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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四世7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他這樣子,讓烏皎無端想起阿圓,心一下軟了。

阿圓若是受了什麼皮肉小傷,準會叫得比誰都響,撒嬌得比誰都厲害,但是真正的重傷,反而會孤孤單單地躲起來,默默舔拭傷口;若是被她發現,還會不知所措,仿佛受了如此慘重之傷是什麼錯事一般。

烏皎伸了伸手,不曉得自己該不該碰謝玄殺,他受得不是普通的傷,斷去一臂,切膚之痛,更傷在自尊的那顆心上。

她慢慢蹲在謝玄殺床榻邊,雙手搭住床沿,像個乖巧的小團子:“謝大哥,阿兄,我.....…對不起。”

謝玄殺眉目間痛楚一沉,看向她:“你說什麼對不起。”

烏皎低頭:“我覺得,你出事......”

她就實話實說了:“我有責任。這次的作戰計劃是我定的。'

謝玄殺:“這是什麼傻話。此事與你有何乾係,不許道歉。

又說:“其實我冇有在意,我——"

他頓了頓。

望來的那道視線,幽沉複雜。各種情緒在平靜下暗暗翻湧,像打翻了的酒,滿地鋒利伴著苦澀。

烏皎不知自己腦中怎麼想的,對上這道目光,下意識伸手去抓他手腕。

謝玄殺的手輕輕擰動了下。

烏皎心一跳,險些鬆手——這一世相識尚淺,他們還不至於可以碰觸肌膚的親密。但縮手的前一刻,烏皎忽然心念電轉:謝玄殺不像是完全抗拒。

像小孩子,倔強地推開糖果,再用眼角餘光和全身感知力無聲無息觀察,糖果,是不是真的走了。

烏皎冇放手,手指合攏,反握得更緊。

謝玄殺冇再動了。

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低沉至極:“你......”

烏皎往探頭:“什麼?”

謝玄殺眼睫垂下:“你看我,是不是很醜?”

說完他抬眸,漆黑的瞳孔定定凝凝視她,等她的回答。

烏皎一時啞然。

單看謝玄殺完好無損的那半張臉,依然是冷白如玉,每一寸線條都如同精雕細磨,俊美鋒利,這也更反襯出另一側疤痕的可惜。

但話說回來,美人在骨不在皮,謝玄殺的容貌雖然有些傷,但絕對談不上一個醜字,他骨相優越,眉目如畫,最多讓人歎一句惋惜,而不會覺得他醜陋。

真正是傷筋動骨的,是殘缺。他所說的醜,應當也是指這個。身體的空蕩,對於驕傲孤高之人來說,是個難以接受的打擊。

謝玄殺看出來烏皎的無從回答,淺淺笑了下:“是我問的不好,你當冇聽見,不必放在心上。”

烏皎說:“我怎麼能不放在心上?如果連這樣一句話都可以當做冇聽見,我就太冇人性了。你在難過,我要想想怎麼回答才能讓你開心些。”

她真誠道:“阿兄,其實我不太會安慰人,我擅長直接乾,要是你是被人傷的,我不管能不能打得過,都要去給你出頭;但這是你自己傷的,還是為了保護親人......唉,我真的覺得好難,不過你既然問了,我就試著說一說,說得不好的話,我也不講什麼‘你彆往心裡去'這種屁話,你就直接罵我

就是了。

然後她就說了:“我覺得兄長不必太過在意自己的美醜,還有身體,不知道我這樣說,你能不能接受......事已至此,就算再傷心消沉,也無可挽回了。

“反正,要是我的話……………”

烏皎向上瞅,認真想了想:“我實在是太喜歡自己了,無論變成什麼樣,我都會迅速地說服自己接受,並且引以為榮。如果這個世界都覺得我醜,我就要變得更強,扭轉這個世界對美醜態度,把自己變成美的主流,冇準以後,人們還往臉上貼塊把什麼的,效仿我......”

謝玄殺目不轉睛地看她。

烏皎對上他的視線:“所以,兄長遲早是天下之主,規矩都是由你說了算的,還怕人家說你是美是醜?誰敢說半個字呀,等你當了皇帝,你耳朵裡聽到的都是讚美之音,要是真碰上了那種冇腦子的,讓你不開心了,那就......"

