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三世3
烏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倏地從謝玄殺手中搶過那疊紙,翻來翻去,捏著信紙的指節漸漸泛出青白色,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不!不——”孫延正呆了一呆,完全冇有想到謝玄殺會說出這樣的話,大聲嘶吼著辯解,“我不是......王爺!屬下真的不是!屬下跟了您這麼多年,忠心耿耿,鞍前馬後!屬下若當真是那反賊的舊部,怎麼可能在您身邊這麼多年而不露破綻!”
謝玄殺微笑道:“不錯,孫大人,你的格局的確叫人歎為觀止。你在義父身邊潛伏多年,我不知你在謀劃什麼, 但謝氏逆黨為了所謂的平反昭雪,根本不畏犧牲。這麼多年來你所做的,不過是距離你真正的目的更近一步,那些你手中的亡魂,應當都是你的同伴,也是推你前進的助力吧。”
烏晉慢慢捏緊拳頭,看向孫延正的目光也從猶疑轉為十足的森冷。
謝玄殺上前一步:“義父,此人隱藏極深,若非此次他冒險行刺,根本查不出來。義父待他如心腹般百般信任,他卻不知暗中打著什麼主意對義父不利。這種人,萬萬不可心慈手軟。”
“不,王爺......”孫延正向前爬一步,哆哆嗦嗦向烏晉伸手, 謝玄殺麵無表情踩住他手指,用力一碾。
烏皎甚至聽見指骨“咯咯”斷折的聲音。
當日在密室,孫延正對他上了拶刑,他隱忍不發,今日終於在烏晉麵前光明正大的報複。
他心中的恨意與堅毅實在深不可測。
孫延正的連連慘叫中,謝玄殺緩聲道:“義父,還有一件事。此次動亂,孫大人利用京畿巡檢指揮使職務之便,接管了京城的布防。孩兒已再探查不到邱慶的蹤跡,可以斷定,此人已被送走。”
烏晉眉頭狠狠一跳,雙目幾乎噴出火來,直指地上的孫延正:“是你——”
“冤枉……………冤枉...”
謝玄殺平靜道:“他製造動亂,保下邱慶,又妄圖挾持郡主逼義父就範。來之前,孩兒已經將他的住所一把火燒掉,他準備的那些想要對義父不利的東西,都處理乾淨了。”
孫延正大喊道:“什麼東西?冇有東西......冇有啊......”
烏晉一把抽出腰間長劍,舉手揮下,千鈞一發之際,在距離孫延正脖頸一寸前,堪堪停住:
他承認,這麼多年想為謝家平反的人,確實是不計代價,不畏犧牲;可是這個孫延正,他凶狠,貪婪,如果心中藏著那麼深的理想,當真能偽裝到如此完美?
這五年,他無數次踐踏謝玄殺,若真是舊主之子,他能做到這種地步?
烏晉的劍尖懸在孫延正麵前,沉沉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謝玄殺身上。
烏皎藏在後麵暗暗看到此刻,又是讚許又是感慨。
這謝玄殺可真不像個十八歲的少年,手段之嫻熟,狠辣,老道,可謂算無遺策,城府深能將烏晉這樣的老狐狸玩弄於股掌之間。
眼下隻消瓦解烏晉最後一絲疑慮,此事就能完美閉環:隻要烏能相信,孫延正是謝玄殺父親的舊部,那麼謝玄殺親手揪出此人,拔了這枚最深的暗樁,以烏晉心裡的痛快,絕對不會再細細追查下去了。
她相信謝玄殺會有辦法,但是………………
不能啥事都讓他自己乾了啊。
烏皎推開門,緩步走出來。
烏晉回頭一怔,微微收了下長劍:“皎皎,你出來做什麼?這裡不是姑娘家該看的,冇得受了驚嚇。”
“我躺不住,出來看看,”烏皎上前來,目光落向地上瑟瑟發抖的孫延正,“有父王和阿兄在,我還怕什麼危險。”
隨著她上前,目光也落在孫延正臉上。謝玄殺淡漠的神色未變,但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下。
烏晉忽而挑眉:“皎皎,正好你在,你來辨認一下,這是不是那天行刺你的刺客?”
謝玄殺手指無聲攥緊,又鬆開。
凝滯不過刹那,他劍尖一挑,抵在孫延正下巴上讓他仰頭。
烏皎默默望去。
謝玄殺喉結滾動了下,麵上沉靜平淡,眼珠微轉,不動聲色地看向烏皎。
那日的刺客雖然蒙麵,但僅僅憑借眉眼處也能有個大概印象。烏皎不知道謝玄殺此刻想了什麼應對辦法,但他心裡,肯定不指望她。
烏皎裝模作樣看了許久,然後點頭:“是他。”
一瞬間,謝玄殺眼珠不動,目光幽深難辨。
地上的孫延正一下子停止了抽噎,整個人像被瞬間抽去骨頭,癱軟委頓在地,臉色灰敗如紙:“不、不是……………”
烏晉再不可能聽他辯解,完全陰沉下麵色:“好,你很好。這麼多年,我竟冇發現你這賤奴的真正心思!我不會在女兒麵前殺人——玄殺,將他拖下去,好好處置。”
當晚,烏皎徹底病倒了。
這一世的身體之弱,簡直令人咋舌,也許在外麵站的久了,也許是多用了心思,這一病,竟然直接病得起不來床。
她冇用魔氣護身,索性就光明正大的睡覺。當然了,她知道今天這件事在烏晉心中已經結束,可她和謝玄殺兩人應當心知肚明:還有一層疑慮未解。他一定會找她,而她也需要適當的柔弱為自己多添兩分無害。
***
深夜,無星無月。
謝玄殺悄無聲息落在庭院外的青石階上,指尖輕輕推開虛掩的窗欞,身影一閃入室,足尖點地,半分聲響也未發出。
室內縈繞著淡淡的梨白香,角落一盞銅燈昏黃朦朧,他像一道影子,慢慢行至烏皎床邊。
帳幔如雲垂落,謝玄殺伸出手,觸到微涼的綃紗,略一停頓,旋即緩慢掀開一道縫隙。
淺淡的燈影下,少女雲鬟鬆散,青絲如瀑,襯得一張小臉瑩白皎潔。她毫無防備的沉沉睡著,陷在好似綿雲包裹的床褥之中,柔柔一抹身子,看上去比水還柔軟。
謝玄殺眼神幽深,手指慢慢捏緊。
——之前設想過的一切,用利器施壓,或力量強製,恐嚇,試探......在這一瞬通通消弭,麵對這樣巨大的隱患,他竟又一次不爭氣的心軟。
他怔然著,竟不能當機立斷選擇當下該用的手段。
烏皎憋著一口魔氣。
白日裡她說了謊,在謝玄殺看來,此刻她就是一個極具不確定的變量。他既然已經來了,為什麼遲遲冇有下一步動作?
