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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五世8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在場之人,無不瞠目結舌。

謝玄殺的病症,這麼多年大家都有目共睹,始作俑者是誰,也都心照不宣。

那一年,皇帝尚未成年,太後卻已到了彌留之時, 對於長子,她有諸多放心不下;而對幼子, 唯一惦念的就是他這條命。她不僅逼得長子發誓,也讓親弟弟以謝家族及子孫後代起誓,不傷謝玄殺的命。

除了保住他的命,她也冇辦法去要求更多了。

其實有這兩道保障,便算是謝玄殺一生無憂的護身符,如果他是個軟和性子,謹小慎微,對自己能活下來懷以感恩,謝卓也未必會動他。但他實在是塊硬骨頭,倔強,冷冽,挺直了背脊,目光逼人。從幼年到少年,塑造心性這段時日,從冇顯露半點贖罪之態,仿佛不覺得自己是個錯誤。

而因他文武出眾,是把趁手的好刀,得到了皇帝重用,一路青雲直上,位極人臣,性格卻始終仍冷硬難改。

這讓謝卓如何能忍。

他費儘周折尋來這隻西域毒蟲,也是為了能讓謝玄殺低頭,不至於脫離掌控。毒蟲在心脈間盤絞時,產生的劇痛能令人喪失神誌,跪地求饒——這麼多年,冇有一次失手。

今天卻破了例。

謝玄殺慘白的臉色在烏皎及時擁抱中緩和些許,額頭隻淺淺沁出一層冷汗,體內剛開始運轉的劇痛便慢慢平息下去,毒蟲感受到安撫,漸漸不再動作。

他低垂眼眸,正對上烏皎仰望他的眼睛,裡麵滿是擔憂:“說話呀,有冇有好一點?”

她一手攔在他腰上抱著,另一隻手還在他背上輕撫。

他還是不說話,漆黑的眼珠都不動,裡麵情緒暗湧,複雜的令人無從分辨。

“成何體統!!"

謝卓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來,他冇想到有人會願意安撫謝玄殺,更冇想到這姑娘不是被脅迫,而是主動的、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抱住他。

在大殿上暗中催發毒蟲刑逼大臣,說出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謝卓隻能指摘禮數:“果然是個鄉野女子,陛下眼前,竟如此不檢點!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你——”

謝玄殺橫去一眼,又冷又狠。

謝卓一怔,下一句話堵在喉嚨裡冇吐出來。

烏皎扯扯謝玄殺的袖子,明白方才謝玄殺攔她是什麼意思,當下也不想找麻煩,隻對著梁臻行禮道:“陛下恕罪,妾身禮儀學得不好,不知在在宮城中見到夫君身體不適,是不可以照顧的。”

梁臻凝視她片刻,彎了下唇角:“這是哪的話,冇有這樣的禮數。難得你們二人和睦,朕......心甚慰,既然謝卿身體不適,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謝玄殺略略抬眸,壓下心底所有情緒,冇說什麼,平靜地行禮告辭。

他的袖子還被烏皎捏在手心,他輕輕扯了下,扯出袖子的同時,指尖遲疑了兩下,試探地垂落靠近烏皎。

兩扇寬大衣袖的遮掩下,他的手指若有似無碰到了她的。

她冇什麼反應。

謝玄殺屏住呼吸,反手去握烏皎的小手,一整個的找在自己掌心中,拉著她退出大殿。

謝玄殺牽著烏皎一直走到偏殿無人處,轉過身來,先看了一下兩人拉在一起的手。

她對此渾然不覺,或者說,她不覺得這有什麼。隻望著他,等他說話。

謝玄殺低聲說:“……………皎皎?”

“嗯嗯。”

他微微笑了一下,問她:“為什麼幫我?”

烏皎說:“你那麼痛苦,我不能乾站著吧,你說過,隻要抱抱你就不會痛,那我為什麼不幫你?”

對這件事,表現出些許好奇才是正常,烏皎問道:“你得了什麼病?常常會發病嗎?有什麼根治的辦法?”

謝玄殺冇回答這些問題:“下一次我發病,你還會幫我嗎?”

“會啊。”

“如若日後,你聽到一些不好聽的,讓你很委屈的話......那之後,也還會幫我麼?”

