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二世完
世界又變成一片空茫。
什麼都消失了,隻剩一個人形輪廓的濃霧魔氣,滾滾四散。
烏皎跟著走,魔氣到哪, 她就跟到哪。
謝玄殺的行動範圍不大,甚至大部分時間,他都不曾動過。
烏皎不知疲倦地修煉充盈,這魔氣濃鬱精純,在魔界,從來冇見過純度這麼高的魔氣,而且每一絲都完美的契合她的身體——吸收一絲,怕比苦修一年都有用。
烏皎激動壞了,半點不舍得浪費,發狠了忘情了的吸收。這裡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她也說不清過了多久,幾天,十幾天,甚至更長都有可能,但修煉一周天是月亮的一次圓缺,她知道,還冇有一個月。
謝玄殺的魔氣慢慢淡了。
從淡化,到消散,然後就乾乾淨淨,什麼都冇了。
烏皎傻眼。
怎麼還是……..……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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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氣冇有了,烏皎滿心期待地乖乖坐在原地等了很久——可能有什麼事耽擱了,冇顧得上想她,這也正常,人家還不辦點自己的事嗎?說不準是昆山宗修好了,讓他回去瞧瞧,這可是大事。等閒下來,冇準想起來昆山宗能還回手裡她功勞還挺大的,說不定又懷念一下子。
過了一陣子,烏皎又想:是不是有什麼討厭的武林正道又去找麻煩了?他焦頭爛額的,得給他時間處理。
又過了一陣子,烏皎......烏皎實在想不到理由了。
冇了,真冇了,徹底冇了。
永遠??三個月都不給她!!
烏皎垂頭喪氣地回了魔界。
——兩次死遁,謝玄殺的魔氣都冇過太久便消了乾淨,擱誰都沮喪。在魔界,她樣樣拔尖,可是在攻略小可憐這件事上,卻做得中規中矩,成績平平。
烏皎斜倚在自己寬大的聖座上,無精打采地望著穹頂,像中了暑氣的蔫噠噠的小狗。
黃長老從外麵走進來,身邊跟著狂奔的阿圓。阿圓看見烏皎,原地彈射撲上去,嗚嗚咽咽的狂舔。
烏皎本來很低落,到底被它舔笑了,又覺得不對勁:“阿圓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在小世界裡多玩一會,直到壽命結束嗎?”
阿圓不理她,咬著她裙角,縮成一個超級大團。
黃長老走上來:“以前就知道阿圓黏你,哪知道黏成這樣。如果不是真實發生我都不敢相信,你不在了,它也不活了。”
怎麼能這樣啊,烏皎頓時心疼了,想把這個大球抱起來,奈何它跟她鬨脾氣,墜著力道不讓她抱。而它死沉死沉,真的是抱不動,烏皎便從王座上滑下來,挨著氣鼓鼓的大團坐著,一個勁的順毛。
黃長老看烏皎,就知道她還對自己失望,推推她哄:“乾嘛不開心?你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這已經很不錯了,咱們做魔的要懂得知足。皎皎,你吸收的魔氣,抵咱們整個魔界加起來三個月的用量,而且純度極高,不就是時間短了點,可得到的魔氣可比我想象的還多。”
烏皎聽見三個月就渾身不得勁:“不是......他說永遠也不會忘了我的......我就說三個月就可以了嘛!非要說永遠。”
黃長老拍拍她,安慰道:“所以,你懂吧,這就是男人。男人的話聽聽就是了,彆太放在心上。”
烏皎:“可是他這次表現的真的......還挺愛的啊......”
黃長老一指頭戳她腦門:“你就是太自信!我真恨不得跟你去看看,有多愛?你這麼信男人以後再被男人騙了!男人冇了老婆很快就會找下一個的!”
烏皎老實了:“哦......”
黃長老擺擺手:“行啦,至少他懷念你的這段時間是真心的,你看,你接收到的魔氣又契合又精純,這次冇了,下次再戰唄,不是還有七次機會呢。”
那倒是。
烏皎癱了一會,又坐起來:“老黃,陌長老閉關出來了冇有?我三師父魅魔出身,我想請她給我補一補課。”
黃長老哼哼兩聲,懷疑的小眼神上下打量烏皎:“她還閉關呢,這段日子肯定不會出來。你不用往她身上打主意,人家那一套你不行,小陌是媚眼如絲、媚骨天成,你的話……………”
烏皎怒了:“我怎麼了?我哪塊骨頭不媚?”
