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三世5
夜色如墨,烏雲蔽月。
巷子兩側高牆濕滑斑駁,牆頭探出半截野草,在夜風裡急急搖擺。
謝玄殺走進陰影中,他身穿黑色披風,頭戴兜帽,低頭走路時遮住上半張臉,隻露出形狀優美的薄唇和瘦削的下巴。
柳青峰在角落等候多時,行禮道:“公子,邱大人已經安全過了辰瀾渡,按您的吩咐,暫不回朔州。邱大人的安危,公子不必再憂心了。”
謝玄殺嗯了一聲。
柳青鋒:“隻是,邱大人離開後,朝堂上再無人能抗衡烏晉。咱們的人,或官階太低,或無出頭路,曾經謝將軍的舊部都被整編外放,現在能成事的,還有一些死士......”
“不可。”
謝玄殺抬手:“時機不成熟,可以耐心等待;力量不夠,可以慢慢積蓄。莫說殺死烏晉難如登天,就算殺了他,謝家門楣上的汙水也擦不乾淨。”
柳青鋒低下頭,他何嘗不知這是下策。
謝玄殺沉聲道:“烏晉現在對外警惕,唯獨對我放下防備之心,我來牽製他。朝堂無人,便自己爬上去。你們聽我安排,若冇吩咐,就彆輕舉妄動。”
“是,公子。”
柳青鋒頓了頓,“還有......雲深現在情形如何了?”
謝玄殺先是沉默。片刻後,他說:“你們要心裡有數。我一定竭力相救,但若不得已,我也不會優柔寡斷。”
柳青鋒一驚:“這是什麼意思?”
謝玄殺道:“譚雲深被烏晉喂了忘塵散,已經開始秘密訓練。”
“如果能救他出來,在我拿到解藥之前,你們必須將他嚴密關押,絕不可看的往日情分上有半分手軟。若我無計可施,以雲深對我們的了解,我斷斷不會留著他。”
柳青鋒緊緊咬牙,咬到極致,牙齒間生出齟齬的聲響。
好半天,他驟然牙關一鬆,無力道:“我明白,公子。雲深也會明白的。我們冇有攔住他冒進,是我們的失職。”
謝玄殺說:“事情還冇到最糟那一步,不必提前泄氣。”
“是。”
“對了公子,”柳青鋒探手入懷,奉上一個兩指寬、半掌長的扁油紙包,“石叔說,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謝玄殺抬起手,指尖在觸及那油紙包時,有瞬息凝滯:“這是什麼?”
“石叔觀察已久,烏晉唯一的軟肋便是他的女兒,她體弱難支,很好掌控。石叔想讓您想辦法將這藥下給她,日後捏著這張底牌,對付烏晉能多份籌碼。”
謝玄殺攏指收手:“不行。”
柳青鋒低聲:“這不是斃命的毒藥,最多讓人頭腦遲鈍些,隻是為了掌控烏晉......”
謝玄殺:“不行。”
“......因為她是姑娘家,您不忍心?”
“不是。與她的身份無關。”
謝玄殺否決,耳邊回蕩她對烏晉的質問,那道聲音和自己的重合在一起:“無論為了仇恨還是正義,我們不該去牽扯一個無辜之人。”
柳青鋒張了張嘴,看看手中的油紙包,又抬眼看謝玄殺:“公子!你若如此仁厚良善,我們如何能撼動晉這座大山?他心狠手辣,毫無底線,做事全憑喜惡,如果我們事事衡量,步步思量,我們還有和勝算可言?”
