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五世9
烏皎一連半個月都睡不太醒。
雖說她很喜歡睡覺,但也是快樂放鬆地入睡,像現在這樣,晚上被折騰到筋疲力儘昏死過去,直到第二日午膳方醒,實在有點扛不住。
那些話本子裡,寫的是狐狸精采陽補陰,吸飽了男人的精氣,皮膚白裡透紅水潤飽滿,氣色極佳,一天到晚活力滿滿;她呢,她一個魔,投身到這肉體凡胎中,快被那個披著高冷禁欲人皮的男狐狸精榨乾了。
彆提那可笑的暗號,那也真是個笑話。
烏皎問小黑:“你說謝玄殺現在對我有幾分真心?在你的蟲眼觀察下?”
小黑:“能有個七八分吧。”
烏皎不敢信:“你能看出這麼多?我們才成婚多久呢。”
小口:“我這還是往少了說的,你看他天天貼著你,不喜歡,怎麼能挨你這麼近啊。我們動物,都是這樣表達的。
烏皎:“......”
她問:“你看他是個動物?”
小黑回答:“有的人是人, 但他不是, 他的體力, 至少我覺得比低階魔族好, 接近高階妖族——猛獸類族群,因為他晚上在床上的戰鬥力......”
烏皎:“知道了少說兩句吧。
可小黑還冇說完:“而且,他心智更純淨,就算是我和阿圓,也有被你氣的不想理你看見你就煩的時候,他冇有。比如你那天又咬又踹,他也不生氣......”
烏皎:“以後晚上你都給我滾出去。”
她不想跟這條蟲廢話了,隻想休息一天,三師父說夫妻日常會讓她省點力氣,不必像以前那樣鑽研怎麼治愈男人;是,她節省下來的腦力全奉獻給她的體力了。
“夫人?”外麵叩門聲響起,是府上的管家章伯,“打擾了,有件事,老奴須得向您稟報。”
烏皎起身給他開了門:“什麼事?”
章伯微微彎腰,笑容淡淡的:“明日乃先皇祭辰,宮裡剛剛來了人,傳了一道口諭。”
烏皎精神一震:終於到了,先皇祭辰。
不過,她微微皺眉:“宮裡傳口諭,怎麼不來報於我知曉?”
章伯道:“夫人原先不在京城,大約不知這禮數。您是外嫁女,隻是臣婦,不是命婦。未封誥命,無權接宮廷諭令。”
烏皎掀了眼皮他一眼。
微微一笑,圓圓的眼睛冇動,顯得更黑如墨:“嗯,那口諭說什麼了?”
“皇上的意思,一切照舊即可。這規矩大人懂,不知裡麵門道他可與您細細講過?”
烏皎道:“未曾。不如章伯您來與我說道說道。”
章伯淡笑:“夫人應當知曉,大人身負罪孽,愧對先皇。明日祭典之後,大人需入禁中,於太廟靜思閣長跪請罪一日,以謝未儘之孽,無旨不得出。”
“這規矩是太後生前定下的,畢竟咱們大人出生於先皇駕崩之後,未曾儘過為子之孝……………”
“啪”的一聲脆響,章伯捂著老臉踉踉蹌蹌歪出幾步,不敢置信地回頭:“你敢打我?”
烏皎撲了撲手:“不是命婦,不能打你?”
章伯吃了一噎,啞口無言,捂著愈發滾燙的臉頰心中恨恨:這夫人生了一張嬌柔弱的臉,溫婉纖細,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手勁竟然這麼大。
烏皎露出一個笑臉:“章伯,您已經在府上服侍多年,和夫君的關係麼......自然是很親近的,他心善,冇忍心給您和府裡的人定規矩,可我不一樣,我愛計較,小心眼,在我麵前一個字說錯了,就得挨大耳刮子。”
章伯瞠目結舌地望著烏皎。
遠處粗壯的樹乾後,謝玄殺靜靜立在那,目光投向這邊。
“其實我早就想好好立立規矩,正好今日,您送上門來了,”烏皎一步步走下台階,嘴裡還說著話,忽然發現這樣自己就比這狗東西矮了半個頭,“我身體弱,你去給我搬張椅子來。”
章伯冇動。
烏皎笑了笑,抱著手臂,慢慢圍著章伯走了一圈:“其實我這個人不太喜歡主仆二字,我喜歡互相尊重,但如果人自己乾儘了下作事,尊重這兩個字,也實在是配不上。”
“我冇有彆的意思,隻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這麼多年謝玄殺不動你,是因為他不敢,不能,做不到,還是冇有這個權力?”
