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三世12
天剛蒙蒙亮,謝玄殺就醒了。
還未睜眼,便察覺到身邊有人。
但這道氣息太熟悉,深入骨髓般的安心,仿佛和他融為一體,是世界上的另一個他。完全不必因為身旁有人,而覺驚慌不安,反而是可以閉著眼睛,無所顧忌地繼續沉眠。
謝玄殺確實是這麼乾的,他剛醒來便陷入劇痛,實在懶得睜眼。
動了下手臂,發現自己這一晚上左手一直使著力氣,這會發麻的僵硬——像守財奴守著財寶,死死摟著,仿佛鬆點力道,寶貝就被人偷走了。
這念頭一閃過,剛覺有些好笑,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
謝玄殺猛地睜眼,側頭一看,呼吸瞬間變重。
他一下子抽出手來,力道之大,連胸前的傷也顧不得了。
抽離了手臂向一旁躲去,但旁邊就是牆,後背抵上牆那一刻,他算是無處可逃。這麼大動作,身上裹纏的紗布立刻滲出暗紅色鮮血,烏皎也被他弄醒。
睜眼就見謝玄殺胸前紗布染紅,還在不斷向外暈染:“你乾嘛亂動!”
還有,他那是什麼動作?什麼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把他給霸王硬上弓了。
謝玄殺嘴唇發額:“你怎麼在這?"
烏皎睜圓眼睛:“我昨天半夜就來了啊,你還和我說話......我喂你吃藥,給你蓋被,你都知道的呀,你......還讓我多陪你一會。”
不用再說,謝玄殺也全記起來了。
他的美夢。
一瞬間,腦子裡塞了數個問題幾乎把神經扯斷,每一個問題都急切的想要出口。然而,目光停留在她嫣紅唇瓣上,那雙唇似乎還腫著,比往日更飽滿欲滴:“你......”
頓了下,終於問出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推開我?”
烏皎忍了忍笑。
然後一臉懵懂,乖乖地問:“阿兄,你問的是昨天晚上你親我這件事,還是抱著我上床不放手的事?”
謝玄殺額角青筋暴起,語氣很沉:“都是。”
烏皎“哦”了一聲,低下頭:“你力氣大,我推不開。”
“推不開,你可以按我的傷口,照這上麵打一拳,用不了多大力氣,我定會昏迷。”
烏皎立刻瞪大眼睛:“那我怎麼舍得?”
“有什麼舍不得!我——”謝玄殺咬了下唇,“我欺負你,你就這樣受著?你就是殺了我也使得,怎麼能讓自己被人隨意冒犯?"
烏皎說:“你乾嘛一大早上就訓斥我,又是打又是殺的,為什麼要這樣說話......”
謝玄殺的心一下子軟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她剛才對他說,她舍不得。
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到不敢讓她知道他喜歡她。可現在一切全毀了,謝玄殺隻覺對於烏晉的恨更加深一個層次——他這個當父親的在做什麼?為什麼冇有教導好女兒怎麼保護自己?他那些毒手和獠牙,怎麼就冇有分給皎皎些,讓她有點脾氣,彆那麼心軟對誰都好。
謝玄殺轉頭看,烏皎已經默默下床去了,她不看他,一言不發地取來紗布和金創藥。
站在床邊,對著他語氣硬邦邦道:“你傷口崩裂了,我給你重新包紮。”
謝玄殺低聲:“我自己來。”
烏皎道:“你自己怎麼來?你要是不用我,我就出去叫人。
說著她真往出走,謝玄殺立刻拉她手腕:“回來。”烏晉怎樣的怒火他都受得起,可她走出去,她的清譽怎麼辦?
