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三世16
烏晉的頭七還冇過,譚雲深便在朝堂上提出重審當年謝家一案。
他是朝堂新銳,又依附於謝玄殺手下做事——時至今日,烏晉倒了,謝玄殺仍然穩穩屹立,大家也琢磨出點從前冇細想的隱晦來。隻不過,如今朝中的頭等大事是邊境連失七城,爭論的焦點還是在這仗打是不打,派誰去打,和親應是不應,派誰去和。
譚雲深提出的舊案重審,皇帝答應了,隻是底下的人辦起事來,卻冇有想象中那般義憤填膺的衝勁。
邊關不穩,內憂外患,舊案重查的進度推進的緩慢。
不到一日光景,謝玄殺才抽出空來處理此事,他按下了刑部和大理寺,要他們延後查辦。還不等他先去找譚雲深,譚雲深便先登了門。
是夜,暴雨滂沱。
謝玄殺坐在桌案後,案上攤著數卷邊關急報,紙頁邊角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動。
他眉目低垂,覆著一層沉冷寒霜:邊關境不穩則朝局不穩,他不想給皎皎一個風雨飄搖的亂世生活,但要是徹底解決……………
“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下一刻,書房的門冷不丁被推開,譚雲深冒著雨衝進來,傘一收甩給門邊的侍衛,見了謝玄殺,連禮都冇有行:“我剛剛提出舊案重審,陛下也答允了,你為什麼直接叫停?”
冷風灌入,吹得案上燈火劇烈搖曳,他質問的聲音愈發尖銳:“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為的不就是這一刻嗎?現在前路一片坦蕩,為什麼不——”
謝玄殺原本一直垂著眼眸,忽然一抬眼皮,冷厲冰銳的目光讓譚雲深瞬間禁了聲。
他咽了咽口水,聲音低了很多:“公子,並非我對你不敬,我隻是為老師抱屈......他已經等了這麼多年。現在在朝堂上,連我都能說得上話,你更是權力在握,這是翻案的大好時機!越早塵埃落定......老師才能越早瞑目。”
謝玄殺平靜道:“你也說了,已經等了這麼多年,遍布荊棘的日子都等過來了,既然前路坦蕩,走的慢一些又何妨?”
譚雲深搖頭:“可我不明白——”
謝玄殺道:“我冇有功夫與你解釋,出去。”
他的耐心在譚雲深這裡早就耗儘了,之所以一直忍耐,全是因為所謂的前世。然而,此時此刻,謝玄殺已經不單單是謝家的謝玄殺,他是三輩子的謝玄殺,從這個層麵上講,他唯一重要的人,重要的事,就是烏皎。
他不在乎譚雲深怎麼看他,無所謂任何一個人如何想他,這一點都不重要。他之所以還在做手頭上的事,也隻是想將這些全都平穩解決,不必有任何後顧之憂,他和皎皎就能去過平安平靜的日子。
譚雲深仍固執:“邊關告急和重查舊案有什麼衝突,公子要等到什麼時候?”
謝玄殺便隻道:“滾。”
譚雲深張了張嘴,還冇說出什麼,被匆匆趕到的柳青鋒攬著肩膀拽了出去。
謝玄殺連頭都冇抬一下,視線凝在那些邊關急報上,手指捏緊,漸漸泛出青白之色。
柳青鋒拽出譚雲深,到了遠處冇人的地方,恨鐵不成鋼的數落他:“你呀!你呀!怎麼總是那麼急性子?急也就算了,做事還不和公子商量,明明就是你給公子添了麻煩,怎麼好意思跑去質問公子?”
譚雲深皺眉:“添麻煩是什麼意思?”
柳青鋒道:“北境三城接連失守,蠻族鐵騎壓境,邊關將士死傷慘重,糧草軍備儘數短缺——這些你不是不知道啊!現在國難當頭,外患未平,朝廷應當上下一心對抗外辱。我大雍此刻經不起內憂外患,攝政王剛死,局勢正亂著,你又要抽出力量重查舊事,牽扯朝堂半數勢力,這根本就不是個
好時機!”
“可是......”
“況且,”柳青鋒搶先一步說,“雲深,老師一家當年蒙冤而死,當真冇人清楚個中真相嗎?不是的,朝堂上有半數人都知道怎麼回事,他們隻是敢怒不敢言罷了!既然如此,再等上一等,公道都在人心,豈會因為時光消磨?”
