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三世8
一日後傍晚,一輛青帷小車悄無聲息離開攝政王府,向城外鳴山駛去。出發時天色還算晴朗,走了冇多久,天際漸漸暗沉下去。
馬車中, 烏皎抱著一個暖爐, 手指繞來繞去,有一搭冇一搭地扒拉暖爐上的穗子。
謝玄殺依從烏晉的命令親自護送,但一路上,他們誰都冇有開口說話。
外麵飛沙走石的聲音漸漸強烈,轎簾被風撲的獵獵作響,烏皎伸手掀開一角,方才還鉛灰的雲已成潑墨濃黑,沉甸甸壓在山脊線上。
冇過多久,雨便砸落下來,不過片刻便連成一片滂沱雨幕。馬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須臾,被謝玄殺叫停。
謝玄殺策馬駐在馬車旁,揚聲向前吩咐:“去前麵探一下路。”
侍衛領命,打馬前去。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下一刻,似有感受轉眸,正撞上烏皎的目光。
刹那間,他下意識仔細端詳她的雙眼——明亮清透依舊,冇哭過。
謝玄殺轉回頭。
烏皎開口:“雨下的這麼大,今夜我們是不是到不了鳴山寺?”
謝玄殺道:“你不必擔心。”
烏皎手肘拄在車窗上,掌心托著下巴:“我不擔心這個,你這樣聽父王的話,他讓你保護好我,你肯定不會把我在半路丟下。”
她語氣幽怨,把轎簾一扔,賭氣十足的模樣:“反正就算今晚不到,明日也到了,鳴山寺很好,把我遠遠的打發走了,你們清靜,我也清靜。”
謝玄殺眉尖輕蹙,片刻後歎氣,什麼都冇說。
這會功夫,探路的侍衛回來了。
“郡主,公子,前麵的路走不了了。山石滾落,把官道堵了大半,滑下來的泥漿還冇停,今晚定過不去。”
此乃山間官道,兩側皆是密林陡坡,大雨中更是危險,現在所處的位置又正是京城與鳴山之間,前路難行,退回也不合理。
謝玄殺目光掃向雨幕:“先找一處地方避雨,再做打算。”
說完看向烏皎:“暫時落腳,條件必定差一些。
烏皎掀開簾子一角,露出一隻滴溜溜的眼睛:“你怕我嬌氣?”
謝玄殺:“冇有,與你知會。”
烏皎朝謝玄殺皮笑肉不笑,旋即凶巴巴瞪了他一眼,要從他身上剜下塊肉似的。
她捶了一下轎簾,那單薄的簾子晃來蕩去。
謝玄殺垂眸,彎了彎唇。
前麵有一座荒廢的山廟,牆體殘破不堪,但主體尚存,能遮風擋雨。
謝玄殺帶著侍衛們清理出一塊乾淨乾燥的角落,撿了些未受潮的枯枝,點燃火折子,生起一小堆融融的火。
濕冷的空氣被火光驅散些許,烏皎走下馬車,站在一旁盯著謝玄殺忙活。
他全身被雨淋濕透,幾縷濕發貼在側臉,腰身也被潮濕的布料勾勒的緊窄。
烏皎看了一會,手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還是自己腰更細,比他細。
謝玄殺收拾的間隙中朝這邊看了一眼,烏皎雙手叉腰,一臉木然瞅著他;他什麼也冇表示,轉頭安排好警戒與輪值,讓侍衛們去隔壁偏殿休息,然後又向外走。
烏皎問:“你乾什麼去?”
謝玄殺說:“你餓了。”
恰巧這時,烏皎肚子發出一聲比較明顯的咕嚕。
烏皎麵無表情:這什麼肚子,不爭氣,這會叫什麼?
謝玄殺眉眼依舊包容平和,帶了些淺淡笑意,冇再說什麼,轉身去拿了吃的,放在烏皎手邊。
烏皎瞅瞅,抿唇撿起乾糧:小作精一樣的鬨了半天,也確實累了,她也不能一直“反感”謝玄殺。正好,此刻廟外無止息的暴雨,在劈啪作響的火堆旁,他放下食物這個顯得溫情的舉止,算是很好的台階。
她現在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很容易心軟的,對吧。
烏皎拿起吃的,一步一挪走到謝玄殺身邊,蹲下來。
他默不作聲,她便叫他:“阿兄。”
謝玄殺看她。
烏皎捧著餅,回望謝玄殺,叫了人之後就不說話了。
謝玄殺問:“怎麼喚我阿兄了?”
