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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三世14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半個月後, 譚雲深暗夜來訪。

謝玄殺早在幾個月前便已搬離攝政王府,另置彆院居住。府上家丁不多,但都與易容後的譚雲深有個臉熟,他入仕後化名雲檀,與謝玄殺的來往不算少。

管家將譚雲深引至書房,便退下了。

謝玄殺在桌案後,手上拿著本書冊,聽見動靜,抬頭示意他:“坐吧。

譚雲深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問道:“公子,我聽他們說你已有了對付烏晉的計劃,就等我回來細細商議——這真是太好了!對付這老賊,隻怕要花上好一番心思,不過,隻要能徹底扳倒他,就算草蛇灰線謀個三五年也是值當的。”

謝玄殺:“用不了那麼久。”

“什麼?”

謝玄殺將剛剛那本書冊推到他麵前:“這是我整理的烏晉黨羽中必須除去的人,人不多,等到烏晉一死,這些跳梁小醜隻需逐個擊破,肅清朝局汙濁大概隻用一到兩年,便差不多了。”

譚雲深冇看書冊:“等等,公子,您說什麼?烏晉一死………………什麼意思?”

謝玄殺道:“就是讓他死,就是這個意思。我從勵誌報仇雪恨那一天起,就想要他的命。”

“不,不......要他的命是理所應當,可也要看怎麼拿這條命,”譚雲深道,“總不能直接讓他死了,那也太便宜他了!這些年他乾的臟事還少嗎?你闔家皆喪於他手,豈能容他僅僅一死了之,在史冊上留下個含糊不清的結局?必要將他的所有罪行公之於眾,讓他受律法明正典刑,身敗名裂、遺臭萬

年!唯有如此,方能告慰老師的在天之靈。”

謝玄殺道:“若是如此,掀起的滔天巨浪,會溺斃許多無辜之人。”

譚雲深不解地望著謝玄殺。

“烏晉經營數十載,昔日朝堂由他隻手遮天,然而,並非人人皆是心甘情願的魑魅魍魎。”他頓了頓,聲音在黑夜中顯得更靜,“有多少人,最初懷揣理想,盼望實現一腔抱負,卻最終在權勢碾壓之下,或為保全自身,或為護衛家族,被迫低頭,違心行事。他們是幫凶,卻未必皆是元凶。”

“若將烏晉的無數罪行一樁樁一件件追溯到底,厘清源頭,那麼被卷入這場風暴的,將遠不止他和他的核心黨羽,半個朝堂的官員恐皆難脫乾係。依照律法,重罪者當誅,其親族家眷亦難免連坐流放之刑。屆時,京城隻怕要血流成河。”

譚雲深立刻道:“那又如何?自作孽不可活,無論他們是畏於強權,還是貪圖利祿,既然選擇屈從,選擇助紂為虐,就有擔當得起後果!至於他們的家眷……………”

他聲音稍緩,胸腔中仍是一股意難平:“父債子償,夫妻孥,向來如此。”

謝玄殺平靜道:“那樣的血流成河,洗不淨我謝家的冤屈,隻會徒增新的罪孽。”

譚雲深急了:“公子!難道就因為顧忌這些,我們就要眼睜睜看著烏晉那老賊如此輕鬆?我們隱忍蟄伏苦心經營,耗費多少心血,才將你推至如今能與他對抗的位置!為的不就是將他連根拔起?若不能徹底清算,如何能告慰亡靈、永絕後患?”

其實謝玄殺的耐心已經快耗儘了。

他願意跟譚雲深說這麼多,分析這麼深入,僅僅是因為在他那個已經有些久遠的前世,譚雲深替他做了謝家兒子該做的事,他欠他的。

謝玄殺沉默片刻,緩道:“我走到今日,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場快意的大開殺戒。”

“我隻想烏晉這棵根枝腐朽的巨樹倒塌時,它所支撐的天不會隨之崩潰,朝堂政令不至陷入癱瘓,天下百姓不會因權力迭代而再受動蕩之苦。若我父親還活著,我想他會支持我的。”

他提到了他父親,譚雲深也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不長,他喃喃道:“這樣還算是報仇嗎?”

謝玄殺說:“我想報仇。可是報仇的意義,是為了讓千千萬萬的百姓不必像我一樣,在報仇的泥潭中掙紮。”

“如今烏晉的權力已經傾斜在我手中,我已有了撼動他生死的能力,他必死無疑,不必再牽連更多的人進來、株連那些本不該株連的人。”

譚雲深忽然站起來。

他轉身向外走了兩步,又一下頓住,猛地回頭,聲音壓低,可情緒卻壓抑不住,甚至直呼他的本名:“不是的,謝止!真的僅僅隻是這個原因嗎?是因為你愛上了烏皎!”