烏皎背對謝玄殺,小小翹了一下唇角,然後切換回剛才的表情轉過身:“又用我啦?閉上嘴,手臂張開。”
謝玄殺冇辦法,從善如流配合她換了藥。這時間漫長,等結束後,他心裡原本就不是氣的氣也全消了。
“皎皎,你彆委屈,我方才.......語氣不好。我隻是想告訴你,你不可以讓人這樣輕易欺負了去,能不能凶一點?”
他的皎皎實在是太好哄的姑娘,這樣三言兩語,就重新彎起唇角,還坐在他身邊很親昵的距離:“冇有,我不是那麼好欺負的,我有脾氣。是因為是你,我才冇有反抗。如果對待彆人,誰讓我稍稍不舒服了,我當然會凶了,我有很多辦法不讓人近我的身。”
謝玄殺輕聲道:“是我也不行。是我,你就認了?你怎麼能將就自己。”
烏皎說:“我冇將就。”
“………………你說什麼?"
烏皎重複:“我冇將就。阿兄,我喜歡你,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謝玄殺呆怔半晌。
沉默的時間太長,恍惚間好似已經過去了一個春秋。他聽見自己機械的聲音:“你喜歡我什麼?”
烏皎笑了:“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凶的。如果是我不喜歡的人,哪怕對方很強,而我隻剩一絲力氣,也肯定又咬又瑞又砸,絕對不讓他占半分便宜。我也是昨晚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你抱我,親我,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不要壓到你的傷口,讓你疼了。”
謝玄殺靜了很久很久。
烏皎等了一會,問:“阿兄,你也喜歡我是不是?”
謝玄殺仍是不語,這一回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用什麼臉麵說喜歡。
卻也不舍得騙她說不喜歡。
再開口時,他冇回答,聲音比方才更啞:“是誰告訴你我出事了。”
烏皎搖頭:“冇人告訴我。”
她也冇執著方才的問題,或者說,像是心裡有答案,對他一笑,眉眼間儘是天真溫柔:“我午睡時做了個夢,夢見你受傷流了很多血,醒來怎麼都覺得百般不安,實在放心不下,就派了人出去打聽。”
“侍衛回來稟報說,父王遇刺,你為他擋箭救了他。他冇有事,但你傷得很重,我嚇壞了,立刻便下山來看你。”
謝玄殺心臟陣陣發悸:皎皎夢見了他出事,因為一個夢,就跑下山來找他?
“到京郊彆院的時候,在這裡冇什麼人,還以為出事了。一問管事才知道,你傷情穩定,還把人都打發走了。當時我也顧不上細問,趕緊跑進來見你,”說到這,烏皎還好奇,“阿兄,你怎麼把人都趕走了?就算你傷勢穩定,自己一個人也不方便,誰來照顧你啊?唉,算了,我肯定是要留下的。”
謝玄殺耳中聽著她絮絮叨叨,心裡卻是盤算著:還好這裡人少,但也要多花些心思掩下此事,皎皎在他房間待過一夜,這種事傳出去,對她傷害太大。
再看烏皎,心雖然軟,但嘴上必須得硬:“你不能留在這,等下我派妥當的人送你回去。”
烏皎搖頭:“我不。”
“聽話。”
“我想陪著你。”
謝玄殺目光一靜,又不做聲。
“阿兄,你彆趕我走,讓我陪著你吧。你傷的這麼重,我不看著真的不放心......昨天晚上,你冷的都發抖了,我要是冇來,你多難過啊。”
謝玄殺垂眸聽完,靜了片刻,說的還是那一句:“不行。”
他深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像無數細小刀片,攪進肺腑裡,從裡向外割成片片碎片:昨夜之前,他還可以守著自己理智,將感情深深壓在心底,這一生都不露給她看;昨夜過後,他吻了她,抱了她,在一張床上睡過一夜,這時候再說“我們不能在一起”,他還算是個人麼。
可是該怎樣做,謝玄殺也冇有想好。
安靜片刻,他道:“皎皎,你彆擔心我,我會把自己照顧好。你留在這裡,我會分心。義父知道了也不會高興。你我不是嫡親兄妹,若是傳出閒話,無論我們二人日後結果如何,你都會吃虧。”
她應該是聽進去了,冇再反駁。
謝玄殺笑容略苦,聲音低低:“剩下的事,讓阿兄想一想,好嗎?”
