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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三世13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怔忪片刻,低低問:“你對我這麼好………………”他嗓音變得低沉,猶豫,不知是問她還是在問自己,“……我怎麼辦?”

烏皎笑:“那你就高興唄,還怎麼辦。”

她欠欠地上手,兩根手指將他唇角往上一提:“就樂。”

她的態度也影響了謝玄殺,覺得冇有那麼喘不過氣了,甚至也有了笑模樣:“樂完之後呢?”

烏皎揣著手想了一會,樂完了還能怎麼呢?

就比如她吧:要是問她,這輩子的追求,那就是當天地第一碾壓神族,給同族建造更美好的家園;如果被追問,那完成了之後呢?完成之後,就是高興、嘚瑟,美得走路能換八個姿勢。

所以她說:“這就是咱們一生的追求。”

謝玄殺失笑。笑過後又覺得,她說的可真好。

他牽起她的手:“你過來。”

謝玄殺不由分說拉她到桌邊,讓她坐在椅凳上,而他則坐在了她對麵。

桌上燈燭的火苗晃了一下, 謝玄殺執起剪刀撥弄, 他不是剪燈芯,是用剪刀直接壓上那小火苗,然後”噗“一聲悶響蠟燭熄滅了。

烏皎站起來:“我去點燈。”

“皎皎。”

烏皎頓住,聽見黑暗中他說:“你坐下。”

他似乎有什麼話想說,而這些話在黑暗中,有天然的保護色。

烏皎慢慢坐下,和他麵對麵。剛剛黑下來的世界伸手不見五指,隻能看見一點點眼眸反出的細碎柔光。

謝玄殺道:“皎皎,我剛認識你的時候,覺得你嬌弱經不得風浪,後來發現,你隻有身子弱了點,內裡其實是個很皮實的姑娘。”

說到後來,他尾音裡是有笑意的。烏皎聽著冇什麼意外:她已經習慣了,謝玄殺會每一世都能從她小白花外表下發現她是個蘆薈,或者仙人掌的本質。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聽了不要著急傷心難過,但也彆不上心,要認真想一想回答我。”

烏皎道:“你說吧。”

謝玄殺道:“你說你喜歡我,你的喜歡,會因為我吻過你,抱過你,而有“不得不”的意味麼?”

烏皎答得很快:“不會。”

完了又補充一句:“本來就是因為我喜歡阿兄,你才會有我抱我的機會。”

謝玄殺道:“那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打算為此負責,我們之前的種種荒唐,日後我們就都忘了,各自嫁娶。你會如何?”

雖然是假設,雖然是他口中說的。但是話音落地,仿佛就看見他們穿上大紅喜服,卻各自成雙,最先感受到錐心之痛的人,是他。

烏皎想了想,還是那句話,隻要謝玄殺心裡有她,不影響結局有魔氣能收,他跟誰在一起,她不在乎。

但是這個做法不講究,從為人的角度還是會反對:“我心裡裝著你呢,我肯定不能嫁給彆人,這對人家公子不公平。阿兄你也是,你還喜歡我的話,再去娶彆的姑娘,那不是耽誤人家了麼。”

謝玄殺輕輕道:“倘若我不喜歡你呢?”

“不喜歡我啊......”烏皎頓了頓,問,“阿兄,你是擔心我將咱們兩個的事告訴父王嗎?你不喜歡我,但你抱了我,吻了我,那後果是很糟糕。”

謝玄殺低頭,彎唇笑了笑。

不是,他最不擔心的,就是她將此事告訴烏晉。這對他是最好的結果。

若真是如此,他固然會承受烏晉的滔天怒火,可能會跌入萬劫不複的煉獄,甚至不會有太長的壽數,保不住一個完整的身體。但他不會死,烏晉在他身上還有謀劃,目的未達,他不會放棄。

但至少,烏皎可以從此脫身。

她從他這受了委屈,也讓他得到懲罰,從此不會再把心放在他身上。她會嫁給彆人,開開心心過完一生。而他,成功的話,他就將她從家門覆滅的亂流中摘出來,護她平安;失敗了,他也就是一具無足輕重的枯骨,比她衣衫上撣落的灰塵還輕。

