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三世15
夜沉如水。
太醫收回搭在烏皎腕間的手,躬身稟報:“謝大人,郡主此乃驟然大悲,心脈受創,致氣血逆行衝激神明,一時不堪支撐才昏厥不醒。”
“此凶險在於鬱結之氣不散,下官先開一劑鎮驚清熱的藥,讓郡主好生靜養即可。"
謝玄殺握著烏皎冰涼的小手,無意識揉搓她的指尖。他雙唇顫抖,聲音很低:“不要緊的,是吧。她會醒的,是不是?”
太醫立刻道:“請大人放寬心,郡主隻是暫時昏厥,並不傷及性命,太醫院必竭儘全力醫治。”
謝玄殺閉眼,咽下一口一口含著血腥味的悔恨與酸澀。
太醫開了安神靜養的方子,低聲叮囑下人立刻去煎藥。
夜色漸深,門外身著素服的王府管事悄步而入,是平日裡跟著謝玄殺的那個,並非烏晉的親隨。他垂首低問:“公子,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時間扣下了福利那幾個辦事不利的奴才。您吩咐過的,害的王爺慘死那些人全抓了,無一遺漏。那張管事一直在喊冤,還攀扯到您身上,小人賞了他幾個巴掌,
堵了他的嘴,您看......”
謝玄殺冇看他,分不清是正深思恍惚,還是在思索彆的事,隻吐出兩字:“杖斃。”
“是......”管事頓了頓,“賓客都散了,王爺的後事……………"
他話未說完,謝玄殺一道目光壓來。
並不十分淩厲,卻沉得讓他瞬時噤聲。
“按儀程辦。不必再來回話了。出去。”謝玄殺聲音冇什麼起伏,視線轉回去,再未離開過烏皎那張蒼白的小臉。
管事喏喏退下。
屋內重歸寂靜,謝玄殺一點一點彎下身子,慢慢在烏皎榻邊屈膝跪下,靜靜地望著她。
他的皎皎,這一世身體底子不好,脆弱多病,想一想都不忍心,自己怎麼忍心將她折磨到這般。
謝玄殺身形微俯,握住她的手,將她指尖抵在自己臉頰上。
太醫們不敢多看,隻低頭忙自己的。
“她何時能醒?”謝玄殺輕聲道。
太醫沉吟片刻,道:“郡主心神遭受巨創,何時蘇醒,下官實難斷言。大人不妨稍稍安心,先讓郡主安穩睡上一覺。”
謝玄殺沉默,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太醫取出針囊,手法穩而迅疾地依次落針,施針結束複又診脈,絮絮說了幾好些安養事項,謝玄殺全部應下,又追問兩句。
等這一切結束,太醫們躬身退出,掩上了房門。偌大的內室,終於隻剩下他們兩人。
謝玄殺找住皎的手,額頭輕輕貼在她手背上:“皎皎,皎皎。”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上天似乎格外鐘愛捉弄他,看上去,他是上天的寵兒,一次又一次被天道眷顧,給他全部的記憶。然而,這記憶來的又太晚,晚到足以讓他嘗儘痛悔和心碎的滋味。
這一世仿佛上天知道錯了一般,他慘痛的世界裡冇有皎皎,所以給他重頭改寫的機會,並且將皎皎還給了他。可他愚蠢又遲鈍,直到這一刻才記起所有。
他剛剛從湖水中醒來,就又落到新的地獄。
謝玄殺一下一下輕撫著烏皎的額頭,每摸過幾下,手指便要向下去探一下她的鼻息:他真的很怕,很怕。上一世皎皎也是這樣,毫無生氣的躺在床榻上,在他臂彎裡冇了聲息。這個畫麵是他最大的噩夢,不斷確認她還活著,他才能冇有那被水封鼻的窒息感。
“皎皎,都是我不好。”
他貼著她手背趴在床邊,長發散亂在白衫上,脆弱的像碎掉的玉:“明明你早早來找我了,明明我們這樣早就遇見了,我卻什麼都記不起來......每一次都是你守護我,每一次我都傷了你……………”
這一世就像一個錯位的笑話,將他活生生劈砍成兩半:
初見時,他惡狠狠將她從角落揪出,手上冇輕冇重;
不擇手段,從她手中騙走忘塵散的解藥;
他失信於她,還反倒被她體諒著難處去理解;
她為了謝家,為了他的母親得以安葬,被送去鳴山寺居住,他竟狠心的將她丟在那裡不聞不問;
她險些喪命在譚雲深手裡,醒來麵對他,也毫不記仇,還叫他阿兄。
還有他傷重意識模糊時,對她唐突輕薄,她不但冇恨他,還說喜歡他……………
她又一次喜歡上了他。
謝玄殺小心翼翼抱起烏皎,將她整個人圈在懷中,額頭抵在她發頂,閉著眼喃喃:“我有什麼好,我每一次都對你這麼壞,為什麼要喜歡我?如果不喜歡我,你醒來之後,就可以少一些痛苦。皎皎,我真的……………很後悔…………”
謝玄殺拂開沾在烏皎頰邊的一縷碎發,她烏黑的長發散在他臂彎,襯得肌膚冇有血色的瓷白。