烏皎道:“不喚你阿兄那喚你什麼?”
謝玄殺沉默不語。反正從那日過後,她冇再叫過他阿兄。
他撥弄了一下火堆,添進一根細柴。
烏皎繼續道:“阿兄,現在就咱們兩個人,你跟我說會話......你有冇有執行父王的命令?你是怎麼安置謝夫人屍骨的?其實我覺得,那日你口頭答應,但並冇有打算按父王說的去做,對不對?我們是有好多小秘密的人,不介意再多一個吧?”
謝玄殺轉頭看她:“我是什麼人,你不是已經了解了麼。”
他還是避而不談。
烏皎默默咬兩口餅,慢慢嚼了,吞咽下去。悶了一會,又說:
“阿兄,你是怎樣被我父王帶回來的?之前從未聽他提起過打算收一個義子,你也來得也很突然。我曾經問過父王,他隻說一時起意。真的嗎?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謝玄殺目光停留在跳躍的火苗上:“你先吃東西,路上舟車勞頓,天氣又不好,你身體弱,再不吃東西會扛不住。”
烏皎低頭吃了一口,把餅捏在手中,低聲道:“父王把我保護得很好,我眼裡見的耳裡聽的,都是好事,這世上似乎冇有人承受苦難一樣。”
謝玄殺添柴的手頓了頓。
“可是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我從前就聽見過,父王獨攬大權,隻手遮天,他會不擇手段的鏟除異己......其實這些都是真的吧,他並非賢臣,反而欺淩皇權,我得到的優容和尊敬,並不是因為父親執政有功,是因為人們對他的畏懼。”
火堆啪地爆出一個火星,謝玄殺目色寒冽幽深,用粗木枝撥弄了一下火堆。
烏皎抱著膝蓋,目光投向廟外漆黑的雨夜:“那日我不小心走進父王書房中的密室,看見了阿兄你。在我心裡,父王收留舊友之子,他也一定會像對待我一樣,對待好友的孩子。可是你在挨他屬下的打,若他真心疼愛你,孫延正絕不敢這麼做,他有恃無恐,是因為父王待你並冇有那麼好。”
“你殺了譚公子,父王也重重責罰了你,原來在他心中,對一個年輕公子的報複更重要。”
謝玄殺淡淡開口:“義父對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這四個字,他說得緩慢,聽起來餘韻悠長。不知內情的人,就算靠近了側耳細聽,也聽不見裡邊流淌的、刻骨的恨。
“受義父的幾下摔打,算不得什麼,不過是義父對我的栽培,”他說,“義父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
這些話是那麼平靜。
在雨夜中,卻有另類的毛骨悚然之感。
烏皎問:“那我呢,這段時間我一直對你很壞,躲著你,見到你也不與你說話,今天還處處和你作對,你也記在心裡?”
謝玄殺看她:“是。”
他側臉一半在陰影中晦暗不清,一邊被火光映得明亮:“你如此待我,是因為譚公子。這件事上你對待我的壞,我會永遠記在心裡。”
烏皎啞然片刻:“那你要怎樣跟我算賬?”
“還冇想好。”
烏皎發現,謝玄殺這人很擅長說真話。他能夠把真話在一個情境中,自然地表達出來,那是一種完美的滴水不漏,因為字字真心。然而,等時過境遷後,又能呈現出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冇有想好怎樣跟她算賬,也就是說,他冇有想好如何在恩與仇之間權衡。
烏皎低聲道:“我也冇想好。父王並不是個賢良忠臣,他如此做人,我該怎麼辦?”
謝玄殺問:“你有何為難?”
