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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四世6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烏皎拾掇得很快。

謝玄殺已經給她備好了換洗的乾淨衣物,是一套新的兵士服,雖然是比量著軍營中個頭最小的士兵身量拿的,但她穿上還是寬大,隻能紮緊了袖口和褲腿,看著終於像些樣子了。

烏皎將頭發全部束起,然後掀開帳簾,探出一個腦袋。

冇想到謝玄殺還站在外邊,就像給她站崗的親兵一樣。

烏皎問:“主帥,你怎麼還冇去休息?”

問完了才琢磨:自己占據了他的主營帳,可能他不想去其他的營帳裡,和彆人擠在一起。

她趕緊揚著笑臉退出來:“是我耽擱的時間久了,你………………”

話還冇說完,就被謝玄殺推回去了。

他低聲道:“你頭發未乾,彆出來吹風了,就在裡邊歇著吧。”

又問:“藥都塗好了?”

烏皎應了一聲。

她重新先開賬簾:“我在這裡麵歇著,這樣不是不合規矩?”

謝玄殺淺笑:“這有什麼規矩,我是起義造反,本來就是打破規矩的。你一個姑娘家,不方便,適當照顧一下。”

那你也過於照顧了吧.....烏皎狐疑地瞅他,小心道:“主帥,你說過會給我一次機會的,我什麼時候能談談對於戰局的看法?”

好想表現,好想獲得賞識。

謝玄殺望著她,心下一陣好笑:她的心思,都快在一張白紙的臉上生動的呼之欲出了。

今天折騰了半夜,再過兩個時辰天都亮了,他實在是心疼她,想讓她早點休息。

可被她眼巴巴看著,這顆心也軟。

最終,他點頭,唇邊漫上淺淺笑意:“現在談談。”

營帳內一切齊備,烏皎攤開長案上的羊皮輿圖,上麵山河關隘、敵軍營寨皆以朱筆標注,此刻他們所處的隨州之南,便是淮江。

淮江橫亙在伏牛山與老龍灣之間,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水急山陡,鷹嘴渡一線,朝廷的兵將再無能,也會守得鐵桶一般。

烏皎點點鷹嘴渡的標記:“這裡。”

謝玄殺眉目柔和:“嗯。”

“他們看起來占據優勢,但也並非高枕無憂。”烏皎指尖移開,停在河道一個彎曲處,“我從小生活在這裡,知道老龍灣河道急轉,水流在此變得平緩,泥沙沉積,河床比鷹嘴渡淺薄,對岸有一片蘆葦灘,易於隱蔽。”

“關鍵是這條隱澗,平日冇什麼特彆,可一旦逢急雨,水勢會在極短時間內陡漲,令老龍灣下遊水位流速激增。”

謝玄殺道:“即便此處水淺,對岸哨塔也不至於無能至此,大軍一動,不察覺是不可能的。”

烏皎說:“乾嘛那麼實誠,咱狡猾點不就行了。”

謝玄殺長眉微微挑了挑。

烏皎心一空。

不妙,這該死的嘴為什麼這麼快,說話一點都不妥帖,會不會討他不喜?

她木著臉弱弱找補:“我的意思是兵不厭詐。

謝玄殺失笑:“我知道。”

“你繼續分析。”

烏皎低頭,指向鷹嘴渡對岸:“可以派一隊先鋒,假做正麵強攻鷹嘴渡的姿態,務必將敵軍的目光和主力牢牢釘死。”

“再選一千擅渡、能攀援的精銳,趁夜色偷偷潛入淮江,上岸後行至隱澗附近山林潛伏。”

謝玄殺接道:“你想等一場足夠大的雨。”

烏皎眼睛睜圓了些,目不轉睛看著謝玄殺。

要說老黃寫話本子的時候,對這個紙片人下手虐得毫不留情,但是賦予他的智慧和敏銳也是獨一份的,可能連男主都比不上——隻不過她看話本子時,並冇有覺得謝玄殺有如此鋒銳的魅力,沉到小世界之後才發現,人啊,還是得處。

出身貧寒,卻有破釜沉舟反抗暴政的勇氣,帶領一支軍隊橫掃半壁江山至如今,名號天下皆知,民心所向已勢不可擋。他的天分,可想而知。

烏皎都覺著,似乎比之前幾世還要高些。

謝玄殺被烏皎這麼純粹看著,抿了下唇,微微側過臉。

燈火幽暗,卻冇映照到他微紅的耳根。

到底還是忍不住賣弄了——心愛的姑娘就在眼前,討論的,又是他最擅長的東西。

他這樣慣於藏鋒的人,也忍不住張揚一回,刻意彰顯自己。

隻是冇想到她的驚詫和欣賞如此純粹澄澈,被直直看著,叫他險些露了心跡。

“是......”烏皎慢慢點頭,笑了,“我是這樣想。此處多雨,等一場暴雨不是什麼難事,待雨勢最急、山洪將發未發之時,主力軍便沿河而下,突襲敵軍側翼,製造大亂。同時剩下的精銳提前隱蔽於老龍灣對岸的蘆葦蕩裡,隻要察覺河水異常上漲,便是山洪將至。到那時,暴漲的湍流會成為阻隔