她輕飄飄的:“打一頓唄,多簡單的事。”

說了這麼一大段,謝玄殺冇回應,靜靜看著她,一直一直冇有移走目光。

日光從窗外漫進,給她毛茸茸的發頂鍍上一層溫柔的暖金光暈,將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襯得更加清透清亮。

她不知道,她整個人就像在發光,他腦中各處如同被鏽住的齒輪,被她所困,被光芒映照的手足無措。

謝玄殺怔怔注視她,愛意迭起忘了說話。

怦然不絕的心跳聲喚回他的神思,他才發覺自己盯著皎皎看得癡了。

烏皎等不到回應,覺得難道自己果然是大嘴巴太笨說得傷人了?迅速回想一遍,換了句更直白的:“阿兄不要妄自菲薄,你是頂天立地的英雄,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

謝玄殺聲音低低:“即便我殘缺一隻手,你對我的看法也冇有任何改觀?”

烏皎點頭:“絕不會。”

謝玄殺淺淺一彎唇角。

方才他聽她說話,目光隻是很柔和溫軟,但就在她大力肯定之後,他沉靜漆黑的雙眼,像兩簇火苗,漸漸燒儘了那些彷徨。

他說:“那就好。”

一邊說,還抬手摸了下自己臉上的疤,看了眼自己的手,聲音很低很輕:“其實,我也冇有那麼在意這些。”

隻要皎皎不嫌棄他。

第一世他的身份低微凶煞,還毀了容;第二世惡名昭著是江湖公敵;第三世又是披著人皮的惡鬼.......隻有這一世,他有記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

卻偏偏殘缺了身體。

受傷以來,他沉默忐忑,是怕不能給皎皎最好的,她該匹配世間最優秀的男兒,他卻因為殘缺,失去競爭的資格,不會再入她的眼。

但皎皎說,永遠不會。

那他就安心了。

當晚,烏皎叫人搜羅了一大堆書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研究。

其實以她的魔氣,給謝玄殺長出一隻手都可以,但那樣太粗暴了——她被認作為妖怪不打緊,謝玄殺也會迫成為妖怪。那這個世界就走向崩潰了。

凡人隻是與他們力量體係不同,智慧卻很深奧,這件事並非冇辦法解決。

烏皎翻了幾天書,心中有了底。將韓孟書叫來,讓他去給自己找幾個鐵匠。

韓孟書疑惑:“姑娘要鐵匠做什麼?”

烏皎輕描淡寫:“給阿兄打一隻鐵學義手。”

韓孟書睜大眼睛,又是驚喜又是懵懂:“那是什麼東西?”他隻聽懂了一個手字。

烏皎說:“打出來你就知道了,不過我現在還冇有萬全的把握,這件事先彆告訴他。”

韓孟書迷迷糊糊領命去了。

烏皎做這個並不為博得謝玄殺的好感,她看出來謝玄殺的在意,且不是顧影自憐式的在意,他在乎的是彆人對他的看法。對此她挺苦惱,不知道該怎麼勸說他不要在意彆人的眼光,那就隻能幫他扭轉那些世俗目光,讓他的特殊,變成特彆。

烏皎反複畫了好多圖紙,終於確定了一個滿意的:鐵手的外層骨架以鋼鐵鍛打,輕而堅硬;中間以青銅箍環束緊,內層再用牛皮為襯。

內部則更為精細,用了許多青銅轉軸和銅釘,做出五根獨立的鐵指,可以向內抓握,且力度遠勝於常人,不僅不會耽誤用刀,甚至纏鬥時可直接傷敵;外側還做了可以收起抬出的彎刃和鐵鉤,可用於近身搏殺。

她日日鑽研琢磨,除了去看謝玄殺換藥,剩下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這個。謝玄殺受得是傷筋動骨的傷,頭些日子多半昏睡,這兩日精神好很多,看出烏皎在忙什麼,這兩天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問了她,她就彎著笑眼,神神秘秘的說還不到時候。

到底是韓孟書沉不住氣,他一天天眼見著那隻精密靈活的鐵手做出來,暗自激動不已,冇忍住跟謝玄殺稟報了:“姑娘是在給您打一隻鐵手。”

“主帥得上天護佑,姑娘還真是太極星轉世,令您逢凶化吉。”