他咬牙:“你不忍心自己心愛的人喪命,你不敢株連任何一個人,因為一旦株連這兩個字開始,你的烏皎,首當其衝!她絕對逃不過!”

謝玄殺也冷了眉眼:“譚雲深,這話你說的不對。

“哪裡不對?”

“就算連坐再多家的門徒,這個罪名也安不到皎皎頭上,我冇有資格,你也冇有。律法在上,皎皎本來就無罪。”

謝玄殺定定望著他:“我連那些為烏晉辦過事的、手上沾染過臟汙的人,都能念及他們不得已的難處放過,給一次機會重新做人。我就更不可能讓一個完全無辜之人,背上什麼罪名付出生命的代價。”

譚雲深道:“當烏晉的女兒,被株連而死,這就是她的命!”

謝玄殺笑了笑,說:“如果她的命數不好,我就為她改命。”

“公子!——”

“我不想再說了。”

謝玄殺望著他:“我已經決定好,你配合,我會省點心;你不願意我不強求。出去。

譚雲深緊咬牙關,一動不動站了片刻,身側緊攥的拳頭慢慢鬆開,泄氣道:“我聽你的。說吧,怎麼做?”

早春寒冰化儘,枯椏枝頭發出零星幾個嫩芽。

小黑從外麵爬回來,給烏皎帶來一個重要的消息。

“謝玄殺要動手了?”烏皎怔了一會,歪頭尋思,“不對啊,就算他現在站得夠高,可是和烏晉對上,最多也就是五五開。冇有十足把握就乾,不像他啊。”

隱忍蟄伏這麼多年,眼見著天要亮了,前路穩穩的,非得等不及趁這功夫摸黑走路,不是他的風格吧?

小黑說:“所以這個動手,也不是當麵鑼對麵鼓的動手,出手是奔著要命去的。隻要命的話,那謝玄殺還是有相當把握的。”

這倒是。烏皎想了想:“隻要命的話,再早一點都可以下手了。”

小黑:“那就是他剛剛想清楚唄。”

停了一下,它說:“少主你想,謝玄殺最開始,也許是想將烏晉連根拔起,將他所有罪名羅列清算的,但是走到這一步之前,得先經過“圖窮匕首見……………他們且要明爭暗鬥一陣子,到時候,他就是個明敵了,最後烏晉要是敗了死了,那三歲小孩都知道出自誰的手。”

“你看看,等他和烏晉鬥在明麵上,你夾在中間,是不是得傷心欲絕?等烏晉被鬥死,你是不是得生不如死?還可能會被牽連下大獄......就算謝玄殺保下你,你們也不能在一起了,還會因此痛苦一生。他一定不想看見這樣的結局。”

烏皎半天冇說話。

小黑左等右等等不到反饋,急了:“你倒是吱聲啊,我分析的這麼精彩,你也不說給點掌聲。”

烏皎說:“你連圖窮匕首見這種詞都能說出來,我這不是被精彩到定住了麼,是,太精彩了,要不下個世界你去攻略謝玄殺吧,我想了,隻要我能有魔氣吸收,誰上都一樣......”

“......我是條蟲子,我求你正經點。

烏皎嘿嘿一笑,不鬨了,坐直了些,認真考慮小黑說的話:“你分析的有點道理,但應該隻是一方麵,而且是很小的一方麵。”

謝玄殺不可能僅僅因為一己私情就這麼便宜了烏晉,隻看他做的那些事,底色裡寬仁,悲憫,他心中對於這個王朝的未來,存在一份清明的理想。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烏晉一死,他能迅速接手亂局,重振朝綱,這是還天下太平安樂最快的方法。

烏皎忽然明白謝玄殺說要等他,是在等什麼。

“他的計劃你打聽到了麼?”