對方主力回援的天然屏障。

謝玄殺靜靜聽完,點點地圖:

“渡河後不必強攻鷹嘴渡,沿河岸建立防線,敵軍前有佯攻牽製,側後遭襲,水路又被暫隔,必然軍心動搖,陣腳自亂。”

烏皎展顏一笑,大力點頭。

謝玄殺歎道:“好計謀。”

烏皎聽他誇自己,忍不住笑了,立刻問:“那,我可以留在你身邊了嗎?”

謝玄殺不置可否,側頭看她。

日後一定要告訴皎皎,並非她費儘心思才能留下,從一開始,就是他懷著不可言說的情愫,千方百計也要留她在身邊。

但現在,他隻能坦言第一層原因:“你這般機靈聰敏,是當世至寶。抬舉我而非效力朝廷,是我榮幸之至。”

“不過......”

“不過什麼??”

謝玄殺微笑:“我要不了這麼多親兵,你不必親隨我上戰場,隻留在軍中,做我的軍師,我們暫時以兄妹相稱,好嗎?”

皎皎畢竟是個女孩子,還有自己的誌向,他更要注重保護她這一方麵,不能讓她被人輕視了去;小妹的身份是為了不叫人隨意猜想,軍師的職權,更可以讓她立穩腳跟。

烏皎覺得簡直是太好了。

這麼快,都可以兄妹相稱了,她試著:“謝大哥?”

謝玄殺:“叫阿兄。

烏皎當即挺直腰杆:“阿兄!”

謝玄殺眼眉一彎,低低應了一聲,聲線極輕,甚至有些微顫。

燈影搖曳,不知道是不是燭光晃得,他眼珠亮的像是有水光瀲灩,分明是一副從內心處欣慰喜悅的模樣,可臉色卻比方才蒼白。

烏皎疑惑,正要細看。

謝玄殺卻已轉過身去:“不早了,你休息吧。”

得益於謝玄殺的手腕,烏皎迅速在軍中確立了地位。

他做得不多,但恰恰卡在關節處:對於烏皎的身份,對外隻說是夢中示警,賜下一太極星伴身左右,完美解釋了為何他不顧一切地竭力尋找,同時消除烏皎身份上的那一層偏見。

大家本就對上天運道之說有敬畏之心,加之烏皎對於接下來淮江之戰的安排,敬畏之心從七分變成了十足十。

其實,烏皎的安排是比對著書中劇情,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動。

書中起義軍打下隨州確實如探囊取物,但接下來的淮江之戰,可謂困難重重。因為地理環境受製,雖然險勝,但也傷亡頗重。尤其是謝玄殺,為了救他那外甥男主,被山林間一落石砸斷雙腿,從此落下殘疾,出入不得不靠輪椅。

雖然後來用了義肢支撐,後麵的戰役也打得十分艱難,最後拿下皇城,卻傷痛入骨,又因親人和愛人的算計心力交瘁。

烏皎仔細研究了這場戰役,發現起義軍並非兵力不足,他們的力量實則遠強於朝廷之兵。敗就敗在淮江的這個地方,易守難攻,地理上占了優勢。

隻要有懂門道的人深入分析,撬動幾個關鍵節點,扭轉對於地勢了解匱乏的劣勢,這場戰局,想要從險勝轉為大獲全勝,是完全有可能的。

她尊敬強者,真心希望為謝玄殺避開此難——曾經謝玄殺固然悲慘,或是際遇,或是名聲,或是經曆,這些都不怕,是身外之物。

可廢去一雙腿,一個驍勇善戰的人,從此再不能上馬拉弓,隻能接受彆人的侍奉,想一想,心頭還怪不舒服。

烏皎感歎自己正得發邪,在黃長老再次來問候的時候,嘰嘰喳喳跟她說了一通。

黃長老卻不滿意:“你這個傻蛋,你這樣不就成默默付出了嗎?還不如默默付出呢,默默付出,隻要使點手段,還能被人知道。你這可倒好,直接給人家改命了。改完了人家的命,人家又不知道,想謝你愛你都站不住腳。

烏皎不在乎:“改就改了唄,這有什麼可謝的,我可不是為了讓他愛我才這麼乾。”

一輩子站不起來......那可是謝玄殺啊。

黃長老:“這是重點嗎?重點是你現在的思路不對......”

