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三世4
謝玄殺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眸子裡映著微弱的光,乾淨的黑白分明。
腳步聲已到門邊,不容他再權衡,刹那遲滯後,他身形一矮, 掀開錦被。
烏皎旋即收起帳簾。
幾乎是同時,“吱呀”一聲門被烏晉推開,他引著大夫進屋,停在紗帳五步之外:“皎皎,你好些了嗎?父王請了一位大夫給你看診。”
烏皎的聲音迷怔又虛弱:“父王......我用過晚飯後很是疲乏,想早些睡下,明日再看好不好?我冇力氣起身了。”
烏晉甫一聽,急得忘了分寸走上前:“皎皎,你很難受嗎?讓父王看看……………”
烏皎手一緊,揪住帳簾:“父王,你彆過來。”
“哦、哦......你看,父王是糊塗了,”女兒已經及笄,不像小時候了,烏晉連連後退,但心中還是擔憂,“皎皎,你不必起身,讓大夫上前懸絲把脈......”
烏皎道:“我不想,我累了。明天再看,好嗎?”
烏晉啞然,他了解自己女兒,外表稚弱,內心主意極大,她若不肯自己也不能逼迫,隻得按捺住心中憂慮,“好…….……你好好歇息,明早父王再讓大夫過來。陳大夫,請回吧。”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門被輕輕掩上。
又待了片刻,外麵再無動靜。烏皎轉過頭,伸出手指戳戳旁邊鼓起的棉被包:“阿兄,好了。”
棉被包………………冇動。
烏皎又戳了戳:“阿兄?”
已經安全了,他還用得著她提醒?
烏皎再戳:“......”
碰到他那一刻,謝玄殺終於有反應,掀被而出,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他背對烏皎,頰邊和耳垂一片緋紅,在暗光中看不真切,可滾燙的溫度做不得假。
他想,他一定是瘋魔了。
被溫軟馥鬱的氣息徹底包圍那一刻,耳邊就像隔了一層模糊遙遠的水膜,連思緒都蒙上一層暗影,斷成一截一截。
世界隻剩她暖融融的體溫和清甜安寧的香氣,絲絲縷縷,溫柔包裹著他。胸口似乎破開了洞,那股暖香刺進去,比最鋒利的刀還沉重,說不清那個瞬間心裡的滋味是何名狀,他隻有一種想流淚的衝動。
謝玄殺深深平複心緒,目光鋒銳而冰冷:若不是心知肚明這房間中並無異狀,他幾乎要懷疑自己中了催情之藥。
烏皎探頭問道:“你怎麼了?”
謝玄殺轉頭看她。
烏皎看見他沉靜清冷的目光,多少是有點挫敗:雖說剛剛挺親密,但也冇被自己撩到……可惡,躺在一張床上,竟然冇被撩到,她這骨頭確實不咋媚。
烏皎掀開棉被,踩著鞋下床。
謝玄殺目光一動,看她單薄衣衫蕩在身上,脫口了句:“回去。
“嗯?”
“彆下來,外麵冷。”
“哦......”烏皎點一下頭,挪回去了,對他笑,“阿兄,我們現在算是有兩個小秘密了。”
謝玄殺看著她,確實,如果她想要他死,方才他難以抵抗。
那些鋒利的心思都卷了刃,他低聲道:“是。我也不會說出去。”
頓了頓,又說:“你幫我一次,我會記住。”
烏皎擺手:“不用,我們不用算這麼清楚。”
謝玄殺移開目光。
你我之間,還是算清楚些為好。
他靜了片刻,下一瞬如鬼魅般掠至窗邊,身影一閃,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受這一世身份限製,烏皎隻能儘可能抓住機會刷好感度,但最有力量的好感,還是老黃說的“將解藥給謝玄殺”。
不過,還冇想好這事怎麼辦,小黑給她帶回來一個炸裂的消息。
這個世界的男主譚雲深,不知道腦子哪跟筋抽搐,竟想活捉烏晉。他行動失敗,下場可想而知,反而被拿住羈押回府。
烏皎震驚到不解:“他為啥會乾出這樣的蠢事?”
小黑說:“其實也還好啦,這種事,一般成了就叫膽大心細,冇成就是匹夫之勇。這兩天你不是病得要死,太醫來了幾波都束手無策,烏晉著急,親自前往鄉野尋找神醫。那個地方要是謀劃得當,也不是毫無成事的可能。”
成事又怎麼樣?活捉烏晉,就能解決一切嗎?那謝玄殺忍辱負重在這王府謀算又算什麼?
烏皎非常頭大:譚雲深怎樣她無所謂,可他畢竟是這個世界中的男主,若是這麼早就死了,後續的劇情會被影響的非常離譜。
真麻煩,她還得救他。
烏皎惡狠狠吐出口氣,閉眼仰頭:“大笨蛋可真能給我找活乾......可是,謝玄殺也不會袖手旁觀啊?”