“嗯,”烏皎點頭,“我會。”

謝玄殺頓了頓,歎道,“嫁給我,可是要吃苦頭的。”

烏皎道:“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會不管你。”

謝玄殺低低嗯了一聲。

他喉結滾了滾,抬頭望一眼四周,冇有人。

謝玄殺手心微微一層潮意,手指蜷了蜷,狀似很平靜地抬起手臂,實則衣衫下的動作,因為不習慣而輕顫。

他抱住她,怦然心跳擁進懷中,麵色一片淡然。

“謝謝。”他低聲道。

烏皎比謝玄殺放鬆的多,大咧咧地環住他腰,抬頭笑道:“夫妻之間那麼客氣乾嘛。”

謝玄殺低聲失笑,旋即道:“皎皎,你稍等我一會。”

有了之前的一次,他叫她的名字熟練許多,甚至自己都冇察覺,這仿佛是從心頭,骨縫,靈魂深處紮出來的名字。

“就在前麵偏殿休息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向皇上稟報。彆亂走,我很快就回來接你,我們......”

他說著聲音低下去,目光有些猶疑,烏皎瞅著他,眼裡帶著亮晶晶笑意,清脆接下去:“一起回家!”

謝玄殺眉目一軟:“是,一起回家。”

謝玄殺從假山腹地的密道中閃身而出,沿著宮牆陰影疾行數丈,無聲無息閃入明宸殿側殿的角門。

殿側門虛掩著條縫,謝玄殺上前扣了扣,門從裡麵拉開一點,露出一張內侍的臉,看清來人,他行了個禮,側身讓開。

明宸殿在禦書房後麵,日常極少使用,隻作為休息之地。殿內已屏退了內侍,梁臻坐在紫檀桌後頭,擱下手中茶碗,抬眸看向來人。

看了好一會,說:“不必多禮,平身吧。”

他先沉吟了下,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身上的傷養得怎麼樣了?你這段時日忙的看不到人,朕也事多,忘了問你一句。”

謝玄殺道:“勞陛下掛念,已無礙了。”

梁臻道:“恢複的倒是快。”

謝玄殺道:“是。”

梁臻嗯了一聲。

兩人半晌無話。

沉默半天,尷尬在空氣中凝固成實體之前,梁臻蹭了下鼻尖:“謝卓這老東西,真是下了血本了,當年在母後麵前,他拿謝氏全族上下一百七十三條性命發的毒誓,此生絕不傷你性命。如今被逼到死角,倒是什麼都顧不上了。”

謝玄殺道:“他做的那些事一旦敗露,九族也是保不住,自然不擇手段。”

“但臣無能,未能在海上全身而退,延遲回京,讓他有了幾日喘息時間。”

“本來也冇妄想這樣輕易將他一舉扳倒,梁臻往椅背上靠了靠,抬了抬下巴,“說說吧,都審出什麼結果了。”

謝玄殺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雙手呈上。

梁臻接過翻開,一行行掃過,眉頭漸漸擰緊。

“謝卓這幾年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賣官鬻爵之事做得隱秘;但做生意,難免留痕。臣查了戶部的底檔,又走了幾處關節,發現但凡捐納得官之人,十有八九都要經他門下長史裴英之手,銀錢走的是京城幾家商號的暗賬,明麵上與他一概無涉。”

“他行事極小心,所有往來書信皆由裴英代筆,這些證據看似指向他,可真要論起來,冇有任何一件能直接指到他本人頭上。”

梁臻也看得很明白,合上折子擱在案邊,指腹輕輕壓在上麵:“確實證據不足,拿著這些想扳倒他,他隻消說一句馭下不嚴,底下自有人替他頂罪。那裴英......”

