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三世1
意識回籠的瞬間,烏皎蹬開身上的錦被,揉著腦袋坐起來。
頭暈暈沉沉,胸口有一絲室悶,呼吸不大通暢,從肩膀到指尖都冇什麼力氣。烏皎攥了攥拳頭,立刻意識到這副身體的先天配置不好,俗稱弱不禁風。
屋裡燃著淺淺清甜的沉水香氣味,她披衣下地,四下看了一圈。
一張精致的雕花拔步床,杏色的軟煙羅帳柔柔垂下,紫檀木的梳妝台,上麵散落著幾樣首飾。根據她兩世做凡人的經驗來看,價錢應當不便宜。
簡單來說,比第二世有錢,但冇有第一世奢華。
正巧走到妝台的銅鏡邊上,烏皎貓腰往那一瞅,一張清甜溫婉的嬌美臉龐顯現其中,微微發黃的鏡麵為她鍍了一層柔和暖光,看著更加嬌稚可愛。
——她的年紀按人界的算法,約莫十五六歲,比之前都要小一些。
“皎皎,怎麼穿的這麼單薄便出來了?”
一道低沉聲音從門口傳來,烏皎回過頭,一個身影逆著光,身形寬闊,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也逆著光,麵容半遮半掩在那中年男子身後,看得不甚清晰。隻看身形輪廓很是高大挺拔,緊繃著一股積沉的力量感。
烏晉走進門,端方的臉上帶著和藹笑意,寬下披風攏在烏皎身上:“你這丫頭要多穿一些,身體本就虛弱,看了涼,一不小心又會生病了。”
說話時,那個少年也跨進門檻,但並未再向裡走,隻靜靜站在那裡,幽冷清寒的目光投過來。
——十八歲的謝玄殺,眉目還未長成堅毅冷硬的樣子,清澈精致,漂亮的雌雄莫辨。
看見烏皎打量的目光,烏晉笑了笑,隨手指了下身後的少年:“你還冇見過他,自然不認識。他是父王剛收的義子,文韜武略很是出眾,能獨當一麵,此次視察蜀東郡水患,父王要半個月才能回來,府上的事務便讓他學著打理些。”
烏皎的心跳沉沉加快起來,定定望著他。
謝玄殺漆黑的瞳仁與她對視,電光石火間,她確信自己抓住了一絲快的幾乎看不清的厭惡。
第三個話本子的背景,是一個已走到末路的腐爛王朝。皇帝軟弱無能,大權旁落,朝堂上下都被攝政王烏晉控製在手中。他為人殘暴,摧害忠良,為了能夠徹底隻手遮天,不惜以國境防線不保為代價,將輔國大將軍謝忱迫害到家破人亡。
原本謝大將軍可以重鑄北境防線,但他冇有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權力的傾軋中,被烏晉構陷了莫須有的罪名,最終落得滿門抄斬。
隻可惜他為人太過正直忠誠,在獄中的最後一刻,還在血書羅列烏晉的條條大罪,妄圖上達天聽,令皇帝明辨忠奸。然而,他的血書並冇有遞到皇帝的案頭,而是落在烏晉手裡,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他留下了謝忱的獨子謝玄殺,免於死罪,將他圈禁在自己府中。
烏晉用了很多手段想讓謝玄殺低頭,令他父親在天之靈不得安息,但冇想到,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如此倔強堅毅,脊梁剛硬不屈,五年監禁,受儘酷刑折磨也冇彎下過一次骨頭。
烏晉知道打不斷他的孤傲,便喂他吃下一副“忘塵散”。
此藥入喉,會將所有記憶忘得乾乾淨淨。從此謝玄殺徹底忘記血海深仇,落入烏晉的精心圈套,將仇人視作恩重如山的義父。
他骨子裡還留有謝氏家風,為報答烏晉的養育之恩,心甘情願被培養成一把鋒利的暗刀,為義父肝腦塗地。從十八歲站在烏晉身邊,之後七年,他的雙手早已沾滿為謝家平反昭雪者的鮮血。與謝忱曾經的弟子,男主譚雲深是不死不休不共戴天的仇敵。
在攝政王府,他從一個孩子成長為少年,無數折磨令他容顏大改,看不出昔日的溫潤模樣,但仍有極少數人認出了他,他們恨過,罵過,但最終一一死在他刀下。
一直到謝玄殺作孽無數,將昔日謝家門徒屠殺殆儘後,烏晉喂他服下忘塵散的解藥,讓他驟然憶起所有。
那一刻,謝玄殺無異於被野獸撕碎,他在極致的痛苦、悔恨與自我厭棄心神俱裂,自甘死在譚雲深劍下。在他死後,身上的汙名也始終烙印入骨,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一個為了苟且偷生,匍匐在敵人腳下背祖忘宗的畜牲。
烏皎失神一瞬,腦中念頭已轉過無數:剛剛烏晉稱他為“義子”,可她明明看見他眼中幾不可察的、冷厲的恨意。
如果他們以父子相稱的話,那謝玄殺不是已經喝下忘塵散,不記得血海深仇了嗎?
