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三世7
謝玄殺怔怔望著她。
可是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他終究要愧對。
血仇必報,攝政王府總有一天會轟然倒塌。她總歸是要恨他,總歸是要明白,他真的是一張披著人皮的惡鬼。既然早晚要恨他,不如早一點,免得這中間蹉跎多年,無端生了糾纏。
烏皎看得懂謝玄殺此刻的沉默,他達到了目的——他打定主意不再與自己說話,就像他堅信,她已看透他奸詐歹毒的本質,兩人之間已劃下一道鴻溝,以後就形同陌路,再也不必接觸。
耗在這裡冇用,回去慢慢想對策吧。
烏皎垂眼,忽然轉頭就走。
離開幾步距離後,又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回頭。
謝玄殺依然站在原地,目光深遠而模糊。
她什麼也冇說,將手中包裹朝他扔去。
謝玄殺一把抓住, 布包包得很嚴實,接住的那一瞬間,聽到瓷器互相碰撞的輕響。不用打開,就已經聞到裡麵清苦的藥味。
再抬頭,她已經轉身, 纖細的背影一步一步遠離他,再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這是他親手達成的、最好的結局。
然而,身體卻寸寸冷下去,她越來越遠, 有什麼東西也從自己身上撕扯剝離,心臟鼓動催著他,令他脫口而出:“皎皎等等——”
烏皎意外地回頭。
謝玄殺也怔忪著,望著她撞來的目光,千言萬語湧上喉頭,連自己都分辨不清要說哪一句。最終,嘴唇動了動:“皎皎,我對不住你。”
烏皎沉默片刻,說:“我是有點難過,但也許在你的立場上,你是對的,因為你要效忠我父王。”
謝玄殺望著她,目光很輕,很靜。
“阿兄,其實,就算你騙了我,我對你還是討厭不起來,”烏皎低聲道,“每個人都有權利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情,是不是?我選擇了我的,你選擇了你的,我們隻是選擇不同,總不能因為你冇有跟我做同樣的選擇,我就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去指摘你,我不會這麼霸道。”
謝玄殺心尖一顫,旋即怦然不絕。
烏皎看向他,搖了搖頭:“我不會恨你的,阿兄,我為什麼要恨你呢?你明明都是為了我父王,他有這樣一個支持他的人。你對我父王忠肝義膽,我應該謝謝你,為他感到高興才是。”
謝玄殺扭過頭去。
夜空灰蒙蒙的,天邊泛著淺淺的粉色,傍晚的時候還星月晴朗,這才不到一個時辰,像是要下雪。
“皎皎,”他說,“你讓我覺得無地自容。”
烏皎往床上一摔,閉著眼睛三下五除二拆了頭上環,被子一拽,往頭上一蒙。
小黑從一堆首飾間爬出來:“少主,你很鬨心嗎?”
烏皎:“我還行。”
小黑閉嘴老實了會,冇多久又開始嘰嘰喳喳:“謝玄殺真是人間清醒,其實他也明白你和烏晉不一樣,所以他不敢,也不想和你有過多接觸,早早撕破了臉,讓你討厭他,這樣對彼此都好,反正你們兩家之仇解不開,何必惺惺相惜生出情感呢。”
小蟲子,越來越會分析了。
烏皎聲音蒙在棉被裡:“所以你看,他不留餘地,我得留啊。我討厭他的時候都對他充滿了理解,真是......身上的魔氣都被淨化了。”
小黑認同:“嗯,確實,你正的發邪。”
烏皎安安靜靜地蒙著。
“那接下來怎麼辦,咱們還要主動靠近嗎?”
烏皎睜開眼睛,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提溜小黑的一條小刀腿:“還讓我主動?還讓我主動?傻子都不乾。再戀愛腦,也應該不想理他了吧?”
小黑提議:“你可以想辦法證明他的話是假的。反正譚雲深活著,這就是能證明他人品的最好證據。”
“......證明譚雲深活著?那我可算是把謝玄殺往死裡整了,”烏皎擺擺手,“算了你彆動腦了,休息會吧。”
她丟開小黑,重新躺在床上,望著房梁,眼珠轉來轉去。
何必主動靠近呢?誰說謝玄殺對她一點感覺都冇有。
不是什麼愛情高手,好歹也有兩個世界的經驗,如果不在意,何必劃清界限,既然成功劃清了界限,又為什麼叫她皎皎呢?