烏皎哎呀一聲:“我這回是真心的。

“啥?真心??"

烏皎還冇說完:“這種事能幫就幫了,彆說他算得上助我功法大成的盟友,就算是對手,我也不願意看他雙腿廢掉。換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這麼幫的。”

“哦……………”黃長老明顯放鬆下來,卻也不知道在鬆快什麼,“行吧,隨你吧。什麼時候開戰?是不是快了。”

“已經開戰了。”

黃長老奇怪了:“不對呀,你怎麼這麼閒?你不是都混到起義軍中了?”

烏皎:“是啊,他們去打淮江之戰,謝玄殺無論如何都不同意我隨行,非得讓我留在後方。”

黃長老默了一會。

她的沉默彆有意味,烏皎不由坐直,剛想發問,隻聽她說:“我覺得,皎皎,你還是做好準備吧。”

“什麼準備?”

她猶豫了一會:“皎皎,我尊重你的意願,但世界已成,你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變數。你在,變數才在。若你不在謝玄殺身邊,即便你為他換了種戰法試圖改寫結局,他也未必能避開他人生的大劫。”

又等了幾日,外頭終於有動靜。

烏皎跑出去一瞧,隻見打頭回來的人臉上一片愁雲慘霧。她揪了個相對熟悉的韓孟書問:“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敗了?”

她看了一圈:“兄長呢?”

韓孟書道:“姑娘,咱們勝了。”他隻說了這一句,並冇有回答謝玄殺。

烏皎一怔,心裡漸漸有數,心跳砰砰砰加快起來:“那你們......”

“姑娘,大軍已經渡江,我帶隊折返,隻因為主帥派我來接您。您......去了就知道了。”

烏皎見到謝玄殺已經是五日後。

若不是親眼所見,烏皎很難將眼前榻上的這個人,和記憶中從容不迫,剛硬如鐵的謝玄殺聯係起來。

他安靜的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身上血腥氣厚重壓抑,素來挺拔強健的身軀陷在被褥之中,竟也顯出單薄的意味。因為重傷,肌膚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色,唇瓣乾裂泛青,一碰就會脆弱到碎掉。

他臉頰一側大麵積的擦傷,淩亂細碎的劃傷如美玉微瑕,觸目驚心的淒涼。

烏皎提著一顆心去掀他被子。

雙腿都好好的。

可是……………

烏皎的目光久久落在謝玄殺右臂,手肘之下,空空如也。

那裡層層包裹著白布,布料被暗紅血漬浸透,這麼一會功夫,又暈開一小片暗沉血色。

許久後,烏皎才聽見自己僵硬的聲音:“紗布裹這樣緊不行,傷口會壞死,到時就遭了兩遍罪。去取新的紗布和上藥來,我給他重新包紮。”

“是。”

韓孟書聽了命令就往出走,才走幾步,耳邊又傳來烏皎壓抑情緒的沉沉音色。

“怎麼回事?怎麼搞成這樣——”烏皎擰緊眉轉身,眼中浮現寒意,她覺得自己應該控製,可是就是忍不住生氣,“這斷口處齊整,分明是被刀砍的!誰乾的?!”

韓孟書愣了一下。

眼前姑娘的容顏偏柔稚溫婉,日日相處著,覺得很有親和力,招人喜歡;而此刻,她雙眼隱隱泛著層血氣,氣度迫人,似山林精怪成魔,竟叫他不由得發怵。

他吞咽了下,低聲說:“姑娘,原本我軍傷亡不重,隻是暴雨多山險,追擊時,山中滾落巨石,主帥為了救卓軒,才......”

“那也不至於—"

“姑娘可知,”韓孟書搶了一句,“…….……可知當時是何等場景,主帥右臂已經骨肉碎爛,便是神仙也回天乏術,若不當機立斷,更是不妥!這切口......是他自己斷去的。”

烏皎抿唇。

韓孟書低下頭。

看著謝玄殺蒼白虛弱、毫無生氣的麵容好久,烏皎潦草收拾了情緒,跟韓孟書低聲交代好些,然後揮揮手讓他去拿乾淨的紗布和金創藥。一轉身,不成想正對上謝玄殺幽暗清冷的漆黑瞳仁。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但對上烏皎眼睛的那一刻,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然後慢慢將臉側向裡處,背對她。

冇有收拾好的神色中,是一片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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