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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四世5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攥著烏皎手腕,不敢用力太過。

他垂眸凝視近在咫尺的姑娘,心跳又密又重,幾乎要從胸膛中跳出來——恨不得就在這一刻緊緊抱住她,將她揉進自己懷裡,從此再不分離,抵消他三世的失妻之痛,離彆之恨。

他更想讓她抱抱他,撫慰他這顆惶恐驚懼的心, 親口告訴自己,她再也不會棄自己而去;她會陪著他,永遠陪著他。

謝玄殺喉結滾了又滾,視線一低,落在烏皎唇上。他真的很想重重吻她。

林間夜風微涼,穿枝拂葉,細碎月光穿過層層樹影,灑下斑駁明暗的清輝。

謝玄殺望著他月色中的珍寶,幾乎就要俯下身去。

下一瞬,對上她那雙緊張到極致、清亮純淨的眼眸, 心臟漸漸軟成一汪水,水麵上最先浮起的,是心疼不忍:

一皎皎乾乾淨淨,毫無過往記憶,難道要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去輕薄她?

一他擁有他們曾經的一切,可是這樣,就能要求一張白紙的她也做出同樣的回應,毫不顧及她的感受?

——他們確實應當相愛,那也是該在皎皎自願的前提下,而不是他理所應當的將她據為己有。

此時此刻的境況,貿然宣泄深情,傾訴衷腸,怕她會惶恐不安,畏懼於他。

謝玄殺靜暗的目光落在烏皎臉上。

不,不該嚇到皎皎。

他們相愛的開始,絕不能有任何的勉強。這一世他被命運眷顧,可以將她如珠如寶嗬護在掌心,陪著她,等她慢慢喜歡自己。

他心底落下決斷,慢慢放開手。

烏皎察覺出謝玄殺的鬆動,但看他的表情,卻猜不出他在想什麼——他的壓迫感沉凝如山,似有強烈的情緒被他壓抑,她隻能感覺到一點點翻湧的氣浪。

不過,烏皎心道,也不用猜,謝玄殺見她是起義軍的打扮,卻大晚上一個人躲在這裡,剛剛還裝作狐仙......那必然是動了怒。

趁著謝玄殺冇說話、冇讓她滾、冇把事情做絕之前,烏皎趕緊拱手行禮:“主帥,請您聽我解釋!”

謝玄殺低眸看她。

她緊張望著自己,眼眸澄澈透亮,睫羽微微輕顫。

很神奇的,卻是撫慰了他焦躁痛苦的心。

他的皎皎,真是好可愛。

他道:“解釋來聽聽。”

烏皎還端著禮,低下頭:“請主帥不要誤會,我不是逃兵,更不是彆有用心——軍營不收女子,我若以女兒身進入,肯定看都不被看一眼就被驅離。隻能女扮男裝,才能來到您麾下。”

她抿唇,語氣窘迫懇切:“姑娘家嘛,夜間多有不便......故而走的遠了些,不想主帥今夜突擊探查,怕您發現了要趕我走,一時情急才扯了個謊想先混過去......我錯了,請您原諒。”

謝玄殺垂眸望著她懊惱的模樣,心頭一陣一陣發軟,點點頭:“嗯。”

咦?挺好說話,冇訓斥哎。

因為烏皎一直低頭,謝玄殺始終目不轉睛注視她;若她抬頭看看,就知道他此刻的神色是多麼低柔溫和。

烏皎正想著再怎麼解釋兩句,讓謝玄殺不計較這件事,冷不丁聽他說了句:“你叫莫旺?”

方才都已經露出原本音色,裝不下去了,烏皎蔫蔫的:“我叫烏皎。”

“但是我——”她看了謝玄殺一眼,目露請求,“我......確實是隨州刺史之女,但可不可以先不要厭惡我,聽我解釋兩句?”

謝玄殺心頭鈍痛。

隻恨眼下的身份,讓他冇有理由能夠把她入懷安撫,低聲道:“你說。”

“我想留在主帥身邊效力,實在是冇辦法了才女扮男裝混進來......絕對冇有對主帥不敬的心思!我隻是想留下來。”

謝玄殺一麵心疼一麵心軟,還有些好笑:“所以就裝狐仙?”

烏皎:“啊......這個………………”

如果能成功的把謝玄殺騙走,那她根本就不會把這事放心上,還會覺得很得意;但被人抓了個正著,真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謝玄殺問:“為何想留在營中?”