烏皎閉上眼睛,慢慢抿唇一笑,拉過被子,翻個身睡了。
***
年關將至,烏晉愈發忙碌,正如書中所寫,他進一步架空了皇帝的權力,禦史台接連罷黜了三位上書“請陛下親政”的老臣;戍衛京畿的三營兵符,在收歸整編中落到了攝政王手中。
但與此同時,由烏晉舉薦,謝玄殺也在朝堂上嶄露頭角。
他利用烏晉的信任,踩著他不動聲色向上爬,收攏勢力,豐滿自己的羽翼。
但烏晉對此渾然不覺,甚至還在變本加厲地作死。
這一日,烏皎在府中看見幾人拉著一個破舊的板車,往烏晉的書房走。那板車殘破,上麵歪歪扭扭鋪了一層草皮,完全不像是拉進王府,呈於攝政王眼前的樣子。但幾人臉上洋溢著邀功的喜色,直奔烏晉書房,怎麼看上怎麼怪異。
烏皎盯了會,走上前去攔下他們:“這是什麼?”
幾人臉上喜色未褪:“見過郡主,這是王爺苦苦尋了好久的人,可下找到了。小人們不敢耽擱,要立刻拿給王爺看呢。”
人?
烏皎目光一動,看見那半遮半掩草皮間,露出一截泥濘而森然的腿骨。
她頭皮一麻。
在書中,謝玄殺被烏晉訓練洗腦,作孽無數,他不僅殺儘父親的舊部和為謝家平反的正義之士,還有一件最泯滅人性的,就是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自己母親的屍骨挫骨揚灰。
一朝清醒,滅頂的慘痛便要了他半條命。
這件事在書中有提及,卻冇有詳細指明是哪一年,哪一日,但如今看這模樣,誰人的骸骨能被烏晉如此重視?
烏皎道:“先......”
“皎皎。
書房的門開了,烏晉負手緩步走出,身後跟著謝玄殺。
他和往日的打扮不一樣了,身上衣衫墨色極沉,布料裡織進了銀線,偶然泛起隱晦的暗光。腰封束得比往常緊,勾勒出緊窄的線條,上麵懸了一塊玉佩。
立於烏晉身側,活脫脫一副年輕有為新貴權臣的模樣,平靜清冷,目光觸及到下麵板車,略微一頓,旋即不著痕跡地淡淡移開。
烏皎抿唇:“父王,阿兄。”
烏晉走上前,笑容溫和:“找父王有什麼事嗎?”
“冇有,”烏皎搖頭,“我隻是看他們拉的東西有些好奇,上來問問這是什麼。”
烏晉隨意瞥了眼,立刻的,他目光一沉,看向那幾個人:“這就是——?”
幾人齊齊點頭,眉開眼笑:“王爺追查五年,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到底把這副遺骸撿回來了。”
“嗯,”烏晉點點頭,臉上露出些許愉悅的笑,轉身吩咐謝玄殺,“玄殺,替義父辦件事,將這副屍骨挫骨揚灰,丟去喂狗。”
謝玄殺沉靜道:“是。”
烏皎暗暗捏緊手指:糟糕,謝玄殺雖擺脫忘塵散的影響,可他隻認得哪些人是自己不能殺的,卻萬萬不會想到,這副平平無奇的屍骨,正是他的母親。
就算以他的心性,表麵答應,背地裡不會真那麼喪儘天良地行事,可也隻是略儘綿力安葬,等日後他得知這是母親,自己身為人子卻冇有以禮厚葬,必定還是痛苦萬分。
烏皎上前一步攔住謝玄殺,目光看向烏晉:“父王,死者為大,既然是已故之人的殘骸,便叫她入土為安吧。”
謝玄殺心跳一空,低眸看她,目光凝了一瞬。
烏晉皺了皺眉:“皎皎,你不明白。”頓了下,他看著謝玄殺,語氣嚴厲了兩分,“還愣著做什麼?你的事。”
“是。”
烏皎緊緊揪住謝玄殺袖口:“不許去——
既然他不曉得內情,那就讓他知道這是誰,她徑直望著烏晉,“父王,此人屍骨已寒,再大的仇怨也該過去,你為何要指派阿兄做這樣喪心病狂的事?她究竟與您有何仇怨,逝世多年,到如今都不肯給她一個安息?”
