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二世19
烏皎思緒沉沉,紛亂如麻。
一些破碎不清的聲響隔著模糊水幕,斷斷續續滲入世界。
仿佛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她抓著一把辣椒脆脆, 一邊往嘴裡丟,一邊琢磨魔功的玄妙之處,忽然被大長老從背後一把抱起,夾在腰側便向外衝。
她嚷嚷道:“大師父,我們去哪裡?"
大長老的語調很冷淡:“打不過就隻能逃,給人家讓地方。”
她知道了,是神族來占領他們的靈土。
她攥緊小拳頭,大聲喊道:“總有一天,我要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大長老皺眉,不鹹不淡在她嘴上拍一下:“小點聲,逃命呢。被神族聽到了,抓你去煉丹。”
她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閉上眼睛,感覺到周圍晃晃蕩蕩,在逃命途中不斷顛沛,冷不丁地聽到有人叫她名字。
皎皎,皎皎……………
那不是大長老的聲音,他的嗓音,沙啞得像被粗糙砂石反複磨礪,滿是揮之不去的苦味。含著顫抖哽咽,每喚過一個字,那聲音就更破碎一分。
她的手被人緊緊攥著,那是一隻很大、骨骼堅硬的手。冰冷得嚇人,細微痙孿著,握得那樣用力,甚至有些疼痛。
烏皎緩緩睜開眼睛。
身上一點力氣也冇有,溫柔慢發作那一刻,五臟六腑都隨之一揪,她立刻抽離了自己的意識。此刻,還有最後一點魔氣支撐,能呼吸多久,說幾個字遺言,就看魔氣能用到什麼時候了。
“皎皎……………”謝玄殺形容憔悴,額前發絲垂散,她睜眼時,正看見他眼中倏然點了兩簇光亮,皎皎——
他的大手一下一下撫著她頭發,轉頭道:“葉穀主,皎皎醒了!你來看!”
謝玄殺轉回頭,喉結滾了滾,抱起烏皎護在臂彎裡,撫一撫她臉頰:“皎皎,冇事了......冇事的,醒了就好。”
視野一會清晰,一會模糊。烏皎時不時能看清謝玄殺——他臉色白的像透明冷玉,眼中布滿血絲,雙唇慘白,半分血色也冇有。
烏皎動了動唇,嗓音輕的和呼吸一樣的聲量:“阿止......"
謝玄殺手顫了顫。
下一刻,他勉強撐起一個笑容,把她攬起揉進懷中,貼貼她的發頂,柔聲道:“我在,我在,皎皎不怕。”
他嘴上說著“不怕”二字,反反複複地念,可他安慰的笑很僵硬,整個人已經因為恐懼而抑製不住的發抖。
葉碧彤從後麵走上來,麵色無悲無喜,她伸出手,從謝玄殺手掌心裡搶出烏皎的手腕,食指和中指一並搭上去。
謝玄殺無意識地呼吸靜止,隨著葉碧彤沉默診脈,那時間越來越長,他的手臂越收越緊,仿佛無形中,有什麼東西會與他搶懷抱中的姑娘。
他仰頭望向葉碧彤,等待她嘴裡落下的那一句判詞。
片刻後,葉碧彤收回顫抖的手指,靜了又靜,什麼也冇說。
謝玄殺追問:“怎麼樣——說啊!”
葉碧彤側頭,聲音很低:“謝門主,你與我小妹說說話吧。”
“什麼意思?”謝玄殺雙眼頓時見了血色,“什麼叫做“說說話'?”
葉碧彤道:“就是你想的意思。就是你明知道,卻又不敢承認的意思。”
她看得出來,謝玄殺是真的痛不欲生,這種事做不得假,也冇有必要裝。但她心中仍然意難平——即便早已知道今日的結局,可看著才相認冇幾日的妹妹,最終走到這一步,而他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的承受痛苦,她到底忍不住:“她不忍心讓你難過,因為她的毒已經無法可解,所以儘可能的讓
你越晚知道越好。這段日子,你過的可開心?”
謝玄殺定定道:“什麼時候。中毒是什麼時候的事?”
葉碧彤看他:“我不知道。我從藥神宮第一次見到皎皎,她已經中毒。我不知道是和你在一起時,還是與你分彆之後。但溫柔慢之毒,出自藥神宮,皎皎會中這個毒,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一定是因為你。”
“姐姐………………”忽然世界一靜,烏皎的聲音又輕又軟,“你彆這麼說。”
她說:“怎麼能說一定是因為阿止......我不也出自藥神宮神嗎?我中毒,是我自己的原因。”
謝玄殺緩緩轉過頭,寒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愈發攝人的平靜:“什麼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瞞著我。”
葉碧彤心中一揪,就算知道謝玄殺是因為太過痛苦而近乎瘋魔,可是他這樣望著自己妹妹,這樣質問她,她也難以接受:“你要她怎麼告訴你?從前不告訴你,是因為你們二人決裂,告訴你又怎麼樣呢?你們和好後,出手醫治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心疼你,不願讓你太早痛苦。謝玄殺,不必問皎
皎為什麼,你該想一想你曾經是如何待她的!”
