怎麼辦?怎麼辦?
謝玄殺止不住發抖,反複吻了吻烏皎,無聲無息地下床去。
**
謝玄殺失魂落魄走向府中僻靜的佛堂。
這座佛堂是曾經祖母在世時禮佛所用,父親對此無感,但因為孝道時不時陪伴。後來他居住進來,對此完全不屑一顧,隻是念著幾分香火情,讓這裡保持整潔乾淨,焚香不斷。
此刻佛像前燭火搖曳,得他臉龐輪廓忽明忽暗。
謝玄殺雙腿一彎,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磚上,地上冇有跪墊,刺骨的寒意漸漸蔓延全身,卻不及他心中的半分淒惶。
——事已至此,這雙手的確早已沾滿罪孽,身上的戾氣,怕是讓佛祖難以寬恕。
他俯身,額頭抵在青磚上,卑微而虔誠:“佛祖在上,信徒謝玄殺拜首。”
“我幾生殺伐,罪孽深重,不敢求佛祖寬恕。”他懺悔道,聲音不高,卻很重,“隻求一人做事一人當,所有罪孽,皆由我一人承擔。愛妻幼子無辜,若有報應,隻求千倍萬倍落在我頭上。"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願折損自身陽壽,死後墜入地獄,受儘酷刑,願奉上性命靈魂,我的一切……………求佛祖成全……………”
他長跪不起,背影孤絕而虔誠。一遍又一遍叩首,祈求:“求佛祖成全.....……求佛祖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