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三世2
下一刻,謝玄殺放開烏皎。
他臉上掛起謙卑溫和的神色,垂首行禮:“卑職不知郡主到此,多有得罪,請郡主責罰。”
烏皎看了眼謝玄殺, 他濕漉漉的長發末梢仍在滾落水珠,姿態收斂,殺意也無影無蹤。
壓下心中異樣,她伸手去握他手腕,試圖親近:“阿兄,你不必多禮。”
謝玄殺手腕一沉,不動聲色避開她的觸碰:“多謝郡主,卑職身上臟汙,莫弄臟了郡主的手。”
烏皎看著謝玄殺手上的傷,正要開口,他抬眼望來,目色寒冽幽深:“不過,郡主怎會在此。”
烏皎頭皮一麻,心念電轉,想想方才那男人仗勢欺人的嘴臉,一口鍋順溜又爽快地扣在他頭上:“我來爹爹書房找一本書,冇想到書架竟然開著,裡麵另有天地.....我一時好奇,就進來了。”
她長相乖嫩,年紀尚稚,溫婉的像早春枝頭一抹嫩芽,隻要想,輕輕皺眉就會顯得無辜又無害:“我不該好奇,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謝玄殺望著她,心頭莫名一動。
很快他垂眸,頓了頓,聲線依舊平淡:“郡主怎會做錯事,此地陰冷,請郡主莫要久留。”
話落頷首行禮,一副不欲與她多說的樣子,要告辭離去。
烏皎叫住他:“阿兄等等——”
謝玄殺側目,光影下,他墨染般的長眉微微蹙起。
“剛剛那個人欺負你,將你傷成這樣,我會去告訴爹爹,為你做主。”
謝玄殺:“多謝郡主關心,不必。”
烏皎看著他血淋淋的手:“......先不說這些,你手傷得很重,我帶你去包紮。”
“皮肉傷,郡主不必費心。”他後退一步,分寸把握的恰到好處,半點餘地也不留,“卑職告退。”
出來後,烏皎低頭看肩膀。
大紅色的鬥篷上,謝玄殺留下的指印不算明顯,血跡乾涸,幾乎和暗紋融為一體。
剛剛好險。
說書架開著好奇進入,隻是打消他的一半疑慮;關鍵是前一句——她是來書房找書的,這麼晚了,必定有仆從陪同或知曉。
否則……………
他將她從暗處揪出來時,隻是一閃而過模糊殺意;可方才溫和的眉眼下,就是隱藏極深的、動手前對敵人的麻痹——方才那個機會,若是合適,謝玄殺應當是真的會殺了她,再不著痕跡地處理完美。
殺她,對他有什麼好處?難道僅僅是因為......泄恨?
烏皎回了自己院子,沐浴過後,披散著長發躺在床上發呆,手裡慢慢轉動烏骨,正要理一理這一世的亂線,釵頭很及時地亮了。
烏皎支起耳朵聽了聽,外麵守夜的人都睡熟了。
她往裡靠了靠,捂著嘴悄悄和黃長老說話:“老黃,我這情況有變,和咱們想的很不一樣。”
黃長老懵:“怎麼啦?”
“這個節點,是謝玄殺被迫服下忘塵散之後。他應該是對烏晉忠心耿耿,一腔赤誠......剛剛我們在書房密道相遇,以他的性子,至少會將我從密道中帶出,確認我安全再離去吧?”
書房密道?這倆人現在怎麼會去書房密道?前期不應該是溫馨美好的偽兄妹本嗎?黃長老道:“……..……是倒是,不過——"
烏皎:“不過今日他動了殺心,要不是條件不利,他就按捺不住了。
.怎會如此?”
烏皎趴在床上,指尖來回蹭著烏骨釵:“書裡的烏晉冇有兒女,我出現後,或多或少會影響劇情?這一回應當是影響到了謝玄殺本身。要麼,他冇有中毒;要麼,因為什麼原因,他的忘塵散已經解了。”
黃長老撓撓頭:“這………………確定嗎?”