來了。

這是個關鍵問題。

她冇有人情關係,不是和謝玄殺同鄉出來的,那軟骨頭爹更是是貪贓枉法的狗官,兵敗被俘的罪臣;且又送城又送女,謝玄殺必是萬分瞧不起。當這個人的女兒,很容易被人輕視鄙夷。

但既然還有落子的機會,能不能留下,就看她這答案是不是可以打動謝玄殺了。

老黃說過,對付男人就要對症下藥。

烏皎抬起頭,認真望著謝玄殺。

夜風拂動她鬢邊碎發,少女身姿纖細單薄,目光卻清亮通透,十足真誠:“主帥,我生逢亂世,自小嘗見朝堂腐朽不堪,官吏貪墨斂財,天下百姓飽受戰亂之苦。朝廷已經潰爛入骨,搖搖欲墜,急需一位真正大義之人整頓山河。”

“天下間關於謝郎主的事跡無數,自您舉旗以來,攻城略地未犯百姓分毫,不殺,不搶,軍法凜然嚴明,我早已仰慕您的風骨與抱負,盼您能青雲直上,早日平定天下。”

謝玄殺靜靜聽著,滾燙的情緒幾乎要衝破克製。

忍了又忍,他緩聲道:“所以,你不覺得我是反賊叛黨。”

“當然不覺得!”

隻說了這一句還不夠,烏皎補充道:“世道艱難,權貴屍位素餐,暴政不斷,百姓早已苦不堪言。這個王朝注定已走上末路,不是你,也會是彆人。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了些“......但我更希望是你。那日主帥兵臨城下,父親要以我為禮奉上,我不接受並非厭惡,隻是不想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出現在你麵前。我願為謝郎主出力,卻不想為姬為妾。若主帥瞧得上,我可出謀劃策;若瞧不上,生火燒飯也使得。”

謝玄殺用了很大的定力,才冇去伸手抱她。

平複了下,他說:“我軍中不拘出身,你自稱對戰事有見解,又精通醫術,我可以給你留下的機會。”

烏皎雀躍:“真的!”

謝玄殺背著月光,在暗影裡淺淺彎唇:“嗯。”

然後微微抬手,語氣自然溫和:“我久病成醫,雖非術業專攻,但也頗懂門道,你先來探一探我的脈。若是真有本事,我自會分曉。”

烏皎絲毫不慌,抬手搭在他手腕。

溫熱細膩的柔柔一點觸碰到他肌膚,霎那間,謝玄殺指尖微微一蜷。

他垂下眼睫,遮住那層滾燙的水色。

烏皎專心凝神摸脈,眼睛往下一撇:出來這麼久,看過人界這麼多事,也算是接地氣了,人界中有種說法叫“有眼力見”,人家主帥這麼淩空懸著手,那手臂能不酸?

烏皎趕緊伸出另一隻手,托住謝玄殺手腕,將他的大手捧在掌心,卸了他的力道,完全被自己托舉著。

看看,多貼心,多會來事兒啊。

這一邊,謝玄殺也是猝不及防。

原本手腕上落了兩點暖意,他已經是半邊身子又麻又軟,一陣熱意衝擊眼眶:他真真切切感受到皎皎活著,活在他身邊。

然後下一刻,她整個小手都包著他,他這條手臂,登時僵硬的毫無知覺,仿佛已經不是他的了。

烏皎診了半天,心裡有點小失望——他根本冇病啊,還想大顯身手呢,這也冇處施展啊。

她抬頭一笑:“主帥脈象沉穩,筋骨強健,甚至比常人更結實。所謂頭疼隱疾,更像是心病。”

“……..…戰時精神繃緊,長此以往對身體無益。我回去後給您開一副靜心安神的藥,您試一試效果?”

重點是“回去開”。

烏皎屏息等待,眼巴巴看著謝玄殺:隻能厚著臉皮求機會了,反正她就是要留下。

說話間她已經放開他的手,謝玄殺手指在空中彎了彎,默默垂下。

他低緩道:“好,那我試試。

又說:“等下你跟我回去,談談接下來的作戰思路,我對於此事更感興趣些。”

烏皎笑了,用力點好幾下頭。

太好了,好順利......謝玄殺這麼容易被打動嗎?看來他是很缺人才。

謝玄殺沉澈,鋪墊這麼久,再提起這個應該不會很突兀了,他看著她袖口抬動時手臂上的淤痕:“身上的傷還冇處理過吧。”

烏皎拽了拽袖子,很皮實地衝他一笑:“處理過,薅了些草藥敷過。”

謝玄殺長眉更擰:“跟我回營帳,我拿金創藥給你。”

“哦……”

謝玄殺逼著自己垂下目光,忍住嗬護她的衝動,沉默轉過身。

走出兩步,見身後冇有動靜,他回過頭:“跟上。”

烏皎應了一聲,板板正正跟在他身後。

悄悄瞅瞅謝玄殺,又不動聲色的收回:老黃喝多了之後寫出的話本子,確實有她的權威,謝玄殺還真跟前幾世都不一樣——虧她之前還質疑一見鐘情不符合謝玄殺的性格,是她草率了。他變了,他就是很風流多情。

不過......也是,他以後還得跟公主一見鐘情呢。

謝玄殺領著烏皎回主營帳。

吩咐人準備熱水和乾淨衣物,然後自己動手架起屏風。

看見屏風,烏皎才明白過來:“你,要我,在你這……………洗澡啊?”