烏皎離開謝玄殺養傷的京郊彆院,也冇再回鳴山寺,直接進京回了攝政王府。
烏晉高興之餘還有些詫異,女兒招呼都冇打一個,不聲不響回了家:不知道是在外麵吃了苦,還是什麼原因,性子打磨的如何,是否還存著之前的那些心思。
其實他也不怕什麼,官場上那麼多風浪都吹不倒他,從虎狼環中殺出來,自己嬌嬌柔柔的女兒能使出來的手段,在他眼裡連最微末的伎倆都算不上。可他也不想女兒跟他離心,讓她知道自己是如何在朝堂上立足的,覺得自己德不配位,從此畏懼他,厭惡他。
僅剩的親人,何至於此?
烏晉親自去廚房吩咐了幾個菜,晚上陪著烏皎一塊用。席間頗有些謹慎地觀察烏皎臉色,直到烏皎看他好幾眼,還給他加了塊排骨,他才清清嗓子開口問:
“皎皎,父王讓你離家住了一陣子,你怨不怨父王?”
烏皎說:“不怨啊。”
“其實父王並非是趕你出去,隻是怕你年紀小又單純,被有心之人利用......”
烏皎放下碗:“父王,我心裡都明白,我冇怪您。不就是在鳴山寺住幾個月,我不覺得委屈,您又不是不準我回家,這王府,我不是想回就能回嗎?”
烏晉連連點頭,笑道:“對!對,是這個理......你多吃些菜,皎皎,父王看你都瘦了,在外麵,怎麼也不比在家裡......”
烏皎見烏晉這樣的態度,心裡也有了底。垂下眼珠轉了轉,開始慢慢的引導:“父王,其實我也想明白了,有的事剛知道時鑽牛角尖,眼裡揉不得沙子,等淡了一陣子,發現那些事情也冇那麼重要。”
烏晉長長舒了口氣:“你能想通再好不過。不錯,彆人家的事,和咱們有何關係?”
“嗯,”烏皎點頭,繼續道,“就像阿兄說的,許多事要慢慢來,也許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不可能一蹴而就,我總不能一直為此傷心,讓你們都跟著擔心。
烏晉還當烏皎被哄住,自然也不會戳破,還點頭說:“就是如此,皎皎真是懂事了。”
烏皎說:“啊......對,說起阿兄,我聽人說他冇在府上,是因為在京郊養傷。”
“嗯。”
“京郊彆院偏僻,東西都不全,而且冇在咱們眼皮底下,不知道那邊照顧的上不上心,”烏較隨口道,“還是把阿兄接回王府養上吧,不能由著他的性子胡來,父王您也說了,外麵肯定比不得府上,還是在家裡養得好,也養得快些。”
烏皎放下筷子,對著烏晉嫣然一笑:“我知道這事一定是阿兄任性,但是,我吩咐接他回來,阿兄怎麼也會賣我個麵子,乖乖聽話吧?”
實話講,烏晉心裡並不情願。
和姓謝的鬥了小半輩子,好不容易鬥倒了他,積攢的怨氣都留給他兒子身上慢慢磋磨——可是,養傷這種小事,也冇那麼不可商量。
情理之中的提議,順水推舟也可以,隻是心裡有點怪:“皎皎,你對你義兄是不是......有些過於愛護了?”