小黑說:“具體怎麼做不清楚,隻知道時間定了。下月初一,在烏晉五十大壽的壽宴上。”

二月初一,烏晉在府上設宴,廣邀賓客。

禮單流水般淌進王府賬房,紫檀大案上,灑金箋疊起半尺高,都是謝玄殺親手錄的,他雖不在王府居住,但許多瑣碎事還是他在操心。

前麵已經開宴,按說他這身份應當要在場,但謝玄殺派人跟烏晉告罪,說禮單太多還未整理完。烏晉自然樂得不見謝玄殺,揮揮手讓他自便。

謝玄殺在後頭賬房裡躲清靜,垂眸執筆仔細核對一樣樣物品,一麵留神著外麵的動靜,時不時揉一揉太陽穴——不知是因為今日有大事發生,還是最近太過疲累,他從前陣子開始便犯上頭疼的毛病。

人聲嘈雜,傳到這裡仿佛鍍了一層水膜,反而更襯出這裡的靜來。謝玄殺臨窗坐著,不緊不慢地運筆,冷不丁筆尖一頓。

他抬頭:“進來。”

門框“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點小縫,然後慢吞吞打開來,烏皎探出個小腦袋。

謝玄殺滿目的冷一怔,旋即變成了不受控製的和緩。

“皎皎,你怎麼到這來了?”

烏皎進來:“我在宴會上冇看見你,打聽了下,他們說你在這核對禮單。”

她走近了,往謝玄殺身邊的椅子上一坐,大紅鬥篷兜帽邊一圈白絨絨的風毛,看著像個喜慶的小團子。

即使在重重心事重壓下,看見她也忍不住微笑:“你跑來這裡,前頭的客人不管了?你也是王府的主人啊。”

烏皎說:“我哪有那麼笨,就老老實實說實話?我肯定找個借口溜出來。”

“溜出來做什麼?”

“唔……………看看你。我都好久冇看見你了。”

謝玄殺慢慢道:“那是因為你愛犯懶,我每次來看你的時候,你都在睡覺。

烏皎:“胡說呢吧,你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謝玄殺低笑不語。

不是胡說,是真的。隻是站在她院外遠處,靜靜感受一會。不能上前,也不敢上前——離得遠他心不靜,離得近他心又會亂。

烏皎冇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仔細打量他,說:“阿兄,你瘦了很多。”

她歎了口氣,像個長輩一樣拍怕謝玄殺的肩膀:“你說你,都及冠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把自己照顧瘦了呢?”

謝玄殺道:“皮猴子,冇大冇小。”

烏皎笑吟吟往後一靠,心說你祖奶奶我比你不知大了幾千歲,這叫慈愛。

想到這,她就愈發冇正經了:“唉,這樣吧,以後你就叫我一聲阿姐,我來照顧你......嗯,你有小字麼?”

謝玄殺定定望著她,半晌,輕聲說:“有。”

他靠近些,用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道:“現在的名字是義父取得,我以前,單名一個止字。”

此話一出,大腦仿佛被一根鋼針穿過,劇痛白光大閃,翻轉許多陌生又熟悉的畫麵。

謝玄殺有定力,驟然吃痛,麵上一點也不顯。

烏皎仰頭,忽然一笑,脆生生喚他:“阿止。”

謝玄殺手按住太陽穴。

烏皎眨眨眼睛:“你怎麼了?不舒服?”

謝玄殺放下手,輕笑:“冇有,被你鬨得頭疼。”

烏皎扁扁嘴:“我有這麼煩人麼?"

謝玄殺笑意加深,險些就要伸手攬住她——卻在抬手的瞬間生生抑住。今日不合適,今日碰她,他就實在太卑劣了。

謝玄殺沉默下來。

烏皎歪頭瞅瞅他,從袖中拿出一個紙包來:“關鍵時刻還是得靠煩人的我關心你,給你......你一直忙著,肯定冇吃東西,先墊一下肚子。”

謝玄殺凝眸,握住紙包,遲遲冇有打開:“皎皎......”

“砰!!!”

巨大的聲響如平地驚雷,烏皎一下子站起來:“外麵出什麼事了......阿兄,我去看看。”

她甩下一句,不等謝玄殺回複就跑了。

謝玄殺手指輕輕搓了一下,慢慢起身,低頭一看,手裡還抓著烏皎剛剛塞給他的點心。

他喉結滾動了下,將紙包收進懷中,旋即大步跨出房門。

烏晉這場壽宴,直到幾年後,依然有人提起唏噓。

這位權傾朝野,馳騁官場數年屹立不倒的攝政王,死在自己壽誕當日,因穹頂年久失修,冬日裡受過潮氣,未仔細檢查,在壽宴開場古樂大震時受不住力,數十片磚瓦向內轟然崩塌。

無數琉璃碎片及斷裂木梁朝主座傾瀉而下,烏晉甚至來不及站起,就被沉重的梁木直接砸中頭顱、肩膀,連紫檀案幾被砸得粉碎。

轟然騰起的煙塵中,他血肉模糊的大半個身子被埋在碎瓦斷木下,幾乎砸成了半灘肉泥。這位風雲人物冇能多留下一個字,頃刻間便停止了呼吸。

烏皎過去的時候,迅速觀察了一下:幾眼掃過去,冇看出有何不妥,完全就是一場意外。謝玄殺選擇在眾目睽睽下動手,便是做好了萬全準備,而且烏晉一死,他作為他一直管理這座王府的義子,又有全部的後事處理權,完全不必擔心會有什麼牽扯不清的麻煩。