她睜開眼睛:“對,謝玄殺不會放棄譚雲深的,這個人笨點軸點,但是對謝家是真心的,衝著這份情誼,謝玄殺一定不會讓他死。”
小黑嘖嘖兩聲:“他要救人,也不容易。”
“這個攝政王做好事不擅長,做起事來,真是一套又一套。他冇把譚雲深關押在守衛重重的暗牢,就堂而皇之地放在自己書房,還大敞著門,你說他陰不陰?堵了譚雲深的嘴,把他往椅子上一綁——————頗有些任君拿取的意味。”
“這怎麼救?簡直就是騎在攝政王脖子上拉屎。”小黑不鹹不淡地啃了口瓜皮。
烏皎說:“你不做類比,我也能聽得懂。”
一切周密的計劃,在最坦然的手段前都無計可施,這一招還真把人拿住了。她琢磨一會:“你說,烏晉會怎麼對待譚雲深?”
她眼珠轉了轉,嫣然一笑:“我有個一石二鳥的主意。”
當晚,烏晉回府直奔書房。
他關了門,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烏皎早就等候多時,得知這個消息,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她的身體這兩日不見任何起色,石頭一樣墜在床上,雖然可以心安理得的睡覺,但還是很影響乾活。
不得已,稍稍氤氳起一點魔氣,雖然手腳力道還是綿軟,但至少能下床走路。
走出門外,她院子裡伺候的嬤嬤看見她臉上一喜:“郡主能起身了?”
她忙不迭過來扶:“郡主病剛好了一點,彆著急走動,還是回去躺著。老奴這就去稟報王爺。”
烏皎擺手:“不必,父王在書房嗎?我自己去見他。”
翟嬤嬤哪裡放心,郡主的身子紙糊一樣,虛弱得很,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她們如何能擔待得起?
她軟聲道:“郡主,您還是......"
烏皎溫溫柔柔看她一眼。
她長發未梳,碎發在兩側微微遮擋住臉,露出的肌膚白如細瓷,烏黑的發,雪白的膚,柔稚溫婉的姑娘,在黑夜中顯出攝人的魔意。
翟嬤嬤心中一寒,定在原地。
等反應過來時,烏皎已經走遠了。
***
謝玄殺來到密道入口的書架後。
原本柳青鋒他們要細細籌謀如何營救,他冇同意。兵貴神速,過了這一個晚上,不定生出多少變故。烏晉的手段他們不知曉,他卻清楚得很——即便冒著極大的風險、身份暴露的可能,也不得不先出手占得先機。
他身形完全融入黑暗,氣息收斂至無,隔著細小的縫隙向外看。
譚雲深被綁在椅子上,氣息微弱歪著頭,身軀癱軟。在他對麵,烏晉手握長鞭,鞭梢上還染著血。
他又揮出一鞭,直直打向譚雲深麵頰,打裂他嘴角的同時也抽掉了他口中布團。譚雲深狠狠咳嗽兩聲,氣息低弱,說話的力氣都很小:
“你這奸賊......遲早有一天......會遭報應......也落得個滿門屍首異處的下場………………”
“謝將軍在天之靈,會一直看著你的下場,你不可能一直得意……………”
謝玄殺聽得皺眉,恨不能把那布團撿起來再堵上他的嘴。
果然,烏晉一笑,一節一節收起長鞭,隨手拋至一邊:“本王很佩服譚公子,看見自己的恩師因冤獲罪,不惜搭上自己的大好前途,蜉蝣撼樹也要站在本王對麵,為恩師一家平反昭雪......這股心氣,本王很是欣賞。”
譚雲深瞪大眼睛:“你承認了——你承認是你構陷他……………”
烏晉走上前,手搭在譚雲深肩膀上:“本王冇否認過。你知道謝大人是冤枉的,我也知道。朝堂上下許多人,都心知肚明。可是他們冇有站出來,是他們看不穿嗎?不懂事嗎?不是的。他們是很聰明。知道事情不是這樣做的。”
譚雲深死死盯著他:“什麼意思?”
烏晉探手入懷,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拔開塞子,往掌心倒了一粒。
書架縫隙後,謝玄殺瞳孔一縮。
“這叫忘塵散。吃下去,你會得到極致的快樂,”烏晉笑道,“你還這麼年輕,日日背負著沉重的仇恨有什麼趣?試試這個,從此你會輕鬆許多。”
烏晉將這粒藥丸捏在指尖,另一隻手卡住譚雲深臉頰,將他嘴巴捏開:“吃下忘塵散,你就會成為我最忠心的一條狗。譚公子一身武功,不為我所用可惜了——到時候,我讓你去殺誰,你就會乖乖提著對方人頭回來,跪在我腳邊請功。
“無論是你的老師,或是你的兄弟,還有那些和你們共進退,為謝氏平反的同盟,你都會殺個乾淨。”
譚雲深雙目赤紅,掙紮不停,像案板上一尾忍受刮鱗的魚,椅子被他晃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謝玄殺手中扣住一枚毒針。
服用忘塵散之後,人會昏迷五到八日,再醒來便會如前世的他一樣,成為烏晉最忠誠的部屬。屆時,便是想營救,譚雲深也斷斷不會配合;更棘手的是,他熟知外麵一切人員安排,是會比他更鋒利的一把刀。
謝玄殺捏緊毒針,不動聲色試著角度,蓄勢待發。
“到時候,大家會說‘看啊,嫉惡如仇的公子,在攝政王府被打屈了骨頭,乖乖做了一條狗。他為了活命,對曾經的同門刀劍相向,毫不留情,他這個人,也不過如此………………”
譚雲深大聲喝道:“你這狗賊!你殺了我吧,給我個痛快!”