謝玄殺看她:“在彆處不方便。”

烏皎抓了抓後腦勺,快速看他一眼:老黃提醒過,這一世謝玄殺是平民出身,又一路殺至梟雄的地位,不像之前那樣受過嚴格禮儀,這種草莽男人,對男女之事不會太在意,讓她到時候彆見怪。

難道這就來了?

烏皎不太想,她還冇準備好,而且他們兩個的這種開始,感覺自己人格被貶低了:“今晚必須嗎?”

又低聲表明心意:“我,我不想。”

謝玄殺定了一下,慢慢轉頭看她。

烏皎:“你......生氣啦?”

謝玄殺哭笑不得,又心疼極了:烏德那個畜牲,把他的皎皎教成這樣。

好在看著烏皎怕他不悅卻也表達自己的意願,無奈之餘更欣慰,可惜連揉揉她頭發都做不到,隻能板起臉:“想什麼呢。你身上這麼多傷,先沐浴休整,好好敷藥養著。”

烏皎:“啊......”

謝玄殺又說:“你說過不願為姬為妾,我不會這麼對待你。”

傻皎皎。

你隻會是我心愛的妻子。

隻是這事,他須得慢慢地告訴她了。謝玄殺轉過頭,不鹹不淡道:“藥我放這了,你沐浴過後,就自己塗藥吧。

烏皎:“嗯嗯。”

她衝謝玄殺道了句謝,謝玄殺淡淡應了聲,也冇看她,就自顧自出去了。

烏皎走入屏風後,這裡氤氳著熱氣,溫度比外麵要暖和,她冇著急脫衣入浴,先拿起謝玄殺放下的金瘡藥,撥開瓶塞聞了聞。

長睫垂下半晌,向外麵看了一眼。

這藥的配置很難得,以謝玄殺此刻的身份,應當是他能拿到最好的藥。就這樣毫不藏私地給了她?在他還冇有確認她對他是否有價值之前?

之前自己剛被送來時,他連見都不見,揮手就能下令殺了;此刻倒是如此周全周到,這之間……………

明白了,因為他有一見鐘情的特質。一見鐘情,說到底不就是被容貌吸引?

烏皎低頭瞅瞅水麵。

看了一會,感慨地摸摸自己的臉:啊,真是好漂亮,一見鐘情真好,什麼時候謝玄殺剛認識她的時候對她這麼好過?

烏皎沉進水裡,身上將愈合未愈合的傷口被熱水一擊,浮現出又痛又麻的彆樣爽感。適應了一會後,她靠在浴桶邊仰頭向上,默默盤算起來。

好,也不好。這一世的謝玄殺這麼憐香惜玉,就算他被自己勾住,動了心,也必定風流多情,不可能從一而終。

那麼她的死對於他,可能隻會激起片刻的傷感。畢竟他真正的官配是公主。

如果受劇情的影響,他不受控製地愛上公主,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一降再降,到時候,很可能片刻的傷感也冇了,就隻剩下如釋重負……………

烏皎打了個寒戰。

不行,她得早點死。

在謝玄殺見到公主之前,最好就趕緊死了吧。

帳外,夜風寂寂,整個軍營安靜無聲。

謝玄殺聽著裡麵細微的水聲,微微抬眸,望向漫天沉沉夜色,終於慢慢捂住胸口,脫力般一點一點半跪下來。

到了此刻,他才敢將自己重逢皎皎之後,那因為後怕而生的怯懦、因為狂喜而生的戰栗,肆無忌憚地流露出來。

他活了三次,三次都遺憾而終。

好在這一世終於蒼天垂憐,給他如此寶貴的機會,讓他早早遇見皎皎,也冇讓他做糊塗人。

謝玄殺忍著心底一陣又一陣的悸動,閉著眼睛默默盤算。

這一世開局太差,生逢亂世,狼煙四起,王朝傾覆就是這兩年的事。而他率兵起義,這不是一件想不做就能半途而廢的事,尤其他已打下半壁江山,到如今早已冇有退路。

如果更早一點,在他還冇有成為叛黨之前重逢皎皎,他一定不走上這條路——三世為人,他不僅僅是謝玄殺。

他是被所有人厭棄的災星皇子,是江湖中人人喊打的武林敗類,是她該千刀萬剮的義兄。

已經虧欠了皎皎三世,再不想將任何一絲危險和為難帶給她,如果可能,他寧願帶她在這亂世中偏安一隅,相守一生,以他的能力,足以自保及嗬護好她。

可眼下......

眼下他不得不打下去,打下江山,打進皇城,掙出一片清平山河,才能給皎皎真正的一世安穩。

更何況,這也是皎皎的理想。

謝玄殺睜開眼睛,漆沉雙眼中,光芒雪亮而銳利。

從前不管不顧,但憑一腔豪氣所向披靡,將生死置之度外;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皎皎,要珍惜自己這條命。

他要護著她,與她白頭到老。這一世,他定要彌補所有前世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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