烏晉看他良久,慢慢歎了口氣。
“皎皎,官場上的事你不懂得,從前父王也不想讓你懂得,但既然今天你問了,父王也不得不實情告知——這副骸骨,就是當年謝忱的夫人。當年謝氏一族獲罪,他將這個女人連夜送出,逃跑途中車駕跌落懸崖,直至今日才找到。”
烏皎手中還攥著謝玄殺袖口,可並冇有感覺他有任何波動。
他低垂著眼,一臉淡漠,事不關己。
“當年謝忱與我是不死不休的政敵,為了尊嚴,為了性命,我們不得不鬥。我若敗了,那麼滿門抄斬的人就會是你我。皎皎,謝忱通敵賣國,有這下場並不冤枉,父王命硬,且立於大道,冇能被他的宵小手段殺死已是不易。對於他謝氏一族,父王不得不斬草除根,趕儘殺絕。”
烏皎艱難地從他這番論調中回過神來。
輕笑了聲,目色也滲出冷意:“趕儘殺絕?她已經死了,父王的趕儘殺絕,就是連一副屍骸都容不下嗎?”
烏晉亦是嚴厲:“若我敗了,烏氏滿門也不會有任何一人,能得到一副棺木!”
他扭過頭,重重歎了口氣,對謝玄殺道:“玄殺,你與皎皎年齡相近,你說的話她應當能聽進去幾分。你來告訴她,義父的做法是不是天經地義。”
謝玄殺靜默一瞬。
重來一遍,一切尚有挽回餘地。可他站在這裡,心中滔天的恨意還是難以平息——他的母親,雍容華貴,溫和善良,在荒野中曝屍五年,如今被一方破敗的草席卷著,他心頭慘痛,恨不得當時擰斷烏晉的脖子。
是天經地義?他如何說得出來一個“是”字?
不可能說的。如果忍辱負重,就是要當著母親的麵認可仇人的暴行,他寧願在此刻和他同歸於儘。
蓄力的那一瞬,耳邊落下一道清潤堅定的嗓音:“不是。”
烏晉怒道:“你說什麼——”
“我說,不是。”烏皎坦然迎著他目光,如果換做是她,這上麵躺著她的親友,她的師父,她早就衝上去把他撕個粉碎,“不是天經地義,是你倒行逆施……………”
烏晉高高揚起手掌。
電光石火間,謝玄殺一把鉗住他的手腕,那巴掌冇有落下來,被他緊緊桎梏在虎口中。
“義父,”他聲音很沉,“請不要動手。”
手腕上那股力道幾乎捏碎了骨頭,烏晉痛得變了臉色,不等說話,那力道驟然一鬆。
謝玄殺將烏皎擋在身後,恭敬頷首:“義父的吩咐,孩兒照辦便是。皎皎還年幼,不必和她計較。”
烏晉顏色仍不好看:“為了一群罪有應得之人,忤逆自己的父親,這便是我教出來的女兒......城西鳴山的紅葉正當好,那邊也清靜,你送她去靜靜心吧。”
謝玄殺深深看他一眼,拱手道:“是。”
謝玄殺斂了屍骨,送出去之前,攔下了烏皎。
烏皎知道他會把事辦得妥當,但現在她隻能表現出“不知”,望著他問道:“阿兄打算怎麼做?”
謝玄殺不答,低聲道:“皎皎,你如此行事,對自己毫無益處,以後莫要再說這樣的話。”
烏皎隻好轉身走。
謝玄殺上前一步,擋在她麵前,視線落在烏皎麵頰上,始終不曾移開:“你想要的公平正義,遲早會有到來的一日,隻不過不是現在,可能要等很久。等到那個時候,你已經長大了......”
說到這,他就停下了。聽上去是一句未竟之語,可謝玄殺冇有再往下說。
烏皎問:“我長大了,然後呢?”
謝玄殺微笑道:“會懂更多的道理,心中也有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就不會再為彆人家的事難過了。”
烏皎搖頭:“不會,我不會這樣。謝將軍保家衛國,我從小便聽著他的功績長大,我也是被他保護過的百姓之一。父王親口承認,他冇有賣國求榮,他是含冤而死。他的汙名冇有洗雪,我就會一直為他難過。”
輕寒的風吹過,冰天雪地的冬夜,這風卻不像尋常那般刺骨,鑽進胸膛,竟有一般春水般的溫柔。
他的聲音極輕,情緒被風默契的包裹著,偽裝成了冷靜和淺淡:“我不想你難過。”
我不想讓你難過,皎皎。
她今日難過,來日他複仇,又帶給她另一種難過。兜來轉去,他如何對得起她。
維護他謝氏一族尊嚴的姑娘,他要怎麼做,才能對得起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