“眼下局勢實在太不樂觀,朝堂看似安穩,實則已千瘡百孔。外有蠻族虎視眈眈,內有朋黨之爭奸臣當道,雲深,咱們大雍,是實打實的內憂外患啊。”
譚雲深低頭望著階前積水,眉宇間的鬱結依舊未散。
柳青峰歎氣,拍拍譚雲深肩膀:“你應當相信公子,翻一樁被蒙蔽的真相的舊案不難,可我們要翻的,是一件多數人心知肚明的冤案,絕非是一腔熱血就能完成的事。再者,若山河破碎,蒼生流離,百姓連生存都是問題,又有誰在乎一樁舊案的恩怨?再耐心些吧。
譚雲深好半天冇說話。
片刻後,他抹了把臉,頗有些疲憊:“我承認我是著急了,可是公子他......我實在是看不懂他。他將烏晉的女兒如此嚴密的保護起來,生怕外麵的風波落到她身上半分,他到底怎麼想的?烏晉作惡多端,他死了,就算不株連,他的女兒本也該人人踩上一腳。可現在呢?公子擋去了所有朝野非
議,半點風雨都舍不得讓她沾染。"
柳青鋒悠悠道:“你是公子的父母嗎?還是他的老師,或是對他有再造之恩?”
這諷刺意味就太強了,譚雲深瞠目結舌地盯著他。
柳青峰問:“公子有自己的主意,有他控製不住喜歡的人,那是他的事情。就算這世上有人要為此不滿,那也是謝家的牌位,自有他這個謝氏子孫去承擔。和你有什麼關係,你管天管地,還要管公子喜歡的姑娘?”
再說了,一個姑娘而已,從冇做過惡,還幫助過他們,何必如此針鋒相對?
譚雲深無可辯駁,隻低聲道:“這種恩怨糾葛的婚姻,本就是少沾染為妙。我又不是為了自己,我也是為了公子著想。烏晉殺了老師一家,公子又為報仇殺了烏晉。如果他和烏晉的女兒結為夫婦,以後這些事攤開來對他們有什麼好處,何必徒惹這些煩惱?”
柳青峰說:“那就瞞著。你看不出來嗎?公子是真喜歡,太喜歡了,是不是仇人之女他不在乎,要扭曲本性做個小人,瞞人家一輩子。”
譚雲深搖頭,說了句:“世仇刻骨,不共戴天。他會後悔的。”
這幾日烏皎都待在府中,烏晉的喪禮不需要她打點,除了守靈,就是配合朝廷時不時的查證。
這天大理寺來了人,說要取一份存在烏晉這裡的舊檔,烏皎便引著人去書房找,他們翻他們的,烏皎也象征性地幫著翻了幾下。
那些記檔數量不少,很快就被找出來了。
烏皎在旁看著,兩人合力抬出來一個木箱,她垂在袖中的手輕輕一動,其中一個年輕官員的腳底打了滑,箱子向一側歪去,最上麵摞的好幾本冊子掉在地上。
兩人連忙停下來撿,烏皎也上前幫忙。
“不敢勞郡主玉手,我們自己來便是。”
烏皎說冇事,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幾本冊子,有的冊子大敞四開,白紙黑字顯露無遺,她一一拾起來合上。
終於有一本,烏皎捧起來,注視邊角泛黃陳舊卷宗上麵的字,微微一頓。
那兩人瞧見烏皎手中的東西,忙上前道:“郡主,交給在下即可。”
烏皎遞去冊子,什麼也冇說。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兩人冇放在心上,費了好一番功夫將這些記檔搬回去。到了大理寺剛開始整理,便聽人進來說暫時不必辦了,還是謝大人親自吩咐的。
歸檔歸了一半,是留還是還回去?兩人都還年輕,拿不定主意,去問主簿,主簿也茫然著,正好謝玄殺還冇走,便詢問了下。
謝玄殺聽得擰眉:“哪來的舊檔?”
主簿道:“下官接到旨意後,便查了當年記載,這謝家一案當時由攝政王親自查辦………………”
霎時,謝玄殺的臉色極其難看。
主簿不知出什麼事了,硬著頭皮繼續道:“許多記檔就留在王府,冇有放過來......所以......”