隻要她不在意他,他就可以所向披靡。

然而,烏皎說:“我不告訴父王,這是咱們兩個之間的事。你對我做什麼事,都是我允許的,不是你強迫。因為這事告狀,太不講理了。”

頓了頓,又說:“你不喜歡我,最多以後我不讓你親我抱我了唄,為這事還能成仇啊?不能。那咱們就算了。”

說完她起身,歎了口氣轉身走。

謝玄殺也起身,從她背後抱住她。

烏皎說:“謝玄殺,你這樣就不對了,我都說了不讓你抱——放手,你受傷了我給你機會,快點,我要肘擊了。'

謝玄殺道:“我喜歡你。”

不等烏皎說話,他抱她更緊,輕輕重複:“我喜歡你。皎皎,你能不能等一等我?”

“等什麼?”

他冇回答,隻是道:“可能要等很久,但你始終是自由的。如果不想等了,或是喜歡上彆人,阿兄都祝福你。”

烏皎覺得,真不能把謝玄殺逼得太緊。

她冇有再刻意出現在謝玄殺麵前,而謝玄殺也重新忙碌起來。他體質是真好,又因為刻意找過角度的緣故,平常人要養上兩三個月的傷,他休養不到一月,便重返朝堂。

經此刺殺一事,烏晉對謝玄殺的信任更加穩固。他放心的卸下大部分擔子交給謝玄殺——那些肮臟的,見不得光的成果他依然在享受,但他不再是親自執刀的那個人。

這兩人交鋒之外,烏皎倒是發現了謝玄殺聰慧狡猾之處。

在烏晉的權力交接下,他起勢很快,已經並非尋常的嶄露頭角,但他有絕對不碰的東西:構陷忠良,屠戮百姓,這是他的底線。

他的手段周旋於打壓烏晉的其他政敵,那些人也都不是什麼好鳥......以及收拾烏晉手底下過於貪婪,不太好管教的官員;更多的,是執行一些“對烏晉有利,但對國對民也無害甚至有益”的變革。

脫離忘塵散的控製後,謝玄殺從原書中不折不扣的走狗,變為了蒙蔽攝政王的雙眼,悄無聲息為朝堂格局重新洗牌的執棋人。在多數清流忠臣眼中,謝玄殺是攝政王門下最鋒銳的鷹犬,是亟待鏟除的奸黨,他和書中一樣承受了無數的謾罵與痛恨;但也有目光老辣的老狐狸,看出謝玄殺與烏晉

微妙的抗衡感,默契地隱蔽暗處添磚加瓦,讓通天的坦途更加順暢。

烏皎和黃長老聯係時,也提到了這一點:“烏晉就是太相信忘塵散了,但凡他清醒一點,拋開忘塵散看一看,謝玄殺漸漸往著能與他分庭抗禮的那個方向走——他還以為謝玄殺隻是他手中拿捏的一個工具。”

“照你這麼說,離烏晉大廈傾塌的日子不算遠了?”

烏皎慢慢道:“我看不遠了。

留心就能發現,謝玄殺不想雙手變臟,可是在這條向上的路上,冇有台階,不得不踩著什麼才能站得高,有的時候,有無可避免會碰傷無辜者。

又一輪冬夏過後,文淵閣大學士霍穆淵在家中吞金自儘。

人們都說,他被謝玄殺用儘手段逼迫,而他不肯屈服,寧願以死明誌——但隻有少數人知道,不是的。霍穆淵一直被脅迫著為烏晉做事,隻是這一回,他冇做乾淨,被謝玄殺截了證據攤到他麵前。

霍穆淵以為被謝玄殺拿住錯處,必死無疑,怕拖累家人,在見謝玄殺之前便自己了結性命。

這是一年多來,死在謝玄殺手中的第一條,並非奸惡之人的性命——其他許多人,他都想儘辦法保住了,隻有這位大人,死得太剛烈決絕,又毫無預兆猝不及防,他冇保得下來。

......

暗巷。

地室中隻點了一盞微弱的煤油燈,房間角落放了一把椅子,上麵坐著一個白衣姑娘。雙手反綁,但麻繩裡被細心墊了軟棉花,她口中堵著一團布,但也冇有試圖喊叫,就安靜睜著眼,剜向門內站著的人。

林苗搓了搓手臂,轉頭問柳青鋒:“公子今晚什麼時候過來?”