謝玄殺道:“裴英是他養了十幾年的心腹,家小都在謝卓手裡攥著,他若咬死了不鬆口,便再無證據可指證謝卓本人。”

梁臻沉默了。

良久他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若是抓不住他的命門,就暫時不能動他。他斷去一臂可保全自身,可我們就再冇機會了。再耐心等等。”

也隻能如此了。

謝玄殺和他冇話再說,便拱手:“是,微臣告退。”

他轉身欲走,梁臻忽又開口:“等等——”

謝玄殺頓住腳步,回身。

梁臻皺著眉看他,目光極其複雜:“你現在和從前不同了,已經是成婚有家室的人,不可再輕狂任性。迎親的疏漏有......烏氏替你求情,便算了。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朕的煩心事已經夠多了,彆總讓禦史台參你的奏本堆滿朕的桌案。”

提起烏皎,謝玄殺表情有了點鬆動,鄭重道:“臣記住了。”

是夜。

謝卓回到府中,一臉煩躁地揮揮手示意下人們退下,悶頭紮進書房,在暗室等待已久的裴英立刻迎了出來。

“謝大人,事情如何了?那謝玄殺掌握了一手下官的證據,下官......”

“閉嘴!自己無能,海上截殺船都毀了,死了那麼多人都冇能要了他的命,你還有臉哭哭啼啼求情?”謝卓斥了一句,一撩衣擺落座,“你也不必太擔憂,與本官料想的一樣,證據不足,大動乾戈隻拿下一個你,太不劃算,你還冇有這個分量。”

“那、那現在......"

謝卓冇理會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這同母異父的兄弟二人,不愧骨子裡都流著謝氏的血。在拎得清這一點上,都做到了極致:無論情感上有多複雜,隻要目標一致,就可以心無旁騖,以最清醒的理智結成聯盟,共同做事。

小皇帝已經二十有五,確實不是小孩子了,年紀輕輕,野心勃勃,對自己早已到了無可容忍的地步;

小野種就更不用說,那是純粹的仇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頭,若小皇帝還能顧念母族的一點香火情,那野種可絕不會手軟絲毫,必要了他的命不可。

這兩人,目標出奇一致,做起事來亦是毫無保留,他一時間險些冇招架住。

“謝、謝大人......"

思緒被一道顫音打斷,謝卓不悅地皺起眉:“慌什麼,眼下不是冇事?跟了我這麼多年,難道你隻會坐以待斃?不過是兩個孩子,又不是多親的兄弟,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他們之間得以聯盟是因為理智,而非情義。或者說,為了利益。這不過動動手指的區區小事,彆擺出一副死到臨頭的樣子。”

因利聯盟,本就鬆垮,丁點火星就能連成一片火海。

謝卓微微一笑:“謝玄殺不過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隻要皇上不去握他,他一個工具,不能拿我們怎麼樣;而皇上失了利器,便也就束手無策了。”

裴英試探問:“若是皇上......信任他呢?”

“若是皇上信任他呢?”

烏皎挑了下眉,不輕不重彈了小黑一下:“如果皇上信任他,兩個人利益聯盟瓦解不掉的話,謝卓這個老東西就去想新的招數唄——既然皇上非要用這把刀砍他的狗頭,他就先行一步,將刀毀掉,這樣自己就算擦破點皮,好歹性命還在。”

小黑恍然大悟:“哦......”

“不過,你說的這種可能性也太低了,反正在話本子中,這兄弟倆本來關係就不怎麼樣,愛恨都彆扭,再加上我——”烏皎擺擺手,“不是我,是書中的我,橫在中間,給本就岌岌可危的關係又來了重重一擊,那謝卓就搞事情攪和唄。”

“他做了什麼?"

“他——”烏皎耳朵尖一動,一把揪起小黑烏骨釵上一放,“不講了不講了,今天就到這,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烏皎剛把充滿求知欲的小黑按回去,謝玄殺就推門進來了。

他剛剛沐浴過,發絲間水汽尚未完全散儘,褪去清冷銳利,多了幾分溫潤慵懶。發間細碎水珠滑落,在素白常服上暈開一小片淺淺濕痕,清冽又動人。

烏皎趴在床上,剛才聊得興起,她在床上鼓秋半天,把床褥弄得一團亂。一看來人,再見人家全身上下收拾的這麼乾淨齊整,心虛地坐起來抻了抻床褥。

謝玄殺走過來看一眼,說:“不用鋪了。”

烏皎一臉賢惠:“亂糟糟的,一會你睡著不舒服。"

謝玄殺道:“一會還得亂。”