謝玄殺望著他:“我們不能為了對付烏晉,而淪落為變成像他一樣的人。”
柳青鋒沉默下來。靜靜呆了半晌,才開口:“她是奸臣之女,並非一般的無辜之人。”
“青鋒,你不是這樣的人,不必硬著頭皮說這些話,”謝玄殺說,“一個人不能自己選擇出身,她是奸臣之女,不是奸臣本身,而且……………’
他垂下眼,仿佛又看見譚雲深被喂下忘塵散時,她含淚的身影和擲地有聲的抗爭。
“仇是仇,恩是恩,烏皎對雲深有求情之恩。這份恩義他要記得,我也會替他記著。”謝玄殺頓了頓,語氣不容抗拒,“彆再將主意打在她身上。”
烏皎等了兩日,終於等到這晚烏晉應酬不歸,府上早早就安靜下來。
酉時三刻,守夜的人依次陷入沉眠,烏皎拿好忘塵散的解藥,悄悄推開窗戶一角,輕手輕腳爬出來。
她雖然冇有武功,但躲避明哨暗哨的本事還在,一路避開值守的人,沿著回廊外牆根朝府邸西側方向而去,走得極輕,像隻怕驚動了人的小貓。
西邊是王府培養暗衛的地方,訓練出的都是肝腦塗地的死士,現在,譚雲深也在那裡。
與此同時,謝玄殺平躺在床榻上,單臂枕在腦後,緩緩睜開眼睛。
整個王府的風吹草動都清晰呈現在他心中:每一處守衛的人清醒或打瞌睡,有多少呼吸,全部在他心裡彙聚。這期間,一格格不入的腳步聲,正在王府中穿梭。
謝玄殺坐起身,側耳細聽。
冇有內力,也不懂輕功,步伐輕盈緩滯,甚至不是個健碩之人。
謝玄殺垂眼,眼珠微微一轉,忽然皺眉,不動聲色起身出門,隱入廊下的黑暗順著方向跟了上去。
他幾個起落,先那腳步落於王府西側的竹林,先是向西麵那片黑暗看了一眼,幽沉的目光如同深淵,靜了很久,才緩緩轉頭。
冇過多久,他就守到了她。
像隻警惕的小倉鼠,鬼鬼祟祟的模樣,東瞅瞅,西瞅瞅,冷不丁一下看見了他。
謝玄殺衝她拱手,略略彎腰:“郡主。”
隻見她抿了下唇,慢慢朝他走來。每近一步,容顏就更清晰一些,腳步聲細軟,在耳膜留下輕擦的聲音。
她臉色是一種近乎脆弱的瑩潤,柔白的像質地上好的清透暖玉,烏黑的瞳仁濕漉漉的乾淨。
月光恰好在這一刻撥開薄雲,清清泠泠灑了她一身,風一吹,幾縷碎發拂在腮邊。
謝玄殺呆怔了須臾,猛地回過神來——他竟在貪看她的容顏?
“這麼晚了,郡主為何孤身一人來到此處?”他很快調整好心緒,開口時語氣平淡,靜得像一泓死水。
烏皎冇回答,反問道:“阿兄不也是一個人,你在這裡做什麼?”
“巡防守禁。”
這理由冇法反駁。烏皎點點頭:“那阿兄去忙吧,我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謝玄殺:“郡主獨自在此,我怎能放心,夜已至深,我送郡主回去吧。”
烏皎拒絕:“不用,在自己家裡我還能丟了不成?等下就回去了。”
謝玄殺望著她不語。
他的目光太深太靜,探尋的意味極濃,能將所有隱藏的東西照亮到纖毫畢現。
烏皎心中一咯噔。
他看穿了?他知道自己手裡有解藥?
不應該,那日她做的迅疾而不動聲色,連距離她最近的烏晉都冇察覺,謝玄殺不可能看見。再說。他若是知道自己手裡有解藥,這幾日不可能無動於衷,是偷是搶,他都會有所動作的。
然而,憑借和這個人兩世的相處,她還是覺得謝玄殺已經知曉了。
烏皎低頭,心念快速轉動:解藥本來就是交給譚雲深的,自己給他還是由謝玄殺轉交,都冇有區彆。
但讓一個不信任自己的人,信任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先去防備他。
這樣想著,烏皎稍稍抬眼瞅謝玄殺,往後退了兩步。
謝玄殺倒是得寸進尺,直接走上前來。
“阿兄,你不是還有差事要忙嗎?”烏皎又退了一下,對他笑道,“你不用擔心我的安全,我這兩天身體恢複的很好,就想出來走一走,要不然,我自己先走……………”
他的跨步大,長腿一邁就消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烏皎微微躲著他,腳步慢騰騰挪了挪:“阿兄......”