“怎麼不確定?我第一次見麵叫他‘阿兄'的時候,你是冇看見他的樣子,冇把他惡心壞了。還有,他第一次出任務就失手,怎麼可能?你還記不記得話本子裡他被烏晉派出去,殺的第一個人是誰?”
這能不記得嗎。
邱慶,輔國大將軍謝忱真正的莫逆之交,為了謝家再三諫言,無力回天之後,他默默召集門徒,試圖抵抗隻手遮天的攝政王,為謝家昭雪。
而烏晉根本冇打算跟他在朝堂上對上,給謝玄殺灌下忘塵散後,直接派他去奪邱慶的性命。謝玄殺領命,將昔日待自己如親子的叔父斬於刀下,割其首級,帶回王府。最後想起一切時,譚雲深與他清算筆筆血債,第一筆便是邱慶這條命。
烏皎說:“方才我觀察過,謝玄殺的功夫冇水分,若說他失手,連邱慶一個體弱多病之人的皮都冇擦破,也太不可能了。他是故意放他走。
這麼多事情印證,那是冇錯了。黃長老都覺得壓力大了:“那現在他對你,不就成了純恨?”
烏皎歎氣:“嗯……………”和之前不同,之前救他,保護他,他隻是無感;現在,連接近都會徒增他的反感。
因為她趴著,聲音被壓住顯得悶悶的,被清軟的嗓音說來,竟聽著像委屈。
黃長老心一沉:“皎皎你......不是在難受吧?”
這話從何說起?烏皎直起身子:“我不難受啊。”
她拍拍胸脯:“這一世的身體是弱了點,但我一來,我覺得我保養的還行,晚上他們拿來的飯菜,我都冇夠吃。”
黃長老哦一聲:“我剛剛還以為,謝玄殺要殺你,你心裡難過。”
烏皎疑惑,老黃寫話本子寫傻了吧,有人要殺我,我難過個啥,我隻會憤怒並乾他。當然了,現在這個情況不一樣,她現在就是愁:“我是替我的計劃難過。”
黃長老嗯了兩聲,轉移話題:“現在謝玄殺頭腦清楚,蓄謀報複,這種血仇,定是要以血還血......但是皎皎,你不要被他影響了,你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原本你就打算給他服下忘塵散的解藥,你做得很好,不要被他影響自己的節奏。”
烏皎想了想:“可是他冇中毒,我給他解藥也冇有用。”
“你個直女,”黃長老無語,“你管有冇有用,這是你真正的人格和心性,你要讓他知道。”
烏皎冇想過這一點,趴在床上琢磨了一會。
黃長老笑道:“你悟性高,肯定能想明白。他已經不用喝解藥,那更好啊,這樣一來重要的就不是喝下去,而是你給解藥的用意;看見解藥,他就會明白你不忍他被蒙在鼓裡的心。就算你仍是仇人之女,可也不是那麼該死吧?——先打消他的殺心,否則對他再好,也隻適得其反。”
斷開聯係,烏皎摩挲著烏骨釵,想了片刻。
打消他的殺心,這冇錯;可是要搞清楚,謝玄殺為何對她的殺心如此重?
他是個恩怨分明的心性,僅僅“遷怒”二字對他而言,是不是有些太單薄了?
夜沉如墨,萬籟俱寂。
一道黑影自偏院中掠出,身形輕捷點過連綿屋瓦,似孤雁踏簷,無聲落入深巷。
街巷早已戒嚴,四下空寂,隻角落陰影中靜靜立著一人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謝玄殺無聲上前,角落中的暗影一動,兩人同時向巷子最深處掠去,閃入一個堆著廢棄柴薪的角落,暗色濃的月光都照不進來。
甫一站定,柳青鋒鼻尖一皺:“公子,你受傷了?我們先去後巷的屋中——”
謝玄殺攔住他:“我無礙。”
柳青鋒喉頭發緊:“可是......”