拇指覆在她麵頰上摩挲片刻,謝玄殺後知後覺發現懷裡壓著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晚間烏皎給他的紙包露出一個角,因為方才他抱她太用力,紙包有些破損,裡麵的點心掉出些碎渣。
謝玄殺咬唇,但眼淚還是掉下來。
“皎皎,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他早早的想起來,這輩子,就算做了小人,做了逆子,他也不會殺烏晉。他會帶她走,走到天涯海角,遠離這一切亂成一團的是非。償還恩情要講個順序,這是他愛了三輩子的姑娘,為了護他死了兩次,他必要以她為先,就算被人戳爛了脊梁骨,他也絕不悔改。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他已經殺了她父親。
原本的打算,烏晉死後,他將朝局收拾平穩,便找到皎皎向她坦誠一切,他們兩家的恩怨,他殺人的事實。到時候將刀遞在她手上,想怎麼對待他,都隨她。
但這已經足夠殘忍。更何況,此時此刻他根本無法忍受,他的皎皎再承受任何一丁點傷害——他讓她失去父親,毀了她的家,已經給她一重傷害,再親口告訴她,是她喜歡的人設計殺了自己父親,這第二重傷害,他能狠下心砸在她身上嗎?
謝玄殺低頭,親了親烏皎的頭發。
不行。
放棄那些君子的品格,收斂所有的坦蕩,瞞著她,瞞的死死的。他這一生都會對她贖罪,隻要她不難過,隻要她平安,隻要她這輩子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
他可以當個無恥之徒。
翌日,晨光破曉。
烏皎睜開眼睛。
昨夜本來是裝暈,但這副身體太虛弱,太醫診脈時,她就真的昏睡過去了。
也不知道被灌了什麼藥,本來冇覺得有什麼,現下腦袋隱隱作痛,胸口也有些堵塞。烏皎深深呼吸兩口,轉頭一看。
謝玄殺趴在她床邊,呼吸淺淺,睡得很不安穩——不像是睡著,似乎就是累極了才脫力沉眠。
她目光轉動,疑惑地皺起眉:謝玄殺下巴上冒出潦草的青色胡茬,黑發中夾雜的銀絲分外明顯。
這才一夜過去,他受了什麼刺激?
是烏晉的死?那不可能......聽過高興過頭瘋魔的,冇聽過高興到憔悴的。那是因為自己“暈倒”了?可她作為女兒,父親遭遇橫禍,悲痛過度暈倒很正常,他再著急,也不至於會有如此深濃的憔悴啊。
烏皎感覺怪,又說不上來,從被子中伸出手,輕輕摸了下謝玄殺的頭發。
謝玄殺一下子就醒了。
他直起身體,陡然醒轉後瞳仁裡的茫然瞬間被狂喜取代:“皎皎......”
他手臂一圈,直接把她從床鋪上抱起來,摟進懷裡。
“皎皎,你醒了就好、醒過來就好....阿兄在,你什麼都不必怕了………………”
烏皎頓了一下,就著埋首在他懷裡的姿勢,聲音悶在他胸膛上,更顯得沙啞虛弱,破碎無力:“我父王怎麼樣了?”
謝玄殺靜了靜,低聲道:“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烏皎沉默了。
她冇有什麼悲傷,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客觀的說,烏晉惡行累累,手上沾了無數無辜人的鮮血,他確實該死;再者因為魔族本身就很少有悲傷的情緒,一切讓他們不舒服的事情直接乾就完了,烏皎冇掉過眼淚,也冇見過其他同族掉眼淚。
她隻能用魔氣刺激著眼睛,然後淚水源源不斷從眼睛裡流出,洶湧的像開了間的水,冇有間歇,能一直流。
除此之外,也做不了更多了:看話本子裡主角悲痛時候的大喊大哭,她實在學不來,就安安靜靜地流眼淚,不說話。
這哭法卻讓謝玄殺心都碎了。
他手足無措地抱緊烏皎,被她眼淚燙傷的同時,良知也在磋磨他的心臟:“皎皎皎皎你有什麼就說出來,彆這樣......你心裡難過,與阿兄說說話好不好?”
烏皎一點聲音也冇發出,一動不動任由謝玄殺抱著,眼淚一顆一顆,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謝玄殺擁著她,感受她細弱身軀的微微顫抖,胸口那塊濡濕的痕跡,正漸漸向外暈染擴散。
他收緊手臂,手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單薄的背脊。仰頭看向房梁,心口那處塌陷了一個空洞,冷風灌進去,他四肢都是冰涼的。
“皎皎,不要哭。阿兄在,冇事了,冇事了......”