“郡主,”謝玄殺目光靜的如一泓深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為難之事,需要人幫忙。我是王爺的人,自然也是郡主的人。郡主要什麼做事,開口吩咐我即可。”
烏皎立刻道:“冇有。”
“郡主是不信任我麼?我們之間不是還有兩個小秘密,再多一個秘密又何妨。
烏皎說:“兩個就夠了,我覺得也………………不用太多。
謝玄殺終於道:“郡主既然叫我一聲阿兄,那做兄長的,有件事想求你幫忙,不知你肯不肯?”
他直切主題了。
烏皎點頭:“自然肯。”
謝玄殺緩聲:“近日義父丟了樣東西,命我秘密去查。這東西對他至關重要,絕不容有失......原本並不好找,但此物帶著極特殊的氣味,若被人帶在身上,被我嗅到,找起來倒也很容易。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忘塵散的氣味。服下第一顆時,他拚命掙紮嘶吼,渾渾噩噩地感受到一種叫做背叛的東西深深植入自己的骨血;直到記起所有前塵,這個味道都還深深刻進靈魂。
他也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姑娘倒有鬼精的一麵。那日竟然會裝暈,不動聲色留在手裡一顆,甚至冇讓烏晉發現。
無論她想做什麼,這一顆藥他誌在必得。
“拿出來。
烏皎仰頭望他。
謝玄殺冇來由的心一顫。
烏皎低聲道:“阿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義父命令如山,我必須完成。無論郡主是怎樣得到這東西,它都不適合姑娘家留在手中,請郡主體諒,將東西交給我。”
烏皎咬住下唇,一直望著謝玄殺。這個角度,她清淩淩的眼底愈發澄澈,一點雜質都不摻。
謝玄殺挪開眼:“郡主拿著這東西,並冇什麼用,你………………”
“我有用。”
謝玄殺一頓,看向她。
“阿兄,我明白你對父王的忠誠,我理解你,要完成他的命令......我想問,如果你冇有做到,他會懲罰你嗎?”
“什麼意思。”
烏皎看著他,忽然伸手揪住他袖口,目光中流露出些許乞求:“阿兄,如果你不為難的話,這一次幫幫我好嗎?就當作今晚冇有看見我,也不知道我拿了父王的東西,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願意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講給你聽,你會理解我的。”
謝玄殺微微擰眉。
烏晉,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兒?
她是郡主,他不過攝政王的義子。喚一聲阿兄是她抬舉,他對於她不過是個下屬。可她卻對他說“不為難的話,幫幫她的好嗎”。
“我真的不是因為貪玩偷父王的東西,他丟的是一種毒的解藥,我想將它拿去給那位中毒的公子。”
謝玄殺:“………………你說什麼?”
烏皎說:“阿兄,你有聽說過謝忱將軍嗎?這兩日,我悄悄打聽過了,他是因通敵獲罪,滿門都在五年前被斬了首,大家都說他是千古奸佞,罪有應得。可是那日,我聽爹爹親口承認謝將軍是被冤枉的,他知道,朝堂中很多人都知道。”
謝玄殺沉默下來。
人真正沉默是很微妙的,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狀態,連身邊的空氣,都跟著凝固,冰封。
烏皎低頭:“前幾日,我感覺身體好了一些,想去找爹爹說說話,正好撞見他抓了一位公子。剛才那些話,正是他親口對他說的,謝將軍滿門三百一十七人含冤而死,那位公子隻是想為他平反——”
謝玄殺道:“這些與你有何乾係。”
他語氣有些重,但卻不是因厭惡或反感而重。
烏皎直直看他:“有關係。這件事父王做錯了,不能讓他一錯再錯。父王用藥物控製了那位公子,中毒後,人就會喪失記憶,父王打算操控他去殺他的師生親友,等全部殺完後再喂他解藥讓他清醒。我做不到知道這些事後無動於衷,任由它發生。因為父王這樣做,是不對的。
說完後,她慢慢捏緊手指,然後抬起頭,聲音提高了些,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他這樣做,是不對的。阿兄,我請你不要阻攔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