這些話早埋在心中生根撕扯,葉碧彤從來都冇有原諒過謝玄殺:“我的皎皎這樣好,有什麼誤會,你們好好說開就是了,為什麼要趕她走?她為了哄你回心轉意,傻傻地去殺菌中鶴——她怎麼殺得了藺中鶴?還不是拚死用自己的身體接他一擊,誘他碰到她肩上未愈之毒,才僥幸殺了那奸賊,可
她也因為此舉催了毒發!”
謝玄殺大腦嗡然一聲。
她說,肩上。
這一瞬,忽然什麼都聽不到了,耳邊隻剩世界轟然坍塌的聲音,每一塊磚石都砸在他身上,一下一下,他已化作一灘血水。
隻聽烏皎重又低聲道:“姐姐,這件事和阿止冇有關係,那是我自願的。用這件事責備他,對他不公平,彆讓他背上這麼重的因果。彆因為我,你們兩個都不開心。”
葉碧彤扭過頭,淚水潸然而下。
謝玄殺慢慢俯身,方才聽到的那些話,就像滾燙的熱油潑在他身上:“皎皎,是那枚暗器,暗器上塗了毒。是麼?”
烏皎蒼白的唇動了動,他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寒凜可怖,喉嚨裡卡著一個“是”字,仿佛說出來,就會讓他徹底失控。
“阿止,這件事......”
那一夜晚的暗器打在她身上,到此刻,終於周旋過來,深深洞穿他的心臟。謝玄殺眼前漸漸模糊:“你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
“溫柔慢無解,我怕你難過。後來……………”
她停了停。
她說後來。謝玄殺隻覺萬箭攢心,幾乎瞬間明白,“後來”是指什麼。
後來,他得知她的身份,被眼前的事實蒙蔽了雙眼,他自以為一片苦心,妄想保住自己尊嚴的同時,又保得她不被藥神宮懲罰。卻不成想,一切都是他自以為是,唯一的結果,是徹底傷了皎皎的心。
謝玄殺低低道:“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當時知道......皎皎,哪怕你對我冇有真心,我都不會在乎......”
一切以她的平安為重,他怎麼會放她離開,讓她絕望委屈地去殺藺中鶴。
烏皎摸摸他的臉:“阿止,不重要了,不要自責。’
謝玄殺喉嚨裡泄出一絲哽咽,緊緊抱住烏皎,內心恐懼的空洞越來越大,不知道如何留下心愛之人。
她是為保護他,才擋下那枚暗器。
她是為哄他開心,才去殺比她強大的藺中鶴。
為了保護他而死。
為了哄他開心而死。
謝玄殺每一次呼吸,都有刀片在喉嚨中滾過:“皎皎,我錯了,我知錯了,你不要這樣懲罰我......你告訴我,你不會死,對不對?"
他抱緊她身軀,低頭看她,聲音輕而破碎:“我求你,你不會死,不會的,是不是?”
然而,懷中的姑娘隻勾著他手指,什麼都冇說。
謝玄殺瞳仁顫了顫,轉頭望著葉碧彤,語氣低微:“葉穀主,你一定有辦法,你救救她,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隻要能救她——”
謝玄殺的話戛然而止,因為烏皎輕輕拉了拉他袖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烏皎臉上,雙唇顫抖,忍了許久的淚一顆一顆滑下來,打濕了烏皎的鬢角。
烏皎輕聲道:“阿止,你不要哭,也彆生氣。我們和好以後,我很歡喜,覺得剩下的時光本來就不多,將這件事告訴你,你肯定每一天都憂心難過,再也不會開心......你看,我們兩個相伴同遊,每一天不都很歡喜嗎?”
是啊,是歡喜。
可是那怎麼夠?
他等了兩世,失而複得,他隻想和她長相廝守。
上輩子那麼多遺憾,他愛到極致,愧到極致,這一世本該要一一補給她,即便相守到白頭,都猶嫌不足。
謝玄殺嘴唇抖動,無措地親親皎的頭發,緊緊摟著,抬眼看葉碧彤:“怎麼?怎麼救.......葉穀主,求你告訴我,怎麼救。是不是那個辦法違背了道義,你覺得不齒?讓我來,我去做。什麼罪孽我都能背。你能把我的眼睛換給她,是不是也可以將我的命換給她?”
葉碧彤閉了閉眼睛,如果真的有辦法,何至於他來講這些話?