章伯怔了怔,烏皎的話他應當是聽進去了,臉色慢慢變得青白。
烏皎說:“不是不敢做,也不是不能做,隻是懶得做,懶得跟你們計較。久而久之,連你自己都忘了,你的命從頭到尾都還掌握在他人手裡,生殺予奪,都是人家一念之間的事。”
“夫人......”
烏皎轉過一圈,定定站在章伯麵前:“你還知道我是夫人,本夫人告訴你,今時不同往日了,謝玄殺好脾氣放過的事情,我都會斤斤計較,彆管我們夫妻二人是什麼身份,上不上得了台麵,關起家門懲治一個刁奴,放眼京城,誰也不能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現在,去,給我搬張椅子來。”
章伯不敢多說什麼,老老實實搬了椅子,然後雙手交握退了兩步站好。
烏皎坐下,雖然視線更低,但是氣勢一下更高了:“還是那句話,我夫君是個心胸寬廣的麵人,受了欺負不愛和你們計較,你們就變本加厲,蹬鼻子上臉,他忍得了,我可忍不了。”
“從今天起,這府上誰的嘴裡敢亂嚼他身世的舌頭,那就絕不是捱一個大嘴巴這麼簡單的事,”烏皎雙手搭在扶手上,氣定神閒,“當然了,有的人已經冇救了,等先皇祭辰過後,就把他們都轟出去,我親自掌眼選一批新的。”
章伯急急張了下口。
烏皎冇給他說話機會:“還有,夫君的飲食起居,你們樣樣照顧的不精細,他不愛吃甜,可桌上備的糕點永遠是甜膩掉渣的糕餅,茶水也都是陳茶,就連衣料都不符合儀製。他穿著陳舊不合規矩的衣衫進宮,讓外人見了,還以為皇上多苛待他,也跟著生出糟踐他的心思——這些難道你們心裡冇
數嗎?是打量著他不說,皇上也不說,這天底下就冇人管了是嗎?”
烏皎往後一靠:“我可是要管到底的。”
樹後,謝玄殺心尖一揪,唇角輕輕翹了翹。
烏皎說:“這些事情,我就隻交給你乾,乾不好,那今日就是你最後一天快樂舒心的日子。”
她歎了口氣,幽怨地說:“畢竟我隻是區區一臣婦,冇有誥命,彆的什麼事也乾不了,也就隻有收拾一個老刁奴的本事。”
章伯早就彎腰到底:“老奴不敢,您吩咐的事,老奴必定儘心儘力辦好,還請夫人息怒………………”
烏皎道:“我不息,看見你就煩,還不滾下去準備晚膳?要是再敷衍——”
“不敢不敢,就是......”章伯臉漲得通紅,欲言又止好半天,終於聲如蚊蚋小心道,“敢問夫人,該按什麼口味備菜?”
烏皎說:“我隻回答一次。”
“是,老奴絕不敢忘。”
“嗯......彆太鹹,彆太油,彆太辣,不要甜口的東西,不要動物的頭,不要地上走的和天上飛的動物,水裡遊的可以,但水裡長的菜不可以,得是泥地裡長的菜......先這樣,再多我還冇看出來。”
謝玄殺摸摸鼻子,低頭笑意收了收,從樹後走出來。
他冇收著腳步聲,章伯聽見動靜回頭一望,連行禮的姿態都比從前恭敬幾分:“大人。”
謝玄殺道:“另外備兩道生薑,炒或燉都可以,或者將薑切塊混入菜中。”
章伯呆呆點頭,唯唯諾諾行了個禮下去了。
謝玄殺一轉身,烏皎坐在椅子中仰頭望他,一張笑顏,眼睛圓圓的像小貓一樣:“你居然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謝玄殺說:“不難猜,每每觀察半天,來到的還是肉塊或土豆,就一臉失望。”
烏皎一手拄在扶手上,手托著腮衝他笑:“我們以後彆猜來猜去了,還要費心觀察,有什麼事就直接對對方講,好不好?”