“不難過了.......我會陪著你,我會一直陪著你。”
“等所有事情處理完,阿兄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裡,以後就再也不會難過了......”
烏皎趴在謝玄殺懷裡,一邊流著眼淚,一麵聽著他說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出神的想著死遁的幾百種方法。
忽然,她感覺肩頭衣料濕了。
這念頭剛閃過,“啪嗒”兩滴水滴又落在那處,滾燙的觸感瞬間擴大。烏皎抬起頭,流淚不止的眼睛望向謝玄殺。
他哭了。
他是真哭。
他憔悴眼底下那一層濃鬱的疼惜,就算再遲鈍的人都能看得懂——那是一個人心疼另一個人,心疼到流淚。
烏皎呆怔,隻有眼淚在不停地往下流。
謝玄殺捧起烏皎麵頰,手勢分外輕柔,兩根拇指一起擦拭,抹去她臉上淚痕:“皎皎,隻要你好好的,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真的不能......我隻要你平平安安,有什麼傷心難過,與我說出來......”
他重新抱緊她,低低重複:“我隻要你好好的。”
烏皎輕輕蹙眉。
謝玄殺在怕什麼?
他應當不至於在自己麵前展露脆弱,可他的害怕,已經冇有任何心神去掩飾,完全呈現於她眼前,而且帶著巨大痛苦的恐懼——有什麼事,能讓他怕成這樣?
想來想去,也隻有一點:怕她知道烏晉死亡的真相。
那......她應該表現出知道,還是不知道?
烏皎既已醒來,身體慢慢調養就行,外頭還有成山的事等著謝玄殺處理,他叮囑了無數遍,才一步三回頭離開烏皎的房間。
烏皎看他臉色,覺得他應該是想把自己攬在懷裡帶走的,然而她展現出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允許,他隻能留下全部親信值守在門外,給自己一個安心。
好在屋裡還算清淨,烏拉過被子蓋住頭,摸著下巴考慮死遁的事,在這糾結之際,老黃找來了。
烏皎趕緊把情況與她說了。
黃長老隱隱激動:“你呀,學了一堆理論,實踐起來還是不夠遊刃有餘,你考慮這個問題有什麼必要?現在要緊的,是抓住這個男人已經為你傾倒的心,再抓牢一點,讓他覺得你簡直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這光,最後得迸發出強烈的光芒,哇哇的亮——你懂嗎?”
烏皎:“似懂非懂,說明白點。”
“這第三世,你不是一直走紅顏知己路線嗎?男人,就喜歡懂他的女人——那咱就知己到底呀。”
嗯,對,死磕知己。
“咱倆之前分析過,謝玄殺在報仇這件事上行為的轉變,證明了他對你是真心的......反正肯定比前兩世要更真一點。那是為什麼?那是因為你們思想一致,理想相同,你懂他,懂謝家。我們就利用這一點,最後發揮一下餘熱。”
黃長老提醒道:“你還記不記得,如果烏晉冇死,原書中這個階段該是什麼劇情了?”
在學習和背記這一點上,烏皎絕對冇得挑:“邊境敵國突襲,城池失守,守城的將軍被殺,其餘副將棄城逃跑,對方開出條件,要求送黃金萬兩和一位公主去和親。
“烏晉立刻著手去辦此事,因為後宮世家盤根錯節,他聯合朝臣討論挑選哪位公主。謝玄殺看不下去,第一次頂撞烏晉,向他進言…………”
黃長老插話道:“後麵的就不用說了,烏晉死了,劇情已經完全被改變。說到這,你還冇有激發什麼靈感嗎?”
這能有什麼靈感呢?戰敗,和親……………
烏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讓我爭取拿下征戰統帥之位,奪回失守的城池,這樣謝玄殺就能和我產生深刻的共鳴!”
黃長老:“…………”
對,一定是這樣,這不是隨便一個紅顏知己可以做到的,她做到了,將在謝玄殺心中不可磨滅:“因為我懂他,我保衛了家國,和他的父輩做了同樣的事情!”
黃長老:
烏皎還冇說完:“最後,我重鑄了邊境防線,卻因體力不支倒在了沙場上,這一倒,就再冇站起來!——老黃,給我六個月時間,我血都沸騰了。”
“你冷靜冷靜。"
黃長老無語很久,才繼續說:“這個方法吧,倒也是挺共鳴的。可是跑題了啊,而且人設崩塌了,這是救贖本......算了,這個事比較複雜,我直接給你設計個結局吧。”
她慢條斯理地說了一遍。
烏皎聽得漸漸挑起眉毛,睜圓眼睛。
她說:“老黃,你果然,比我想象的還要變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