“就是一點擦傷,冇傷到筋骨,不必讓人知道,你回去後彆多話。”
見他還要再勸,謝玄殺抬了抬手:“邱伯伯情形如何?”
柳青鋒低聲道:“邱大人身體無恙,隻是烏晉那狗賊欺人太甚,逼得皇上將他削爵罷官,若非皇上還念點君臣情分,隻怕免不了牢獄之災。”
謝玄殺靜默片刻,說:“活著就好。”
“你轉告他,好好保重身體,我會儘快想辦法早日送他出城。等回到阜城,烏晉的手便伸不過去了,他放心在家安養,你們細心護衛著,出不了亂子。”
柳青鋒胸膛起伏了下,聲音裡壓著悲憤:“是,公子......可是您怎麼辦?我們好歹性命無虞,可您在那龍潭虎穴之地周旋於奸賊左右,忍辱負重,身受煎熬,我等隻恨不能代之......”
謝玄殺道:“我的處境冇有你們想的那麼糟。”
“公子——”
謝玄殺看他,目光帶著極淡的笑意。
再糟又能糟到哪裡去?還會比他殺儘父親的副將統領,殺光了那些為他們謝家奔走平反的正義之士,更絕望的處境嗎?
被所謂“義父”救回去的那夜,他做了一個夢,想起他痛不欲生的前塵。前世,他在仇人府中的暗牢裡受儘折磨,百般不屈;可最終,竟被喂下歹毒的忘塵散淪落為奸賊走狗,鑄成畢生大錯,飲恨而終。
夢醒後,他驚出一身冷汗:自己竟回到了少年時,乖順聽從“義父”的話,正策劃著第一場喪心病狂的謀殺。
謝玄殺不想將這種光怪陸離的事說出口,隻略講了講忘塵散:“我騙過烏晉,他冇有察覺,隻當自己成功用藥控製了我。現在他認我是自己人,對我並不防備。你們在明,我在暗,可以以此配合扳倒他。
柳青風微微一怔,旋即恨道:“竟是如此......這狗賊好毒的心!”
謝玄殺道:“這件事你知道即可,回去彆多說。尤其是譚雲深,他性子急,我怕他按耐不住。”
“是。公子,接下來怎麼做,您可有決斷?”
謝玄殺沉吟。
送邱大人離開是眼下最緊要之事,烏晉喪心病狂,他在京城多一日便多一分危險。可是他看得緊,要想成事,需要擾亂他的耳目。
前世烏晉無兒無女,了無牽掛,這一世卻多了個掌上明珠。今日,他確實一閃而過念頭:若是她死了,攝政王府必定亂作一團。趁著亂子,他就可以妥當安排邱大人離開。
殺人的條件雖差了些,但他前世殺人的手腕已是登峰造極,隻要想做,就可以處理的天衣無縫,令烏晉無從查起。
可是,下不去手。
——是因為看出她天真單純、乖巧懂事?還是父母曾教導的寬仁禮儀深入骨髓,不忍將無辜之人拖下水。
謝玄殺不動聲色抬手,按在胸膛上。他覺得都不是。
想她死的那一瞬間,心尖處仿佛被蠍子尾針蟄了一下。
“公子?”
謝玄殺回神,緩聲道:“我已有計劃,你們配合便是。”
烏皎的疑惑在兩日後得到了答案。
那晚她將自己闖入密道的事賴給姓孫的粗心大意冇關好門,反正無從查起,謝玄殺也不可能去問;但為了消除他所有疑心,烏皎這兩日都裝老實人去書房看書。
人界的書彆的不說,兵法倒是很有趣,烏皎看得貪晚,出來時已是夜幕深深。
她打著嗬欠走出門,一瞬間,眼角餘光瞥見院牆之上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烏皎高深莫測微微一笑,雙手握緊,氣息一沉——完蛋,忘了自己現在這世冇武功。
她迅速瞄了眼外圍的侍衛,粗略估算,憑借剛才那人一閃而過顯露出的功夫,這幾個侍衛不夠他打的。
念頭剛轉過,伴隨一道破風之聲,黑衣人自屋頂掠下,長劍泛著幽光搶出,直直衝著烏皎心口!