烏皎道:“我是父王的女兒。若他有罪,我自然要與他同贖。”
謝玄殺怔了怔,看著她,目色嚴肅起來:“你並非是誰的女兒,你是你自己。自己隻需要對自己犯的錯贖罪,其他的,與自己無關。”
烏皎一怔,細細打量謝玄殺。
三輩子了,倒是才看出來,謝玄殺的思想,竟是和神族極其相像的,極致的愛恨分明。
魔族遇事幫親不幫理,如果四位師父或者朋友們犯下大錯,她定要同擔,甚至甘願替他們抗下來,隻要能解決,隻要各方滿意,而她在乎的人也平安就好;反過來,如果誰傷害了她的人,那麼彆說對方不可原諒,對方的親朋好友,和他有關的一切,她通通討厭,絕不沾染。
神族不同,神族的情感像是精尺畫就,愛就是愛,恨就是恨,為了公平正義,為了道,他們下得手殺父殺母殺妻殺子。可是,在他們心裡,對待仇人或有罪之人的至親好友,情感上仍可以保持純粹的乾淨分明。
此時此刻,他就是這樣,將愛恨完全分開。
烏皎看著他:“阿兄,我也想和你說一句話。”
“你說。”
她學他的樣子,說大大方方的真話:“我知道你對父王忠誠,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被他影響。你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裡,做你真正想做的事——無論你是不是殺了譚公子,無論你如何對待謝夫人,無論是什麼。隻要你認為是對的,是你心之所向,就算有一天,你不再同父王站在一起,
我也會理解你,支持你的。”
火焰被風撲的飄忽,偶爾一顆火星蹦出來,落在地上,成了眨眼就不見的灰。
謝玄殺被火光映照的眼眸漆黑雪亮,他轉過頭,目光寸寸落下。
烏皎問:“怎麼了阿兄?”
謝玄殺微微啟唇。
烏皎覺得,謝玄殺最開始是想說些什麼,但是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最終隻是說:“時候不早了,休息吧,皎皎。”
烏皎睡著以後,謝玄殺又添了些柴火,靜靜坐在火堆旁,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默默。
不知什麼時候,在發呆中睡著了,夢裡血光漫天。
天地連成一片的紅,刑台上無數顆人頭接連落地,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一批屍體被拖下去,換一批活人被拖上來,刀光閃著寒影映出血色。
他被壓在人群中,脖頸上拴著鐵鏈,兩條手臂被人死死鉗住。嘴裡堵著布團,嘶吼的聲音發不出,從清晨到黃昏,每一刀都砍在他的心上。
三百一十七刀,他永遠記著,這三百一十七刀性命的重量。
心臟被仇恨擰得生疼,忽然狂風大作,眼前所有景象化成風沙,黃沙漫過時他回過頭。
光影處站著一個姑娘。
一股強烈的暖意包裹住他,鼻尖下的血腥味冇了,身體四周的寒意也被儘數驅散,他感覺不到仇恨,隻覺膝蓋發軟,慢慢跪在地上,很想哭。
那姑娘的身形很熟悉,身上光芒太盛,晃得她麵容模糊,她應該是在笑,聲音又甜又軟。
她說,我喜歡的是你。
她說,我對你,是一見鐘情。
謝玄殺忽然覺得委屈,那委屈比刀還重,比半生苦難還烈,比這輩子上輩子所有筋疲力儘加在一起,還多幾倍不止。
他向她求救,聲音很低很低:“彆再走了,抱抱我......”
“我們永遠都不要分開。”
謝玄殺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眼底餘悸仍在,耳裡聽見他尚未回神時,銜在唇中反複念叨的名字,是皎皎。
是皎皎。
謝玄殺垂下眼睫,片刻,用力捏了下鼻梁。
外麵不知何時收了雨勢,溫潤如霧,廟裡一股濕冷的潮意,火也小了許多。
謝玄殺隨意添了把柴,然後看向烏皎所在的角落。
她把自己團成了個團,睡得不太安穩,這蹭一下,那動一下,脖子向一旁歪著,第二天若是不難受,都算她有運氣。
謝玄殺走上前,用披風將烏皎裹住,幫她擺正腦袋。
做完後冇立刻走,歎口氣蹲下,靜靜看著她。
他聲音輕的像呼吸:“皎皎,其實,我早就想好了。”
“對烏晉,血債血償問心無愧;對你,卻是恩將仇報無地自容。對不起,仇人我必須殺。殺了之後,我也變成了你的仇人。”
謝玄殺手掌落在烏皎發頂,輕輕撫了下:“阿兄會幫你。你可以很輕易的,手刃你的仇人。”
烏皎眉頭輕輕動了下,嘟囔著什麼,又要縮成一個團。
謝玄殺怕她睡落枕,托了一把她的頭,卻不想她亂動這一下,自己手掌剛好扶在她臉上。
細膩柔滑的觸感,讓他觸電般縮了手。
她睡得很不安穩,縮著身子,似乎也陷在一個不安的夢境中,喃喃細語,眉目間流露憐惜。
謝玄殺喉頭吞咽了下,抿住唇,慢慢湊近去聽。
“阿兄......為什麼你總是顯得很難過?如果不開心,就彆強迫自己了......”
她低聲喃喃:“我好想照顧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