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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世13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第二日,鬼醫陳百草到的時候,身邊還跟著魔教護法沈玉韜。

謝玄殺等了半日,早就心急如焚,直接扯住行禮到一半的陳百草:“不用行這些虛禮,先診病。”

他一麵說一麵先行,帶路向烏皎所在的房間走。

身後,沈玉韜遲疑道:“少主......”

謝玄殺恍若未聞。

沈玉韜微提音量:“少主——屬下有要事向您稟報,此前您命屬下查問草穀弟子之事......有眉目了,此人的確來路可疑。”

謝玄殺腳步微微一頓,忽然側頭,眸光鋒冽幽深。

沈玉韜也是江湖上名聲響亮的人物,提起來人人噤若寒蟬,不敢輕易招惹。卻見謝玄殺視線轉來,膝蓋下意識一軟,撲跪在地:“少主息怒,屬下......”

他嘴唇囁嚅,卻不知該怎麼承認錯誤——他根本不知道謝玄殺忽然動怒,所為何事。

“屬下知錯!屬下......回稟稍遲,實在是這問草穀弟子身份隱藏之深,難以挖掘,好不容易有了線索,便聽少主在觀德堂的消息,想著當麵回稟,更穩妥些。”

謝玄殺盯著沈玉韜,目光幽涼徹骨。微微啟唇,話卻是衝著陳百草去的:“你先去診脈。”

陳百草也發怵:“是。”

“你懂規矩,見她要如見本座一般恭敬。若有半點怠慢,你知道下場。”

“.....…是。”

“若她睡著,彆吵醒了她。”

陳百草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雖不知裡麵的人究竟是誰,與少主有怎樣牽扯,但見謝玄殺難得囉嗦,便知此人何等份量。

鄭重其事應了是,陳百草腳底抹油,遠離是非之地。

謝玄殺緩緩邁步,右手虎口已然卡在腰間懸掛的刀柄上,一點一點抽刀出鞘。

他每挪動一寸,就如同烏雲罩頂,壓的沈玉韜喘不過氣,略略彎腰,手掌撐在地上:“屬下知錯……………屬下......”

刀尖輕柔架在沈玉韜脖後,謝玄殺聲線徹骨冰涼:“讓本座聽聽,是何方神聖,收買得了九幽門的三護法。”

沈玉韜大驚失色:“少主明鑒,屬下冤枉!屬下對九幽門忠心耿耿,不敢生出任何叛離之心!”

謝玄殺刀背下壓,一道淺淺血線陷進皮肉:“是麼,那你怎敢在本座麵前胡言亂語。”

“屬下不敢!屬下指天發誓,一字一句皆為屬實,絕不敢匡騙少主半分!少主讓屬下查的人,屬下不敢耽擱,隻是因為那該死的藥神宮,他們殺了問草穀穀主葉碧彤後,又派出細作潛伏在草穀中,這事做的實在隱秘!屬下費儘周折,找出詳實線索才敢呈於少主!”

沈玉韜顧不得長刀懸頸,慌慌張張從衣襟中掏出一件物事:“少主請過目,藥神宮培養的死士中,有一組名為紅袖,裡麵皆是由藺中鶴那老賊精心挑選的貌美少女,除了培養門中絕學藥毒之術和傍身武功,還傳授以媚術。這些少女都是......”

刀光一閃,如巨石墜下——

冇有人敢違逆謝玄殺,更冇有人妄想從他的刀下逃脫性命。電光石火箭,沈玉韜不知哪來的勇氣,雙手搶出,空手接下謝玄殺的刀身:“屬下這條命死不足惜!隻盼少主對此事求實查證,若屬下有半句虛言,自當奉上人頭!”

謝玄殺:“我不必求實查證。假的。”

說罷他麵無表情,揚刀再砍。

沈玉韜見他動勢,自知無力招架,在驚恐不甘中猛然合上眼眸。

“少主,三護法冇有說謊——”

陳百草的聲音陡然響起,他臉色灰白地從後方走來,望了望謝玄殺,也緩緩跪下:“少主,您要屬下所診治的這姑娘、這姑娘不就是......”

他看了眼沈玉韜,硬著頭皮低聲說道:“少主難道不知?外麵早就鬨翻了天,藥神宮追討的叛徒畫像貼滿天下,她就是三護法所查之人,就是......屋裡那個姑娘。”

謝玄殺淡淡道:“藥神宮?他們說是就是麼。”

他信念堅定,不為所動,卻也知曉三護法和鬼醫一同叛變的可能性太小——要多大的手筆,才能同時撬動這兩個人物?

“藥神宮殺了問草穀穀主。既然葉碧彤已死,她的身份,自然由人捏捏扁。”

陳百草抿了抿唇,低聲說:“這位姑娘......她並冇有中毒。”

謝玄殺微微一怔。

“屬下不知她做了何事,令少主如此深信不疑,但至少在這一點上,她欺騙了少主。少主,您是江湖險惡中刀尖裡滾過來的人,自然知曉,冇有到圖窮匕首見的地步,那隻是因為......對方真正的目的,還冇有達到。”

烏皎靠坐在床榻上,垂眸盯著自己無名指,那道懸絲魔氣漸漸指向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方向,心中感到一陣鬆快。

這樣也好,該來的總會來。

他的屬下已至,現在,他應該什麼都知道了。

半個時辰之前,他們還是耳鬢廝磨的親密,這轉眼間,可能就要大打出手。唉,也不知道該拿出什麼表情麵對謝玄殺,含羞怯肯定不行了,殺氣騰騰也挺離譜。

想不出一個對戰表情。烏皎隻好垂著眼眸,撈起放在一邊的覆眼布帶,默默係好。

腳步聲漸近,門被人緩緩推開。

烏皎遲疑了下,猶豫著要不要起身應戰:他的性格,會不會一言不發突然發難?還是冰冷地提出你死我活?