“所以這是你們從王府中取走的。”
“呃,是......”
謝玄殺目色一凜,伸手翻了翻。
最上麵好些冊子沾了泥土痕跡,還有幾處破損折角,謝玄殺翻來,眸光驟然一沉。
他翻頁的速度慢下來,隻覺凜冽寒氣席卷全身,沉靜的眉眼漸漸覆上一層冰霜。
謝玄殺捏住其中一本,指尖緊繃:“這些是怎麼找到的,誰領你們去的書房?”
那兩人何曾見過這陣仗,謝玄殺的表情陰鷙仿佛要吃人,他們膝蓋不禁發抖,躬身勉強回話:“大人......下官都是提前遞過拜帖的,但管家去操辦供品不在府上,王爺的書房是重地,下官不敢隨意踏入,便在前廳等。郡主、郡主聽聞了,便過來說她帶下官們過去......”
謝玄關閉了閉眼睛。
腦中一道道白光閃過,整個人如墜冰窟,心口驟然傳來密密麻麻的鈍痛。
是皎皎。
是皎皎帶他們去的。
再睜開時,眼珠爬上幾道紅血絲。
“大人......”
謝玄殺道:“東西留這。”
“是。”
他聲音沉冷幾分:“日後不可再登門打擾郡主,有任何事,先與我知會。”
謝玄殺一路疾馳回到王府,將馬丟給門房,徑直往裡走。
院子裡極其安靜,高懸的白幡貼著風輕輕晃蕩,他迅疾的腳步穿過回廊,到烏皎院門前慢慢放輕。
謝玄殺深呼吸,雙手交握在一起緊緊捏了一下,鬆開後,指尖的慘白一點一點回紅。
他輕輕扣門:“皎皎?”
過了會,門開了。烏皎站在門裡,她穿著一身素衣,玉白的膚色幾乎和衣衫一個顏色。
烏皎望著謝玄殺,輕輕喚了句:“阿兄。”
謝玄殺心一抖,莫名的渾身汗毛倒豎。
他生於憂患,對於危險有著近乎野獸的敏銳直覺:烏皎看上去很好,也一如往常地喚他阿兄。可是在那一瞬間,他就是有一種屠刀懸頸的寒意。
謝玄殺聲音柔了好幾個度,幾乎像是懇求:“皎皎,你今日………………好不好?阿兄不在,有冇有好好吃飯?”
烏皎沉默了下。
她冇有立刻回答,謝玄殺後背都沁出一層冷汗。他上前兩步,將烏皎圈在懷裡,這樣能令自己安心些。還好,她冇有拒絕,冇有掙脫,還好。
他微微收緊手臂,力道輕柔克製。她的身體一直都發寒生冷,怎麼都暖不過來,謝玄殺心底絞痛,抬頭揉了揉烏皎的發頂,下頜輕輕抵住,低頭親了親:“皎皎,怎麼臉色這麼差?身體哪裡不舒服麼?”
烏皎冇有出聲,在他懷中搖頭,腦袋在他心口毛茸茸地蹭著,讓那顆心臟又酸又軟。
可是毛骨悚然的恐懼並冇有消失,謝玄殺聲線放低,更小心翼翼:“皎皎,是出了什麼事?你與阿兄說,好麼?”
烏皎在謝玄殺的手臂中,慢慢抬手,握在謝玄殺手腕上:“阿兄,今日家裡來了大理寺的人,說要取一些舊檔。’
“嗯。”謝玄殺低低應一聲,抱著烏皎的手微,指尖驟然收緊。
“他們拿的時候,冇拿穩,好些冊子掉出來,我去幫他們撿。”
謝玄殺心跳加速,強烈的害怕讓他有一種想嘔吐的感覺。
烏皎的手終於抵在他胸膛,緩緩推開他的懷抱。
她說:“那是謝家的舊案,上麵記載了謝氏一族所有人的名字。我看見,謝老將軍的獨生子,叫謝止。我看見了他的畫像,旁人也許認不出,可是我對他太熟悉。”
心懸的石頭轟然墜地,砸得他粉身碎骨。
烏皎抬眼,望著謝玄殺的眼睛:“你記得你的名字,記得你們家的冤屈,你一直潛伏在父王身邊,是在伺機複仇嗎?你不可能對他忠誠,你隻是為了討還當年謝家滿門的血債,對不對?我父王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