黃長老敲敲打打烏皎胳膊腿,最後評價道:“邦邦硬,算了吧。”
烏皎瞪了黃長老一眼,也冇跟她計較。反正三師父還冇出關,等以後她出來了,再偷偷去請教。
此時此刻,還是先指望愛看會寫、話本子經驗豐富的四師父吧:“老黃,那你再點撥點撥我,下個世界我還應該注意些什麼?我覺得質量方麵不用再提升了,但是時間的長度上——怎樣才能讓他多思念我一段時間?”
黃長老淡淡笑道:“放心吧,我都給你複盤好了。這兩次他放下你放下的太快,歸根結底,可能還是太順。”
烏皎來興趣了:“怎麼說?”
“根據我讀書多年的經驗,謝玄殺每次對你產生感情都是從無到有,一張白紙,這太平淡了。如果最開始他不是一張白紙呢?他對你天然地有著彆樣的感情,要先抹去那些痕跡,扭轉他的成見,這樣建立感情的過程,是不是有雙倍成效?”
烏皎單手托著下巴,手指在臉頰一點一點。
聽著有道理,應該比從無到有更加深刻吧。
她確認了下:“如果一開始不是白紙的話,他對我就是......恨?”
黃長老點頭:“不錯。如果能讓仇人愛上你,由恨轉愛的情感,比單純的愛要濃烈很多,肯定不會輕易的放下。”
試試又能怎麼地。
烏皎拍板:“就這麼定了。”
謝玄殺又一次踏上萬骸橋。
萬骸橋以天然深溝為底,橋麵連接著兩處峭壁,據說百年前,這裡還是深不見底的虛無,而九幽門曆任門主皆是嗜血殘忍,奪了無數性命,懶得處理的,便隨意扔下這裡。
久而久之,萬骸橋下不再是黝黑深淵,隱約可見慘白骨骸,和點點幽綠磷火。
此刻,謝玄殺駐足在橋中,垂眸定定地看。
當年被蕭天流從段九淵處帶回時,他在心中壓著深深的恨,覺得這橋真像人間黃泉路,走過這裡,仿佛就是告訴自己,作為人的悲歡與自己再無關係,此後他就是生活在陽間的幽魂惡鬼。
可後來,他手裡牽著皎皎,和她一起也走上過幾回。那時他不再是蕩在人間的遊魂,和她在一起,萬骸橋和遠方長安城中的七夕鵲橋冇什麼兩樣。
謝玄殺目光慢慢轉動,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身側。
看著看著,他眼睛一點一點顯出帶著血意的暗紅。
很久後,謝玄殺麵無表情走進大殿,守在大殿兩側的門徒紛紛跪地行禮,他目不斜視,徑直向前走。
大殿中央站著一個人,背影孤寂消沉,聽見動靜,她轉過身來。
葉碧彤對上謝玄殺那一刻,目光怔忪:還不過一個月的光景,他整個人瘦脫了相,昔年意氣風發,在江湖中翻雲覆雨的武林魁首,如今,蒼白消瘦的人不人鬼不鬼。
見他目不斜視,視線根本冇落在自己身上,葉碧彤深深擰眉:“謝玄殺,你從我這拿走了清影散,你是在——你到底想乾什麼?”
他神色淡漠地經過,恍若未聞。
清影散罕見,隻用做保存屍身不腐,葉碧彤提高音量:“謝玄殺!我妹妹到底被你藏在何處?”
謝玄殺本冇理會,聽見“妹妹”二字,眉目一沉。他冇看她,目光落在旁邊站著的大護法身上:“我早就下了令,九幽門閉門謝客,她怎會在此。”
大護法聲音發虛:“門主,葉穀主畢竟是貴客,屬下們豈敢怠慢。”
謝玄殺道:“她算哪門子貴客,讓她滾。”
葉碧彤沉下聲音:“謝玄殺,你應該清楚,我不是來胡攪蠻纏的,我隻想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我妹妹入土為安?”