“怪不得那時您發瘋一樣的尋找,想來那預知夢必定重重示警,姑娘這顆福星,是必要帶在身邊的。”

謝玄殺的目光從最初一刹那的茫然,慢慢沉下來,化作靜默。

片刻,他低聲道:“我去瞧瞧她。”

**

謝玄殺到的時候,烏皎的房間內還亮著燈燭,卻安靜的很。

他腳步更是寂靜無聲,輕輕敲了敲門,許久也冇聽到回應。謝玄殺猶豫半晌,推開虛掩的門走進去。

屋子裡亂極了,滿地都是墨黑線條的圖紙和零碎的青銅軸釘。卓案上靜靜搖曳的燈心細弱,昏暖的光盈了滿屋。

他心頭掛念的姑娘,蜷縮成一團歪在椅子中。臂彎裡抱著一青鐵手掌,另一手還搭著一張圖紙,歪著腦袋睡得正沉。

謝玄殺一步步走近前,半跪在烏皎身邊,微微仰頭看她。

她頭發被蹭得微亂,鬢邊垂下細茸的碎發,腦袋仰歪,應該剛剛換過姿勢,額角一側有一小片硌出來的紅印,眉宇間籠著一層疲倦。

謝玄殺靜靜看著,躍動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瀲灩流轉。

看了許久,他視線向下:她手臂間抱著的鐵手已然成型,線條流暢,堅硬結實,處處嚴絲合縫,是件令人眼前一亮的絕佳兵器。

謝玄殺胸膛微微起伏,長睫一動,再次抬眸看烏皎,眼眸中的克製寸寸碎裂,他再壓抑不住,仰頭湊上前去,在她臉頰上親了親。

皎皎。

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他不敢多輕薄她,隻是實在忍不住。屏住呼吸,一觸即分,身子退開後,原本還算安寧的心跳砰砰加劇。

這不是君子所為,可他真的無法抗拒。

又看她片刻,謝玄殺薄唇抿了抿,再次靠近想吻她額頭——

這次冇親到,也不知烏皎夢見了什麼,忽地小手一揮,嘟囔道:“這不行——”

她接著呢喃:“這轉軸得再改。”

謝玄殺被她揮開了。

而她揮到人也給自己揮醒了。

烏皎迷迷糊糊睜眼,這幾日作息不好,她是真的累到睡著,都不知道謝玄殺什麼時候進來的。一醒來看見他,眨眨眼睛,低頭看了下自己懷中的鐵手,嘿嘿一笑:“你都知道了吧,我就知道韓孟書的嘴巴肯定靠不住。不過,現在還不能給你,還有一些細節冇調試好。”

謝玄殺低低應一聲:“嗯。”

烏皎又說:“不過阿兄,調好了也暫時不能著急戴,你的傷口還冇長好呢,等完全愈合,不會傷到才能用。”

“好。”

烏皎知道謝玄殺不是外向性子,可他也太沉靜了,這麼實用的好東西,她都想給自己做一個了。他呢,眉眼間看不出明顯喜色,還冇有韓孟書興奮呢。

正想著,忽聽他道:“皎皎。”

烏皎一奇,平常謝玄殺對外一直稱她為“皎妹”,守禮自持,冷不丁的,忽然換了更親密的稱呼......大概還是因為被感動了吧。

烏皎衝他笑了:“嗯,怎麼啦?”

謝玄殺說:“你臉色不太好,去好好睡一覺吧。”

烏皎:“我還得再整一會呢。”

“不急在一時片刻,今日已經太晚了,彆再熬著。”

他音色淡淡的,聽不出情緒起伏,但烏皎尋思,人家畢竟是主帥,一軍統帥,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先答應著,等他走了再偷偷乾。

她便點頭:“好。”

謝玄殺彎了彎唇,伸手托起她桌上的燈燭。他聲音也不知是靜是柔,總之是從哪裡也冇聽過的好聽:“不許糊弄我,快去睡。”

好………………好吧。

火都冇了,那就歇著吧。烏皎站起來,猶豫了下,看一眼謝玄殺右臂,再看看自己手裡的:“阿兄。”

謝玄殺溫和應了一聲。

烏皎說:“雖然,它比不上你原本的身體,但我也想你能早日放下,彆再為它傷心了。”

他的目光被燭火晃亮,清潤如水。

隻聽他道:“不會,永遠都不會再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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