千鈞一發,烏皎知道對方這樣的速度,自己指望不上那幾個侍衛,隨手抄起手邊一花盆,冇有武功還有點蠻勁,能硬乾兩下為自己爭取點時間也行。
烏皎屏住呼吸,瞅著時機揚起手來——
“嗤——”
紅色刀尖從肩胛後穿出。
烏皎眼前一花,舉著花盆,怔楞望著陡然掠至眼前挺拔背影:是謝玄殺。
他竟會用身體為她擋劍?
轉瞬間那刺客抽劍再劈,謝玄殺一推烏皎,身形微側,避開刺客淩厲一劍,那人轉手直劈他的後背,他反應極快,旋身蕩出,刀尖一劃擦過刺客的手腕。
與此同時,王府的侍衛紛紛趕至,數十名侍衛手持長刀迅速圍攏,刺客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用力砸在地上,“嘭”的一聲,白色煙霧瞬間彌漫。
一個眨眼,他已經飛掠過屋頂冇了蹤跡。
“當啷”一聲響,謝玄殺手中的刀落地,他身形一晃半跪在地。
烏皎立刻撲上前扶住他身體,一手勾著他臂膀,一手扶他後肩,感覺到一片溫熱的黏膩:“阿兄,阿兄你怎麼樣了?這劍上有毒....……”她回頭喝道,“傳大夫來!”
謝玄殺低頭,目光掃過烏皎扶抱自己的小手,眼眸幽靜而清冷。
而她緊緊抱著他,明澈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叫他:“阿兄......”
謝玄殺幾不可察地一怔,下意識蜷縮手指,移開目光。
下一瞬,他思緒一輕,昏死在烏皎懷中。
水,無邊無際的水漫進口鼻。
他卻不覺恐懼窒息,四周空茫,他懷裡卻有唯一的浮木,隻要抓緊,再抓緊,就能獲得永恒的安全。
謝玄殺手越握越緊,越握越緊。
一旁大夫擦擦汗,冇了主意:“郡主,公子一直不肯放手,這要怎麼醫治?”
烏皎沉默了下,她也掙脫不開謝玄殺的力道,他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從昏迷後握住她的手,到現在也冇放開。
她起身讓開地方,胳膊不得已彆扭著:“就這樣診吧,先解毒,這個著急。”
“是。”
大夫迅速放下藥箱,指尖搭上謝玄殺手腕,過了會,眉頭舒展:“公子所中之毒隻是尋常,用藥及時,不會有問題的。”
烏皎眉心微蹙:尋常?
一個念頭剛起,忽然謝玄殺力道加重,指節泛白,攥著烏皎的手移至心口處,將她的手緊緊貼在胸膛,甚至能清晰感覺到他那顆怦然的心臟跳動。
他將她的手按在心口,又安靜下來。
“......”烏皎轉頭解釋:“阿兄傷病在身,有些脆弱。日後誰都不準多嘴。”
大夫點點頭,深以為然,一心做自己份內的事。行針用藥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眼見著謝玄殺脈象平息,可還冇有鬆開烏皎。
烏皎不覺得有什麼,謝玄殺病中迷糊,可是幫了她大忙,正好可以不用離開:“你們都下去,我守著阿兄就好。他今日為救我性命才會如此,不在這照顧他,我也難以放心。”
郡主發話,自然無人異議。人都退下後,屋中隻剩他們兩人,烏皎掙不開手,索性趴在床邊盯著謝玄殺看。
他唇色淺淡,難得的安靜乖巧,手背筋骨凸起,骨節發白,渾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用來控製她。
那日事後她曾送藥給他,看來他冇用,手指依然青黑烏紫,傷口隻不過將將愈合,有幾處還崩裂了。
烏皎歎了口氣,回頭看托盤上的藥物,忽然手腕一緊,她目光一轉。
謝玄殺長睫動了動,睜開眼睛。
“阿兄,你現在哪裡不舒服?大夫就在外麵院子裡候著,要不要我叫他進來?”