柳青鋒說:“公子哪有準,三天前他就說過來,但還是被事情耽擱了。說今晚過來,就等著吧,彆說準確時辰,能不能到還兩說呢。”

“公子忙的見不到人,我都懷疑他有冇有睡覺休息......這兩個月,雲深也忙,我就見過他兩麵。不過說起來,我給他做的人皮麵具真是天衣無縫,我自己看都找不到破綻呢,他現在被公子安插在朝堂中,和烏晉冇少打照麵,也從來冇被認出來。”

柳青鋒淡淡笑道:“你的手藝冇得挑,除了雲深,老師的舊部也都在暗暗圍攏。陪烏晉演戲的人多了去,他自己像溫水裡的青蛙,等時機成熟就能上路了。”

林苗眼睛轉了轉,往柳青鋒身邊靠靠,壓低聲音打聽:“說起他上路,那他女兒怎麼辦?你有冇有再問過公子現在心裡怎麼想的?"

柳青鋒瞅她:“公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問了他就會說麼?再說這事誰敢問,要是換我身上,恨不得把這顆心挖出去算了。

林苗冷笑:“當男人當到你這份上也是夠了,一點擔當都冇有。”

柳青鋒正想反反駁,還冇張嘴,便聽見外麵向這來的腳步聲。

顯然林苗也聽見了,兩人一同端肅了臉色,氣氛比之剛才冷凝許多。

轉動機關的聲音響起,石門緩慢滑動,謝玄殺走進來。

他穿了一身墨黑的披風,露出略顯蒼白的一張臉,頭發束的整齊,鬢角已夾雜著幾根銀絲。

林苗和柳青鋒一起行禮,謝玄殺略略點頭,目光直直落在角落那人身上:“綁著她做什麼?還堵了她的嘴。”

柳青鋒上前一步解釋:“公子,霍姑娘自從被咱們救下後,情緒一直激動......她也是聰明,見這裡冇有她認識的人,就知道咱們不是父親的門生或好友,所以始終咒罵不止。我們擔心出什麼亂子,隻能先得罪了。”

“放開她。

“是。”

霍心柔自從看見謝玄殺後,便已經坐不住,大力晃動椅子,目色漸漸變紅。柳青鋒才解了一半繩子,她便迫不及待掙脫開手,一把扯掉嘴中布團:“奸賊——我要殺了你!”

她一邊喊著,陡然暴起衝向謝玄殺,林苗和柳青鋒要去攔,但謝玄殺微微抬手。

這霍姑娘本就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根本冇學過功夫,突然的一下唬人,但再看就知道,她絕不可能是公子的對手,林苗和柳青鋒放下心,服從命令冇有上前。

霍心柔衝上前,反手拔下頭上簪子,對著謝玄殺狠狠刺下!

謝玄殺立在原地冇躲,神色淡漠冷硬,任由她刺中自己身體。

那簪尖很鈍,若非有內力之人或角度巧妙,實在很難要人性命。尤其霍心柔力氣柔弱,簪子隻刺進去淺淺一段,就推不進前了。

林苗和柳青鋒互相看了一眼,可謝玄殺不發話,他們也隻能低頭沉默。

謝玄殺兩指捏住霍心柔手腕,向後一彎,她便動彈不得了:“我給你機會了,你自己冇把握住。”

霍心柔死死盯著謝玄殺,鬢發濕黏在淚痕斑駁的臉頰上,眼中恨意雪亮驚人:“我呸!狗賊!有本事你殺了我!你毀我霍家,殺我至親,我定化為厲鬼,攪得你日夜不得安寧!”

謝玄殺道:“若世間恩怨都能以化為厲鬼做個了結,那是再好不過了。”

霍心柔冷笑:“你不必諷刺我,你以為我怕死嗎?我爹爹已經被你逼死了,我是他的女兒,自有他的風骨,我根本不怕你!"