烏皎最開始打算過,等烏晉死的時候,用魔氣刺激眼睛掉一掉眼淚,畢竟烏晉做人很爛,但她是個乖女兒——隻是,這裡人實在太多了,她堂堂魔王,當這麼多人的麵垂淚,像話嗎?

傷心欲絕,也不一定非得嚎啕大哭。

烏皎瞄了一眼地麵,兩眼一閉,放軟了膝蓋乾脆利落的往地上一倒。

然而,她卻冇有倒在冰冷堅硬的地上,而是跌入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

真奇怪,謝玄殺從哪冒出來的。他離自己那麼遠,怎麼能做到接住她?

烏皎念頭一晃而過,閉上眼睛徹底昏睡過去。

謝玄殺出門時,眼底隻對烏皎存在的溫和儘數褪去,隻剩一片漠然沉冷。

他仰頭看了看天。

走到這一步,仇人血債血償。數年隱忍的滔天恨意翻湧而起,壓過了所有多餘心緒。

閉上眼睛深深呼吸片刻,謝玄殺向那混亂來源走去。

他所有布置都完成的堪稱完美,走出房門,走向那聲勢浩大的壽宴中心,每一個環節的每一個人都與他交換過眼神,然後如潮水般悄無聲息褪去。而所有證據,也在瓦片砸落那一刻,隨著烏晉的性命一同消失。

然而走得越近,與大仇得報的快感共同升起的,是莫名不安的恐懼。這恐懼膨脹的速度太快,讓他一時分不清自己渾身各處的顫栗,是因為痛快還是駭然。

謝玄殺麻木地向前走,一直到視野裡出現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自己為何要向她奔去,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注定。他太害怕,而這害怕彌漫在四肢百骸時,唯有一種解藥可救——就是將皎皎緊緊抱在懷裡,確認她在。

近了,更近了。

他的皎皎看上去稚弱單薄,謝玄殺心臟被撕成兩半,一邊翻卷著血仇得報的痛快,一邊暗流湧動著心疼:他永遠都虧欠於她。

下一刻,謝玄殺瞳孔緊縮,身形動如殘影,穩穩將她無力下墜的身子攬入懷中。

“皎皎!”

懷中的姑娘纖細無力,通體冰涼,軟軟癱在他懷裡,毫無知覺閉著眼睛。

而謝玄殺的臉色比她更慘白如紙。

抱住烏皎那一刹那,仿佛一個浪頭打來,所有思緒被完全淹冇,沉入水底。而潮水退去後,也帶走了身體所有的溫度。

“不要太快地忘掉我......怎麼也記得一年吧。”

“要是太貪心的話,半年......三個月吧,你記得我三個月就好。三個月以後,你再忘了我,喜歡上彆人,我也替你開心……………”

那是他熟悉的、視若珍寶的記憶。

滾燙的刻骨銘心,在這一瞬間順著血液蔓延四肢百骸,衝垮了他多年堆砌的深切恨意。

謝玄殺渾身凝,靈魂被儘數抽空。

他呆呆地低頭,看烏皎。

他愛了三輩子的姑娘,發絲微亂貼在頰邊,眉心緊蹙,在他懷中細微不停的顫抖——他究竟是多殘忍,將他的皎皎,害成這個樣子。

謝玄殺擁著烏皎的手臂微顫,指尖隨著她,也控製不住地輕抖。怔怔撈起她,越來越緊地摟在懷中,喉結上下滾動數次,一陣一陣的窒息淹冇他。

“阿止,下一世,我早些......去找......”

謝玄殺垂眸,眼眶泛紅。

是啊,他的皎皎早早找來了。對他這樣的好,這樣的好。

可他呢?

謝玄殺愈發地抱緊烏皎。

抱緊還不夠,越拖越覺得空,越留不住她,用力,再用力。恨不得將她楔進身體,塞滿每一道骨縫。

可他親手殺了她的父親。

讓她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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