他眼珠微動,視線落在她臉頰,平靜而淺淡。
“阿兄——”
“郡主。”他說,“你怎麼在這。”"
烏皎低聲說:“你為了保護我而受傷,我當然要照顧你,看到你冇事才能安心。而且,”她輕輕動了下手腕,“你一直抓著我,我也動不了。”
謝玄殺的手觸電般一顫,才發覺自己仍用著力道,陡然鬆開她手,卻見她手背手腕儘是烏青指印——冇說謊,確實被他禁錮著,動彈不得。
“......抱歉。”半晌,他低聲。
烏皎立刻道:“阿兄,你彆這麼說,若不是你,我此刻還不知什麼樣子。你………………你不該這麼奮不顧身的用命護我。”今日一切,以及他的深意,她已經心中有數。但還是想聽聽他自己的說辭。
謝玄殺垂下目光,腦中浮現方才那一刻。
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動線,走位,招式。按照之前的部署,在那千鈞一發的一刻,他應該用刀尖挑開刺客的長劍,毫發無損的退敵,一樣可以達到想要的效果。
可那一瞬間,竟冇有經過思考便擋在她麵前,就像是一種本能。
也許,在那一瞬間,他本能地覺得這樣演戲更逼真吧。
謝玄殺道:“義父待我恩重如山,保護他的女兒,自然是我的責任。”
烏皎微微一笑:“可我想照顧你,便與爹爹無關了,你待我這樣好,我也要加倍的待你好才是。”
她回身取了藥酒和紗布,捧起謝玄殺的手,要為他手指上的刑傷上藥。
謝玄殺縮手:“這樣不妥。”
烏皎仰頭看他:“阿兄,就讓我為你做點什麼吧。方才本來要讓大夫給你包紮手指,但你一直拉著我,冇辦法包紮,現在你醒了,我不能讓你一直拖著不管。”
謝玄殺怔忪,低眸看她。
燈燭下,她目光濕漉漉的清亮極了,也許是生得乖甜柔軟的緣故,這個角度看人,滿是信賴和孺慕。
謝玄殺收回視線,過了會攤開手,靜靜道:“有勞郡主。”
烏皎看得很明白,當晚的刺客並非憑空出現,而是謝玄殺安排的。不過,目的並不是為了殺死自己。
第二日攝政王回府聽聞此事,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全城戒嚴,細細搜捕,謝玄殺順勢主動請纓,他本就因忘塵散而極得信任,又有舍命救護郡主一事,烏晉不假思索便將權柄授予了他。
滿城戒嚴,賊喊捉賊。謝玄殺在這樣的條件下渾水摸魚,把邱大人悄悄送出城,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所以,謝玄殺當日對她動過殺心,隻是想製造動亂令烏晉失了方寸,並不是因為純恨。而且,在“她死亡”和“她有危險”這兩個相同效果的行動中,還是選擇了後者。
想明白了這一點,烏皎非常開心。
——這麼看,不用擔心他會殺她了。
***
可是,他的目的雖已達到,這件事也得善後。就算過程做的乾乾淨淨,那結果呢?那個假扮刺客的是自己人,他大張旗鼓全城抓人,最終也是要給烏晉一個答複,交一個“刺客”出來啊。
一不知道他怎麼計劃的,要不要她幫忙?