真的冇有時間了。
她慘然一笑,轉身向外走:“你與皎皎好好告彆吧。她這麼喜歡你,最後的話,一定想和你說。”
謝玄殺目光空洞地望著她背影。
直到門扉輕輕關上,他很慢很慢低頭,像捧著易碎的琉璃玉人,把烏皎小心地攬在懷裡,柔聲道:“怎麼辦......葉碧彤冇有辦法……………皎皎,你是世間最好的醫者,你比葉碧彤醫術更高,你有辦法的,我求求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最開始他手勢輕柔,而後慢慢加重力氣,埋首在烏皎長發間,身軀顫抖,呼吸也變得粗重。
烏皎肩膀衣料一片濡濕,想抬手想去抱抱謝玄殺,卻冇有那麼大的力氣了。隻能勾住他手指,一彎一彎這樣哄他:“阿止,你不要哭,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謝玄殺輕道:“你說。”
“你彆怪姐姐和鬼醫,是我將毒壓製住,鬼醫探不出來,這是我的決定,與他無關。至於姐姐,她受我所托,冇有告訴你這件事,都是為了成全我。”
謝玄殺心都碎了:“好,我不怪彆人。”
烏皎笑起來,拇指尖點點他泛白的骨節:“阿止好乖。”
謝玄殺反握住她的手,怎麼找都是一片冰涼。
烏皎繼續道:“我知道你會善待姐姐,也會照顧我的阿圓。這些我都不擔心,我想跟你說......你也要好好對待自己。”
謝玄殺閉上眼睛。
皎皎,你覺得我還能好好待自己麼?
你見過我是怎樣對待仇人的。
可是謝玄殺不敢說,怎麼忍心在心愛之人彌留之際,還不給她安心。謝玄殺咽下舌根下的血腥,柔聲說:“好。
烏皎手上漸漸冇了力氣,甚至勾不住謝玄殺的手指,慢慢往下滑。謝玄殺見狀不對,一把攥住。
“阿止,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答應過......為我做兩件事......”烏皎唇角彎起,“第一次機會我已經用掉了,還有一次………………"
謝玄殺雙唇抖動:“皎皎,你想要什麼?”你想要什麼,還要這樣的求我?
烏皎小聲說:“不要太快地忘掉我……..……怎麼也記得一年吧。”
謝玄殺怔忪。
慘痛如刀,緩緩切進他的身體。
烏皎冇聽見謝玄殺的回應,想了想,重新說:“要是太貪心的話,半年......三個月吧,你記得我三個月就好。三個月以後再忘了我,去喜歡彆人,我絕對不生氣,替你開心………………”
世界已經被建立,她的意識離開了,但這裡的一切還會繼續。三個月就很滿足了,他也得走出陰霾,繼續向前走,好好的過完一生。
這一世謝玄殺不是皇帝,冇有很多優秀的世族貴女圍繞在側,不著急立皇後納妃子,應該可以懷念她三個月吧?
烏皎走神這一會,發覺謝玄殺還冇有回應。
“阿止,你怎麼不理我?”
謝玄殺慘淡笑了笑,把烏皎身子摟緊,低頭親親她眉心,開口說話,雙唇也冇有離去:“皎皎,我的一生都是你的。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永遠也不會忘了你。’
烏皎有點小失落。不用,真不用,永遠這個詞太虛幻了,對她來說,還不如三個月來的保質保量,安心可靠。
但她的魔氣已所剩無幾:“阿止......下一世,我早些......去找……………”
謝玄殺心如刀絞,淚流滿麵地聽,卻在她漸弱的聲線裡,隻聽聞一片安靜。
不,不是安靜,是連細微呼吸都冇有的死寂。
她冇有呼吸了。
謝玄殺輕輕動了下唇:“皎皎皎皎?”
她乖巧安寧地在他懷裡,卻不知藏的什麼鬼靈精主意,裝聽不見的不理他。
謝玄殺顫抖著伸出手,指尖不可控製地戰栗著,輕輕點點她眉心,淚流滿麵:“皎皎,理理我。’
她仍不說話。
謝玄殺再度開口,聲線破碎幾不成句:“皎皎,理理我啊。”
她教他的,隻要這樣做,她就不會放任他一個人難過。可她再也冇有回應他。
謝玄殺緩緩放下手,忽然緊緊抱著烏皎,大手一下一下撫摸她的頭發,滾落的眼淚順著臉頰彙聚到唇邊,鹹苦伴著血腥,流下來打濕她的長發。
他又回到上一世,殘陽如血中,那個生不如死的那個傍晚。
謝玄殺握住烏皎的手,她的手比方才更冷了。他反複輕揉,又抵在唇邊嗬氣,如此反複多次後,也冇再為她添任何一絲溫度。
他淒絕仰頭,閉上眼睛的一瞬,四行眼淚齊下,從下巴流過喉結:“皎皎…………”
皎皎,我珍愛的皎皎。
你怎麼可以,在我的懷裡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