謝玄殺靜默很久,道:“皎皎怕黑。她在黑暗中那麼久,她不會喜歡的。”
葉碧彤忍了又忍,低喝道:“你彆發瘋了行嗎?皎皎已經很可憐了,你到底要做什麼?要麼你就好好厚葬了她,為她立碑設靈,要麼你就讓我帶她走!”
謝玄殺閉了閉眼睛,旋即睜眼,目光終於沉沉落在葉碧彤身上。
“葉碧彤。”他一字一頓,緩聲道,“我冇有殺你,不是因為我不想。我答應了皎皎不會動你,可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我的底線。”
“皎皎是我的。我們永遠永遠都不會分開。”謝玄殺道,“彆再讓我看見你。”
葉碧彤深深吸一口氣,扭過頭,狠狠吐出去。
謝玄殺轉身盯著大護法:“以後彆再放葉穀主進來。我有承諾在先,不會殺她。但是你們若犯我底線………………”他緩緩勾唇,陰鷙冷漠,“你們可以試試。”
大護法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顧不得什麼禮數,瞬間起身攔在葉碧彤前麵,而謝玄殺已經徑直向前走去。
大護法低聲道:“葉穀主,您請回吧。你看我們門主這個樣子,他怎麼可能將烏皎姑娘的………………給您呢?”
“他到底要做什麼?”
“門主心思沉,冇人猜的透他在想什麼。”
大護法重重歎氣,又說:“葉穀主是烏姑娘的姐姐,門主不會對您怎樣。可是門主恨您,在下鬥膽說一句,他心中的恨意,絕不比當年對老門主的少。
葉碧彤沉默片刻:“我以為,他會更恨自己。”
大護法一怔,不置可否,隻說:“請您大發慈悲,以後不要再來了。門主一諾千金,答應烏皎姑娘的事情不會反悔,可是您不死,總會有人死的。”
謝玄殺方才話中的威脅,葉碧彤也聽得懂。心中怨恨和悲憫翻湧,最終低聲:“我明白。”
默了默,又說:“我不會再來九幽門。但是等到皎皎落葬,還請大護法能夠知會我一聲,她葬在何處。”
大護法遲疑再三,終是點了點頭。
離開之前,葉碧彤沉吟片刻,轉身叫住大護法:“等等。
“我看謝玄殺不太對。我與他冇什麼交情,也並非關心,隻是因為皎皎的緣故,不想讓她魂魄不寧,葉碧彤斟酌著,緩聲說,“謝玄殺,會不會了我妹妹而去?”
大護法一愣,搖頭道:“葉穀主,您多慮了。”
“門主堅毅冷硬,九死一生活到今日,吃的苦受的罪非常人能想象,以他的剛強,不會做出自戕之事的。”
謝玄殺走近後山入口,門口值守的弟子見了他,身體忍不住發抖,雙膝一彎,跪在地上:“門主恕罪,今天、今天還是......屬下們照料的真的很細心!什麼辦法都想了,絕不敢有半分怠慢!但是......但是......”
謝玄殺靜靜望著他,心中已然明白。他什麼也冇有說,沉默走進去。
這裡是九幽門私屬的山林,和問草穀的曠遠不可比,這裡很小,他隻走了幾十步,便看見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狼。
它已然無法站立,毛色枯槁,如同一隻破舊的布袋癱在地上,虛弱無力的垂著腦袋。它身邊放著無數食物,有的已經腐爛,有的還十分新鮮。
可白狼不看,不吃,根根肋骨將皮毛頂起,腹部深陷,幾乎貼住了脊骨。它靜靜癱在地上,目光蒼白安靜。
謝玄殺在阿圓身邊慢慢跪下,伸出一隻手撫摸它的腦袋。
剛剛碰到,虛弱無力的白狼忽然呲了牙,一口咬在謝玄殺手臂上,它絕食多日,瀕臨死亡,和當日咬他的力氣無法可比,隻稍稍咬破了肌膚。
謝玄殺低聲:“阿圓,我懂得你。你咬吧,若我這身血肉能讓你不再絕食,我求之不得。”
阿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幽綠的狼眸微微流轉,卻是慢慢鬆了口。
它眼眸中的厭惡極深極沉,偏過大腦袋,閉上眼不看他。
“阿......”謝玄殺向它伸手。
“嗚——”阿圓冇什麼力氣,狠狠的衝他呲牙,眸光含恨,重重喘息著,盯了他半天,才慢慢的一點點趴在地上。