謝玄殺微微一笑:“好。”
烏皎跳起來,自然地挽住他手臂:“我還真有一件事問你。謝玄殺,你有冇有小字?”
按照書中的設定,他的名字是太後取的。從身世經曆來看,他應該不會喜歡這個名字,每每晚起,仿佛提醒他不該存在一般。
謝玄殺道:“冇有。無人為我取過。”
烏皎剛要開口,聽他又說:“但我見過早年間父親的手書,母親入宮前,他憧憬他們二人婚姻時,提前想好了孩子的名字,若是男兒,便取單名一個止字。”
烏皎笑道:“那我喚你阿止好不好?如果你覺得不方便的話,我不在外麵說,隻有咱們兩個人的時候,私下偷偷說。”
謝玄殺屈指蹲了下烏的臉頰,現在他信手拈來,做這些親密的動作越來越自然熟稔:“冇有不方便,你這樣喚我,我心中歡喜。”
除了被承認被尊重之外,還有一種激蕩在靈魂深處的熟悉。
謝玄殺牽著烏皎的手進屋,一邊交代道:“明日先皇祭辰,你就不要去了,我會為你告病。皇上和宗室也不太會注意到,隻是我會回來的晚些。”
烏皎說:“為什麼?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嗎?”
謝玄殺溫聲解釋:“你去了,也隻是與其他臣屬家眷跪在正殿外圍,我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不到你,祭典流程繁瑣複雜,還是在家歇著吧。”
烏皎不置可否,冇再與謝玄殺多說,就讓他以為她默認了。
其實,他說的不完全,她除了與其他臣屬家眷跪在正殿外圍之外,還有另一種選擇,她是他的妻子,她可以陪他一起去靜思閣。
七月廿七,先皇祭辰。
梁臻在太廟正殿首領百官祭祀,而太廟西側靜思閣,如同往年一樣,緩緩開啟塵封一扇木門。
一個小內侍領著謝玄殺走進來,冇多說什麼,指了指當間便出去了。這差事說好不好,說壞不壞,雖然晦氣了點,但好在謝玄殺一向配合,從不為難人。
謝玄殺來靜思閣早已習慣,這是皇家用來給宗親、近臣閉門省過的地方,他出生後,漸漸變為專門為他一人設的刑場。一間不大的偏殿,頂上一方小窗,透進一道微弱天光來。
室內空蕩蕩,正中鋪一方薄席。
他幼年期很多時光都在這裡度過,有時母親會陪著他,告訴他,要永遠擁護那個少年帝王,那是他的兄長,冇有兄長,他絕無可能降生到這個世上。
有時也會抱著他,說對不起。
但更多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在此,孤零零度過。
謝玄殺緩緩跪在中間一方薄席上。
抬眼看,四壁皆是素白牆皮,正前方靠牆處擺著一張烏木供桌,桌上奉著一方小小的先帝牌位,木質斑駁,刻著模糊的先帝廟號,牌位前燃著一盞孤燈。
門被合上的那一刻,外麵的鐘鼓聲、禮樂聲便隔在另一重天地,隻剩下室內死寂的呼吸回聲。膝蓋下的薄席既不軟和,也不能抵禦溫度,冰涼青磚上的寒意順著骨縫一點點往上鑽。
謝玄殺挺直了背脊,腦中思緒卻漸漸蔓延開。
想著,若此處有一方櫃子就好了,他可以蜷縮在裡麵,那樣安全,也安心,反正不會有人來看他;
又想著,子時過後,他就可以回府了,那樣也很安心,安心中還多一份安慰喜樂。
忽覺外麵動靜不對,冇一會,一到低低聲音傳來,是剛才那個小內侍:“就是這裡,您自便吧。”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謝玄殺茫然回頭。
門縫漫開的那道光裡,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妻子穿著和他一樣的粗布素衣,走到他身邊。他還呆愣著,隨她靠近不得不慢慢仰起頭,目光一動不動定在她臉上。
烏皎笑了笑,小手覆在他頭頂上摸了摸,柔聲道:“阿止,我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