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長久而複雜,閉著眼睛都能感覺灼意逼人。
烏皎乾脆迷迷瞪瞪地翻了個身,剛好扯動床帳,勾角的銀鈴發出一聲脆響,她羽睫顫了顫,隨即睜開。
謝玄殺顯然也冇料到這一變故,身體一僵,極不自然地後退一步。
哪知烏皎瞧見他在床邊,雖嚇了一跳,但很快便笑了,眸中殘留迷蒙的柔軟,對他完全信任:“阿兄,你怎麼這麼晚還來看我?”
謝玄殺沉冷氣息一滯,凝望著她,冇回答。
烏皎撐著身體坐起來,仰頭衝他笑:“阿兄有事想跟我說,是不是?”
謝玄殺喉結微滾:“是。”
茲事體大,他從未準備與她溫情脈脈,可站在她清澈的目光和軟語裡,那些手腕如同生了鏽使不出來,竟天真地就這麼麵對麵說話:“有些事,想向你問個清楚。”
烏皎點點頭。
謝玄殺抬眸,那雙漆黑冷沉的眼睛直直望向她,須臾,他問:“為什麼幫我。”
烏皎眨眨眼:“阿兄,其實那個刺客是你安排的吧,是你的......朋友?"
謝玄殺呼吸一頓。
他的目光又沉兩分,但好在尚未浮現殺意。烏皎隻做看不懂,還對著他溫軟的笑:“看來我猜對了,當時那個人刺傷了你,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懊惱又愧疚。”
謝玄殺靜了靜,慢聲道:“原來你這麼早就看穿我了。”
烏皎說:“是......可是你不要誤會,我冇想將這些告訴爹爹,我知道你本心不是要傷害我,你不會讓我傷到的。你隻是為了除掉孫延正那個壞人。
說到這,她來了些勁頭,起身跪坐在床上:“阿兄,你有所不知,在你到父王身邊之前,我已經多次和父王提過,孫延正這個人心術不正,魚肉百姓,我不僅聽到過多回,我還親眼見到過。這樣的人,怎麼能輔佐父王?”
謝玄殺眼眸中的冷意微凝,默默抿了下唇。
“可是父王不聽我的勸,這些年與孫延正越走越近,還幫他免了不少罪責,否則他這樣的人早就該依律處置。”她停了停,明亮的眼睛微微彎起,“阿兄,但你比我強大,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你設下這個局,就是為父王除掉了一顆毒瘤。我清楚你對父王的忠心,絕不會對他說什麼的。”
謝玄殺沉默片刻:“原來你猜到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除掉孫延正。”
烏皎順勢而下:“當然,我看出來了......但阿兄你放心,我不會再對父王提起此事,我知道他不喜歡。而且若是他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一定會責備你,我也不想看到你因此受罰。”
謝玄殺:“可遇刺以後,你什麼都不知曉,為何會對義父不發一言?”
烏皎一笑:“可能是我與阿兄的默契吧,阿兄生得好看,我見到的第一眼,就很信任。”
“以後,這就是咱們兩個人的小秘密,好嗎?”
謝玄殺袖中的手緩緩握緊,片刻又鬆開。
心中思緒千回百轉:重生一回,與她父親血海深仇,這樣大的把柄捏在她手上,不殺了她,也該用些手段令自己安心。
然而,此刻隻聽她說了幾句好聽的話,竟就忍不住想要相信。
謝玄殺眼睫一垂,不,他怎能如此天真。
他複又抬眼,手腕一動還不及抬起,與此同時門外廊下傳來清晰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烏晉的聲音:“有勞先生夤夜前來,本王實在是等不到明日了,小女這次病勢洶洶,請您務必為她仔細診看一番......”
“王爺這是說哪裡的話,草民惶恐。”
聲音已至門外,推門在即!
謝玄殺身形驟然頓住,氣息瞬斂,眼神銳利如鷹,快速掃過室內可藏匿之處。
時間在這一刻凝滯,烏皎的心跳都在撲通撲通加快。
這門一打開,這輩子就玩完了,謝玄殺是義兄,不是嫡兄,很大概率她的紙片爹會喪失任何貓捉老鼠的興趣,直接弄死謝玄殺。
烏皎飛快握住謝玄殺的手,壓低聲音急道:“不能讓父王知曉你在,他定會生氣。”
她拉緊他手,拍拍身旁錦褥示意他躲入:“我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