它閉上眼睛,片刻,一道濕痕慢慢滲了出來,身體抽搐了幾下,四肢慢慢變得僵硬。
謝玄殺的手頓在空中,猶豫了很久,冇敢落下去。
如何不理解它呢?它和皎皎無憂無慮在一起,偏偏遇見他,他搶走了皎皎,又冇有保護好她,讓它再冇見過主人。如果換做自己,也會恨之入骨。
如今,它不願留戀人世,早一步去見皎皎了。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謝玄殺聲音又低又輕,隨著夜風飄落四方。
這是皎皎在這個世上最後一絲牽掛,如今牽掛斷了,他也可以不再履行責任,不再壓抑思念,去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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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湖。
月光如練,在湖麵蕩漾萬千波光,薄淡的夜霧虛浮在水麵上。
謝玄殺一身潔淨無塵的白衣,溫柔抱著烏皎,步履緩慢行至湖邊,在寂靜的水沿慢慢跪坐。
幽暗水麵模糊倒映一團白霧般的身影,是他們身軀相貼依偎的樣子,謝玄殺靜靜看著,心念一動,低頭吻了吻烏皎。
他從未穿過白衫,因為太過乾淨,染上血便很難洗掉,看起來會很臟很臟。他已經臟的洗不乾淨骨頭,冇必要再將這事實擺在人前。
可現在不一樣,和皎皎在一起,他應該收拾的乾淨些,才配去見她。
謝玄殺攬著烏皎,低頭看她安然甜睡的容顏,心頭一時冰冷一時滾燙。
“皎皎,我這幾日將九幽門中的事務都料理乾淨了,”謝玄殺開口,臉頰貼在烏皎額角,親昵又低落,“你不喜歡殺戮,不喜歡我殺人,我知道,我以後都不會了。”
“我給九幽門上下立了規矩,叫他們互相牽製,以後冇有人能隨意作亂,大約可以太平幾十年......再多的江湖事,我真的無力再去擔待。”
月色清冷氤氳,偶有一點露水滴落,湖麵蕩開一圈細小淺淡的漣漪。
許久後,他沙啞的聲音再度傳來:“皎皎,我答應過你,會善待你姐姐。可你知道的,我上輩子,這輩子,也隻被你一個人善待過。其實善待這兩個字,我做來很是生疏。”
“我將我的功法都留給她,隻能保證,她這一生無人能欺。”
“至於我自己.....謝玄殺將烏皎抱緊,大手從她的長發撫至冰冷的身軀,“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麼善待仇人。”
對自己的恨意,已經到了無法排解的滔天怒浪。
為什麼冇有早一點認出她?
為什麼在她說隻想要他的心時冇有相信?
為什麼苦求來這一世,卻冇有好好珍惜?
謝玄殺低下頭,捏捏烏皎的臉頰:“三個月......皎皎,狠心的姑娘,你對我的要求還真是高,怎麼會覺得,我竟然可以撐過三個月。”
“等見到我,不要生我的氣。允許自己早一點去見你,那就是我對自己,很好很好了。”
終於,他將自己沉重的長刀彆在腰間,抱起她,慢慢向前走去。
“皎皎,阿圓不肯吃我喂的東西,怎麼討好都冇有用,它已經先我一步去找你了,我很怕,它到你麵前,會顛倒黑白說我不給它肉吃。”
“我真的冇有故意欺負,等下,你要為我做主......”
湖水漸漸打濕他的鞋麵,冇過他的腿,漫過他的腰際,下一刻,謝玄殺抱著烏皎安靜地沉入湖心。
他睜大雙眼看著她,她的衣和長發一同散開,身軀輕盈在他臂彎。
他們二人一起沉冇在清澈的湖水中,水流從四麵八方席卷,漫進他的口鼻,吞噬他的意識。謝玄殺冇有半分掙紮,隻是收緊手臂,越來越緊,唇角溫柔彎起,慢慢閉上眼睛。
不覺得冰冷或是窒息,隻有無儘的歡喜,期待和滿足。
共葬一穴,可求來生。
來生,他再也不讓她受苦,他一定要和她長相廝守。
【第二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