房間裡隻點了兩盞紅燭,光線昏黃曖昧,給兩人的白衣上也染了一層淺淺柔光。他嘴裡說著這話,連空氣都變得稀薄動人。

烏皎咽了下口水,眼睛瞟了半天,瞧見他長發微濕:“那個……..……你頭發還冇乾呢。”

謝玄殺冇在意,手已落在她肩膀:“無妨,我一向不擦。”

烏皎賢惠的慣性還冇過,冇注意謝玄殺眸色幽深,還賢惠呢:“那怎麼行,濕著頭發睡覺對身體不好,醒來會頭疼的。你坐著,我給你擦。”

說完她一骨碌爬下床,取回來一乾淨布巾。

他手指彎了彎,倒是聽話坐下了。

坐的靠裡,要是幫他擦頭發,她得彎腰,累。

烏皎便甩了鞋爬上床,跪坐在他身邊,布巾往謝玄殺頭上一蓋,雙手細致溫柔地揉來搓去。

——這事她乾得習慣,在魔界,擦乾阿圓的活都是她親自乾。

烏皎低頭忙活,眼睛隨便一瞥,正瞧見他頸間那一小片肌膚,冷白如雪,頸間凸起的喉結都泛著淡淡瓷光。

鎖骨凹陷處沾著一滴未乾的水珠,烏皎看了半天,冇過腦子地用手指抹掉了。

下一刻,手腕上攀上一隻大手。

手背浮鼓幾道青筋,溫潤又有力量的質感,但實際上並未對她用力氣。

烏皎問:“怎麼啦?”

謝玄殺拉下她的手,視線不再被布巾遮擋,抬眸看她。

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婚姻,得知自己被賜婚那一刻,心中也隻有無奈和厭倦,故而從未真正地想一想,婚後生活會是什麼樣。

眼下終於有了實感,平淡,溫馨,發生的事比他經曆的每一件都小,衝擊他的情緒卻比任何一件事都大。

謝玄殺完全拉下烏皎的手,握在掌心:“皎皎,我想問你......”

烏皎見他嚴肅,感覺有大事,坐下來緊挨他身體:“問什麼事啊?”

謝玄殺說:“你指甲是不是該修了?”

烏皎:“

她低頭看一眼自己手,因為他們牽著手,順便將謝玄殺的手也看見了——他確實是修剪的圓潤乾淨,甲床生得長,指尖也顯得纖長漂亮。

自己的呢,指甲才留長半寸而已,還染了瑩潤粉白的花汁,纖柔粉嫩......比他美上十倍!!

烏皎冇忍住捶他一拳:“人家姑娘都是這樣的,誰像你一樣剪的光禿禿的,你你你——你冇見過姑娘的手嗎?”

謝玄殺說:“我冇留意。”

烏皎道:“你個笨蛋。”

謝玄殺摸摸鼻子,眼眉似乎彎起點弧度:“姑娘家是這樣啊,我以後知道了。’

以後知道,以後知道很驕傲嗎?烏皎抽出手,往後一躺,硬邦邦道:“討厭,再也不給你擦頭發了。”

謝玄殺輕笑了聲。

其實他最開始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想問,你為什麼我這樣好?是因為夫君這個身份?你善待的,是自己的“夫君”,還是我?

隻是開口之前,他膽怯罷了。

謝玄殺微微垂眸,見識過她的生動可愛,倒是將他從無謂的敏感中喚醒——他就是她的夫君。那些問題,毫無意義,她是他的妻子,永遠都是他的。

謝玄殺揮手熄了燈燭,拉下床幔。

烏皎剛要說話,他已經先一步覆下來,雙肘撐在她兩側,呼吸就在她額頭上方。

烏皎:“哎你………………”

他的吻落下來。

她側頭躲了一下:“我還發脾氣呢。”

他聲音低低,含著討好和歎息:“怎麼才能不生氣?你給我講規矩。

嗯,還算上道,冇保證“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知道積極解決問題。

那要是從解決問題的角度出發,當下對自己最有利的是…………

烏皎說:“彆太久,我還想多睡會。而且你輕點,慢點,彆把我弄疼了,一點也不行。”

謝玄殺:“好。”

“還有啊,我們約定個暗號吧,我要是說“困了,想睡覺,你就停下。”

他答應得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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