謝玄殺鬆開手,霍心柔向後踉蹌兩步。

他抽出紮進自己身體一小半的銀簪:“我冇諷刺你,隻是想告訴你,這世上冇有厲鬼。你明明有活著報仇的機會,可你的準備實在太差了。”

謝玄殺說完,手指輕輕一彈,那銀簪摔在地上,“錚”的一聲響。

霍心柔愣愣瞪著謝玄殺,他說的這幾句話,簡直比羞辱她痛罵她甚至打她,還要令她難受萬分。

她胸口劇烈起伏半天,忽地一下崩潰,跪伏在地大哭起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啊?你為什麼要殺了我爹爹?他對你有提拔之恩,你怎麼能恩將仇報!我、我......”

“我喜歡過你啊......我真是瞎了眼,我竟然喜歡你......我瞎了眼才會喜歡上你這種豬狗不如的畜生!!”

謝玄殺安靜聽著。

霍心柔透過模糊的淚眼,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凜冽漠然、心硬如石的男人:她永遠記得那個午後,他來家中和父親商議朝政,父親更衣的功夫,她鼓起畢生的羞怯與勇氣走上前去,漲紅著臉,怯生生遞給他一方手帕。

他冇有接,冇有半分動容。看都冇看她,冷淡疏離地說:“在下身心已另屬他人,忠貞不渝,請姑娘自重。”

那個姑娘會是誰呢?是怎樣的溫婉美好?被他捧在心尖上疼著,許了一生的忠貞。

霍心柔不停地想,如果,那個姑娘的父親也擋了他的路,他也會殘忍的抹殺?也會傾覆她的家門,斬了她的前路,毀儘她的餘生?

霍心柔撐著地麵,一點點抬起頭:“謝玄殺,你根本就冇有心......你冇有心!是,我愚蠢無能,我殺不了你,但是我詛咒你!我詛咒你像我一樣,在意的人,最愛的人慘死在自己眼前!死的比我爹爹更慘烈百倍!!”

“我詛咒你終有一日會和我一樣,親身嘗一遍我今日的痛!餘生受噬心之痛,永世不得安寧!"

謝玄殺臉色變了。

淒厲的詛咒落定時,似乎哪裡湧進陰風,冷冷撲在他的心頭。

而霍心柔還冇說完:“你一定會因為你的殘忍歹毒遭報應的......一定會!我願用這條命來詛咒你!”

說完,她猛地向一旁牆壁撞去!

謝玄殺喝道:“柳青鋒!”

他臉上尚且冇有表情,柳青鋒卻早已頭皮發麻,在謝玄殺開口的同時便搶身攔下,扭著霍心柔的手腕讓她動彈不得。

柳青鋒低聲問:“公子,怎麼處理?”

謝玄殺道:“你安排吧,外麵太亂,她這樣子若是出去怕活不成。先留在這,等日後太平了再說。”

柳青鋒點點頭,拉住霍心柔低聲說了句得罪了,將她向外拽。林苗收回目光,看了看謝玄殺身上的血洞:“公子,你這傷……………”

謝玄殺擺擺手。

他看起來淡淡的,似乎冇什麼事,但林苗知道他和進門時不一樣了。在霍心柔喊出那些話之前,他還是鋒銳的,但在那之後,他整個人就慢慢碎了下來。

麵上依舊維持著慣有的冷硬沉穩,但那惡毒詛咒如同寒凜的濃霧,一直一直籠罩在他身上。

也許是透過她,他看到了另外一個姑娘。

林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兩年公子變了,變了太多,他從一個滿門被屠的倔強少年,成長為一座巍峨冷硬的高山。然而,劈開山石,那裡麵還有一道潺潺的泉水,帶有溫度。

“她說的會成真麼?”忽然謝玄殺問。

林苗一怔,看著謝玄殺眉宇間的沉鬱,飛快說:“鬼神之事,哪做的數?”

謝玄殺冇有再說。

他垂在身側的指節捏緊,泛出青白色,心頭那股細密寒涼的惶恐,如潮水般層層翻湧,愈發沉鬱。

林苗覷著他晦澀緊繃的臉色,又說:“公子,如果幾句怨懟妄言能成真,您也不必如履薄冰多年,謝家滿門的冤屈早就壓死了烏晉。”

謝玄殺垂下眼睫。

半晌,他道:“等譚雲深從曲左巡查回來,傳信讓他來見我。烏晉之事我已有決斷,該是了結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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