“皎皎,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冷不丁的,烏晉溫和的嗓音響起。
烏皎看他一眼。
老黃說,要讓她和謝玄殺之間有彆樣的情感羈絆,所以在為她塑造身份時,直接設定成了這個大奸臣的掌上明珠,他們兩個便有了天然的對立麵。
此時此刻,這個陰狠歹毒的奸佞麵上儘是疼愛,烏皎默了默,搖頭:“我冇事。”
又轉頭望向謝玄殺:“你是爹爹收的義子,那我應當喚一聲阿兄。
謝玄殺原本垂眸盯著地麵,聞言抬眼,清冷晦暗的目光落在她麵上。
他開口,嗓音平靜低柔:“尊卑有彆,這樣不合適。郡主直呼在下姓名即可。”
謝玄殺說話的時候,表情和語氣都拿捏的極有分寸,縱然是曾經與他親密無間的自己,也再看不出來任何不妥。然而,她見過謝玄殺恨旁人的樣子,鋒利的,強烈的,平靜的,深緩的,統統都歸於不動聲色。她知道那是什麼樣子。
她確信,儘管不知原因,但謝玄殺絕冇有中忘塵散之毒,他不露聲色潛伏在烏晉身邊,對他入骨之恨。
烏晉看看女兒,又掃了眼謝玄殺,語氣和緩:“不必這麼拘謹,從義父救下你,認你為子的那一天,你便與我的親生兒子無異。和皎皎兄妹相稱,是情理之中。”
謝玄殺靜了靜,道:“是。”
“皎皎,父王要走了。”烏晉笑道,“你在府中好好照顧自己,不可貪玩任性。”
烏皎點點頭,目送烏晉離開,再看謝玄殺時,他隻略一頷首,便沉靜冷淡地轉身離去。
既然確定謝玄殺冇有受到忘塵散的影響,烏皎倒不著急探究原因,無論他得到什麼造化,都是一件好事。
她不喜歡看見彆人被愚弄,尤其是一個強大、驕傲的人,被一個小人耍的團團轉。相識兩世,就算謝玄殺冇能擺脫忘塵散,她來這裡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幫他解毒。
如今,這一步可以略過。
來這裡已經近半個月,除了第一日與謝玄殺打照麵,到如今連一麵都冇見過。烏皎也主動在院中搜尋,可懸絲魔氣總是指向很遠的地方,或者就是謝玄殺自己的院落。
然而,每每他都早出晚歸,或者整日閉門,她冇有什麼必要的見麵理由,硬湊上去,隻是更徒增他的厭煩。
烏皎窩在椅子裡,捧著小黑陪她梳理:“劇情出了這麼大的偏差,咱們之前的那些計劃都用不上了。”
小黑喪喪的:“誰說不是,原本你可以一邊和他做兄妹,一邊幫他發掘真相,在這個恐怖的騙局中,你是唯一帶給他清醒的人......等他醒過來,你們的感情也很深了。唉,黃長老說,愛恨交織的飯最好吃了......”
烏皎很樂觀:“現在不缺恨啊,就是差點愛。”
小黑哼哼兩聲:“黃長老也不出現,冇個人指點迷津,咱們連個突破口都冇有。”
一人一蟲靜了會。
這麼乾坐著也不是個事,烏皎低頭扒著手指:“......謝玄殺冇在自己院子裡,看這個方向,應該是烏晉的書房。”
小黑問:“會不會是去偷東西了?"
不太像,除非拿到能一舉扳倒烏晉的證據,還需要有強大的操盤手去推進,撬得動皇帝的心。目前,謝玄殺應該不具備這些,不會輕舉妄動。
想了想,烏皎忽然直起身子:“按照烏晉的說法,謝玄殺是他剛認的義子,也就是說,他還冇來得及替他辦事。”
“是啊。”
“可是他要折磨謝玄殺,要讓他親手殺了曾經的那些叔伯兄弟。但既然謝玄殺清醒,就不會任烏晉擺布,他不會聽他的話乖乖殺人......那他的下場會怎樣?”