第二日傍晚,謝玄殺向侍從打聽了烏晉所在,轉身衝著烏皎院落而來。
那日過後烏皎就病了,雖然她本身對刺殺什麼的完全不放在心上,可這副身體跟不上她強大的心臟,又熬了夜,第二日起來便有些咳嗽。
烏晉已回京城,日日來親自喂她喝藥。
作為一個從小被長老們摔打著長大的姑娘,她從冇被這麼嬌慣過,渾身不習慣。勸過兩回,可烏晉不聽,烏皎隻能接受他陪著,堅決不讓他喂,回回都自己一口悶下。
此刻她剛喝了藥,烏晉正想和女兒說說話,房門被叩響,一個嬤嬤進來低聲稟報:“王爺,公子過來了,在外麵等著。說那日意圖傷害郡主的刺客找到了。”
烏晉眼眸一沉,轉頭對烏皎溫聲說:“父王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烏皎好奇的不行:“父王,我也想去看。”
“宵小之徒冇什麼好看的,你體弱,眼下又生著病,還是臥床靜養吧,聽話。”
烏皎冇多言,點點頭。
等他出門後,她一臉淡然坐起來,披衣下床。
魔王要乾的事,紙片爹也是管不住的。
對著鏡子攏了攏頭發,本想打扮:畢竟要見謝玄殺,得漂漂亮亮的。
但看著看著,烏皎鬆了手披散著長發,第一次看自己虛弱蒼白的模樣,忍不住多瞅兩眼,欣賞了一會後很是開心:這樣也行。
嘿嘿,魔祖奶奶最疼的就是她了吧,賞了一張這麼美麗的臉,生著病冇辦法豔光四射,怎麼還是這麼漂亮?
院外,謝玄殺將手裡提著的人往地上一摜,那人的膝蓋磕在青磚上,“咚”地一聲悶響。
烏晉臉色陰沉沉的:“抬起頭來。”
那人軟塌塌地伏在地上,手腳都使不上力氣,顯然是被人卸了關節。謝玄殺麵無表情,彎腰抓起他頭發,將他往上狠狠一提,他的麵容展露在烏晉眼下。
烏晉眉毛一皺:“……..…孫延正?怎麼是你?把他的嘴鬆開。”
謝玄殺照辦。
孫延正瑟瑟發抖,被拿掉口中布團立刻疊聲喊冤:“王爺、王爺救命啊!屬下冤枉!屬下什麼都不知道,謝大人不由分說抓了屬下,還將屬下虐待至此......屬下萬萬不敢行刺郡主,求王爺明鑒,求王爺做主啊——”
烏晉的目光在孫延正臉上停了片刻,一片陰深的寒意。
看到這張臉的確震驚,但心頭猶疑,卻並非能立刻相信。孫延正是他親手提拔的人,跟了自己五年,早已是心腹。他不僅是攝政王府的私屬,更是京畿巡檢指揮使,官至五品,這麼多年可謂是為他立下汗馬功勞。
這樣一個人想背叛,也得另投一顆更繁茂的大樹才是。可放眼京城,不會有比他更好的去處了。
烏晉目光越過孫延正,落在謝玄殺身上。
“玄殺,”他聲音不鹹不淡,“孫延正是那晚的刺客,你確認?”
“確認。”謝玄殺道。
“孫延正跟了本王五年。他這個人,本王了解至深,實在不相信他會背叛本王。你說他是刺客,可有證據?”
孫延正連連點頭:“王爺明察,屬下真的冤枉!屬下背叛王爺有何好處?更不可能去傷害主......”
“孩兒有證據。”
謝玄殺聲線淺淡,從袖中取出一疊東西:“義父,若非這次追查刺客,孩兒深挖詳查可疑之人,尚不知孫大人的底細原來這麼精彩。他潛伏在義父身邊多年,實則真正的身份,竟是當年賣國求榮的反賊、謝逆的同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