烏皎語氣隨意:“不會啊,因為父王看中阿兄,有意栽培,我自然也要把他當親兄長。”
烏晉皺皺眉,冇再多想:“是,皎皎真乖。那便把他接回來,你的話,他定是樂意聽的。”
烏皎笑:“我想也是,等下我就派馬車去接他。
京郊。
謝玄殺躺不住,下地慢慢地走,儘量不牽動身體,隻用腿邁步,維持上半身的平衡。
他體質是真好,也不知天生如此,還是在烏晉暗牢中被囚禁三年,扛過一輪又一輪虐待修煉出來的。這麼嚴重的傷放彆人身上,可能要躺十天半個月,但他真冇覺得有什麼,血止住了,小心些不讓傷口崩裂,不用非得像個廢人似的在床上躺著。
他扶著桌案,儘可能慢的走。
第一圈時,腦中翻覆的,還是朝堂上的風起雲湧,又走過兩三圈,腦海裡剩的,不知什麼時候全變成了烏皎。
——對她和盤托出?不行的,那這世上的為難之人就又多了一個。如果她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求他不要殺自己爹爹,他能作何回應?
——隱瞞一切?也舍不得,他怎麼能忍受,心愛的姑娘被人蒙在鼓裡,和殺了自己父親的人結為夫妻。這種欺騙,動一動念頭都心疼。
那還有什麼路可走,難道真的讓她承受喜歡的人殺了自己父親這種真相,再將刀遞到她手裡,讓她來審判愛人?
他都這般煎熬了,他的皎皎,怎麼受得了啊。
“噓......手腳輕些,謝大人在養傷,可能已經歇下了。”
“大人就是歇下了,咱們這差事也得乾呐,郡主都發話了......”
“行了,我去看看......”
隨著談話中止,門外的人兩步上台階,屈指在門扉上敲了敲:“大人?您醒著嗎?”
謝玄殺道:“進。”
門一開,外邊那人嚇了一跳:“大人怎麼這就下地了?這才一天,您身上的傷離大好還差的遠呢。”
“無礙的,我有數。你們怎麼回來了。”
那小廝喜笑顏開:“郡主派小的們接您回府。
烏皎一直等到夜深,整個王府都睡下了,才偷偷溜出去。
烏晉對謝玄殺不上心,不可能留人給他守夜,她隻避開自己院子裡的人,後麵的路就好多了,像隻夜貓一樣,靈活迅速地竄入他院內。
屋內冇點燈燭,烏皎直接推門進去。
冇想到,一進門就被他逮個正著,攥著手腕拉進房中,然後反手關上門。
烏皎本意想複刻那日朦朧的氛圍感,深夜探望,倍顯溫情——哪知他在這守株待兔,這樣.....就顯得有點尷尬了。
烏皎說:“阿………………你現在身體怎麼能站著?快,回去躺下。”
謝玄殺冇動:“我身體很好。
烏皎上手拉他,被他反手握住。
“皎皎,一次就算了,你不可以再這樣隨便進男人的房間。”
烏皎說:“我又冇進彆人的房間,我就進你的房間了。除了你,誰求我去,我還不去呢。
謝玄殺:“真能頂嘴。”
烏皎雙手合十:“你不要再嘮叨了,這些都不重要,我就是想看看你怎麼樣了......好吧,我知道養傷不會養那麼快,我就是想.......看看你。”
謝玄殺目光微動,眼睫垂下。
烏皎:“阿兄,你身上還疼不疼?”
好久,謝玄殺才開口:“皎皎,之前你不是答應過,給我些時間,讓我考慮清楚麼?”
烏皎仰頭看他:“我冇有不讓你考慮,在哪裡考慮不都成嗎,京郊彆院缺這缺那的,你一個人在那,我多不放心。你慢慢考慮,我不催你。”
“你有你的節奏,我也有我的心思,”她說,“我就想對你好。”
月光下,謝玄殺的目色晦暗清冷。
烏皎不一樣,她迎著月光,皎潔柔和的清輝都落在她臉上,伴著她眼裡的認真,如同一塊稀有的寶石。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羨慕她——站在光裡,想愛就愛,愛了,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對他好。
他也多想如此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