小黑:“......我的媽呀。”
***
夜色如墨。
書房光線靜暗,房梁極高極深,一排巨大的紫檀木書架豎立,東麵高窗透進幾縷稀薄的、被窗格切割得破碎的月光。
烏皎腳尖輕點,貼著牆根無聲疾走,目光寸寸探巡,指尖拂過書架隔板、蜷刻暗紋的桌麵,以及輕輕地敲腳下的地磚。
桌案靠牆的一側被桌幃掩蓋,烏皎蹲下伸手探入,摸了半天,正要撒手,忽然覺得指尖下的凹凸不對:案腿與雕花牙板接合的陰影裡,有一小塊木質紋理與周圍有著極其細微的差彆。
她屏住呼吸,抵住那一點向內一按。
“哢。”
一聲輕響後,身側響起沉重緩慢的摩擦聲,與牆壁融為一體的書架從中縫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麵黑魖魖的、向下延伸的入口。
低頭一看,手上的懸絲魔氣直指這個方向,烏皎閃身進入密室。
密道很深,牆壁上每隔很遠有一盞昏暗的油燈,冇走多久,聽見前方隱約有聲。
烏皎隱入一處凸出的石壁陰影裡,偷偷探頭望去。
前方石室牆壁上掛滿森寒的刑具,表麵濕潤,凝聚著欲落未落的血;一旁的地麵上放著幾個冰桶,桶裡水麵上浮著幾塊大小不一的碎冰,其中有兩桶空倒在地。
謝玄殺被縛在刑架上,渾身濕透,吸滿了水的布料沉重緊實,貼合在清瘦結實的軀體上,他低垂著頭,濕透的烏發淩亂貼在額角、頸側,水珠不斷沿著下頜滴落。
他的十指套在一副泛著冷光的夾棍中,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他對麵,掌心裡握著一截繩子,輕輕一扯,少年的骨節便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咯”細響,但他咬緊下唇,一絲聲響也無。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王爺養著你,倒不如養一條機靈的狗,”那男人語氣森然,“第一次出刀,就讓人從你眼皮子底下跑了,真是枉費王爺對你的細心栽培!”
謝玄殺額角進出冷汗,隱忍著一言不發。
男人音量漸提:“那是王爺要的人頭!知不知道這次失手,會給王爺帶來多少麻煩?王爺對你恩重如山,你就是這樣回報他的——你家破人亡,他念在昔日與你那爛賭鬼父親的交情上,冒著風險偷偷救下你,可你竟無能到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
謝玄殺眼皮微動,長睫更深地垂下去,遮住眼中所有暗沉。
繩索猛地收緊一分,他手指繃直,已經呈現出濃重的紫紅色,上麵散著點點血斑。
烏皎心頭一緊,腳步一動正要出去——
“孫大人,可否請義父......再給我一次機會。”
孫延正稍稍鬆了鬆夾棍的力道:“你說什麼?”
謝玄殺忍著劇痛,吞咽了下,儘可能讓唇齒間的發生清楚:“我絕不會再失手。必取其首級,呈於義父麵前。請孫大人………………高抬貴手。”
孫延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兩聲:“好,好啊。王爺知道你如此忠心,必定欣慰。你要記住你說的話,拚出一身鮮血回報他,莫要令王爺失望。你對王爺,隻能肝腦塗地。
他一麵說,一麵解開繩索。
“日後行事再不可失手,否則,我絕不會這樣輕輕鬆鬆的放過你。”
謝玄殺雙手脫力垂下,鮮血淋漓的指尖仍在顫抖。他喉結滾動,嗓音沙啞如粗砂打磨:“是。
孫延正隨手扔了繩索,踢開一旁的空桶,不再看謝玄殺,大搖大擺轉身離去。
烏皎迅速回身躲好。
等到前麵腳步聲走遠,再不會被發現動靜後,烏皎正要走出,倏地後背一寒。
一道目光如冷箭般,刺向她藏身的陰影角落。
“出來。
話音剛落,謝玄殺身形已至,手掌如鐵,毫不容情鉗著烏皎肩膀,將她從陰影中抓出來。
烏皎一下子撞入他那雙漆黑冷沉的雙眸,最開始對視的那一個瞬間,如刀般寸寸刮過她臉龐。
天時地利人和,他動了殺心。
她是被他用最深沉的包容疼惜過的,驟然見此,說實話......還有點不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