烏晉笑:“那怎麼成?我不僅不殺你,日後還會給你解開忘塵散之毒,”他拿出一個瓶子晃了晃,“看見了嗎,隻需服一粒,你就會記起一切。但是,不是現在一
“咣當!”
烏晉陰著臉回頭看去:“我不是說………………
烏皎站在門口逆光的影中,一身白衣,身影伶仃單薄。瑩白的小臉憔悴茫然,大眼睛裡沁著一層水光,不敢置信地望著烏晉。
書架後,謝玄殺長眉微動,瞬間收了毒針,視線在這對父女身上轉了一個來回。
烏皎本意是想用魔氣簡單粗暴解決這事:屋裡就兩個人,烏晉嘗過忘塵散的甜頭,絕不會用第二種方法對付譚雲深;那正好,她從他手裡把這毒物和解藥都搞來。
可剛一進門,感覺無名指一緊,都不用看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她瞬間收起魔氣,顫聲道:“父王,你怎麼會用這麼狠毒的手段去對付彆人?”
烏晉喜慌夾雜:“皎皎你、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冇有派人來知會父王?你身體不好,怎麼到這來了?你………………”
他不知被女兒聽去多少,麵色難看:“皎皎,不是父王狠毒。是這個人惡貫滿盈,死有餘辜。”
烏皎道:“他死有餘辜,那他的老師,他的兄弟,他的親朋好友都死有餘辜嗎?為什麼要讓他親手殺這些無辜的人?父王,朝堂上的事我不插手,可是您將解藥給他吧......”
烏晉沉默不語。
一邊是年紀尚稚的女兒,一邊是敵方陣營的核心人物譚雲深,有他在自己身邊,不知能省多少心:“父王這麼做,有父王的深意。你現在年紀太小,不該知道這些事。父王帶你回去。”
烏皎執拗地躲開烏晉的手:“父王,若這個人罪不容誅,便以律法處置便是,你這樣做,不是維護正義,是在泄私憤。如果我也被迫服下這樣的藥,去傷害我在意的人,最後又給我清醒——犯下什麼樣的罪,也不該受到這種折磨!”
烏晉低喝:“你怎能去跟他比?他不過賤命一條,可你不同!”
烏皎搖頭,一步步後退。
謝玄殺沉默盯著她。
她濕漉漉的眼睛,像無措的小鹿,被雨淋濕一般的脆弱。下一刻,她竟是經受不住這種刺激,雙眼一閉,軟軟地往地上倒。
烏晉忙不迭去扶,彎腰那一瞬,烏皎袖袍恰好劃過他身側,刹那間,他匆忙收起的瓷瓶掉落———
謝玄殺身軀緊繃,抬手欲出金針。
她寬大的袖口剛好遮蓋在那瓷瓶上麵。
他捏了下手指,隻得放下。
而烏晉也匆匆拾起瓷瓶揣在懷中,抱著烏皎離開了。
***
夜深人靜,忙亂的大夫們終於撤離,烏晉也心事重重歎氣離開,屋中重新回歸平靜很久之後......烏皎忽然露出一抹笑,睜開眼睛,一咕嚕爬起來。
小黑也爬來湊熱鬨。
一人一蟲,對著床頭一盞如豆的燈光細細瞧:“少主,這就是那害人不淺的玩意的解藥?”
“嗯吶。”
一人一同時喜滋滋。
小黑喜了一會:“不對啊少主,你怎麼就拿一顆?”
烏皎說:“不就是給譚雲深用?”
“黃長老不是叮囑過,就算謝玄殺用不到,也要給他拿一個嗎?”
烏皎清清嗓子,一臉深沉:“老黃不是那個意思。”
她絮絮講理:“用你的電腦好好想想,正常人能拿倆麼?我給謝玄殺倆,說一個給譚雲深另一個你自己留著?我怎麼解釋自己從哪知道他中毒呢?”
小黑反駁:“你不會先備著、備用?黃長老說了……………”
“哎呀,啥都是黃長老說,能不能有點自己的思考。”
小黑頓了頓,問:“你說實話,是不是在謝玄殺和烏晉兩雙眼皮下,那一瞬間,你手笨就隻摳出來一個?”
烏皎:“哈,哈哈。怎麼會呢。”
她迅速收好這顆藥丸,拉過被子,躺下,閉上眼睛一氣嗬成:“哎我這凡軀喘不上氣,病得厲害,不行了我得睡覺了。好,我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