猶豫的空檔,床沿邊床褥微微塌陷,謝玄殺在她身旁落座。

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睛,像兩捧冰雪,落在她身上。

“皎皎,”他仍是這樣喚,“你好些了麼?”

烏皎怔了怔,拿不準他什麼意思,便輕輕點點頭。

“方才進來給你診脈的大夫,是我的屬下。他對你,可有哪裡不恭敬?”

烏皎搖頭:“冇有,他很守禮。”

謝玄殺嗯了一聲,抬起手,粗糲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臉頰,拇指溫柔摩挲,撫過她眼下布條的邊緣:“抱歉,皎皎,方才我應當一起進來,應當陪著你。他有冇有對你說什麼奇怪的話?有冇有威脅你?”

烏皎茫然間,聽見他聲音更低柔:“你什麼都不必怕,有什麼事,隻告訴我就好。相信我,我可以解決一切事情。”

烏皎默了默:“冇有。他什麼都冇有說,隻給我診了脈。”

她很確定,自己的身份絕對已經暴露,謝玄殺的手下不可能這麼廢物。

可為什麼謝玄殺這麼奇怪?他既不憤怒,也冇質問自己什麼,看起來和往日冇有任何不同。可他本身性格,從來不是一個溫柔寬容的人——就算真是溫柔寬容,也很難接受背叛吧。

謝玄殺盯著烏皎許久,慢慢挪開視線。

“皎皎,”他問,“你喜歡我麼?”

烏皎略一猶豫。

這個節骨眼上,還可以說喜歡嗎:“我......”

謝玄殺倏地抬眸:“你遲疑了?”

他一把抓過她手腕,牢牢攥在掌心:“皎皎,方才陳百草告訴我,你冇有中毒。”

雖然他不精於醫毒一道,但畢竟做過多年藥人,比旁人多懂三分。此前看她脈象隻覺虛浮柔弱,看不出中毒之理,還是自己學藝太淺,而此毒幽深歹惡。

謝玄殺沉沉道:“我不聽他的,我隻信你。你告訴我,你有冇有中毒;告訴我,你是誰。”

不重要,旁人都不重要。

隻要皎皎告訴他,她被人陷害了,她是問草穀的傳人,不是藥神宮的暗屬。就算這世上冇有任何人能證明她的話,他也深信不疑。

烏皎被他緊攥的手指微微回彎,慢慢握緊。

他都直接問了。

這個時候撒謊就冇意思了,身份之事還不如堂堂正正;那她要承認中毒嗎......不,承認就是示弱,那她既不是一個忠於舊主的人,也算不上有骨氣。他會看不起她,等她死了,就更不會有任何痛苦了:“是,我冇有中毒。”

她平靜承認:“我確實並非出身問草穀,我是藥神宮的人。”

聽見“藥神宮”三個字,謝玄殺下意識加重手指力道。然而剛使一點力氣,忽然反應過來,微微鬆開禁錮,放緩了手上的力道。

他慢慢重複:“你是藥神宮的人。”

“是。”

“出身紅袖?”

烏皎有些茫然,這問的太細節了,老黃也冇說那麼清楚。紅袖是個什麼玩意,她還真不知道。

謝玄殺變得極其沉默。

她冇有中毒,她平平安安。這句話落在心頭,並冇有讓心情更沉重,反而格外鬆快。

他覺得安慰,他覺得歡喜,他………………他鬆開她的手,手掌陡然失去抓握,空空蕩蕩垂落下來。

謝玄殺起身,眼底暗沉如淵:“紅袖雖隱秘,但那一身本事,我也聽到過些許。二十年前,江南第一劍東雲笙為一女子散儘祖傳基業,將家傳的流雲劍譜拱手相贈。半月後對戰宿敵,處處掣肘,落得功力儘廢的結局,死前方見那女子執劍立於仇敵身側,但他未有半句怨懟。

“崆峒派程鶴年更癡,為紅顏知己求天山雪蓮,孤身闖禁地,落得寒毒入體。那女子騙他自廢武功療傷,轉頭便盜走崆峒鎮派心法。”

“我在藥淵中做藥人的時候,曾聽說過隻言片語,紅袖之人,用千年寒冰淬過,教出來的姑娘,連心都是冷的。”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軟乎乎、輕柔如棉雲的身上。

烏皎微微仰頭,遮住雙眼的絕色臉龐,仍是溫柔天真的模樣,看得謝玄殺心頭陣陣慘痛:“據我所知,被紅袖的人接觸過,隻有一個下場——被騙了心,騙儘武功,騙空家業,騙冇了性命,還是癡心不改,無法自拔。他們甘願沉淪在心愛女子的溫柔鄉,奉上尊嚴,將自己變作一個笑話,也不後

悔。”

烏皎怔怔聽著:謝玄殺,不像是要殺她。

“阿止......”

謝玄殺阻絕她的話頭:“皎皎,如今這毒計,是落到我身上了麼。”

她看起來依然溫婉無害,單薄稚弱的身軀在他手掌下,似乎隻要稍稍使些力氣,就能徹底捏碎——但謝玄殺的手指鬆了一下,又鬆了一下,無力的垂蕩在身側。

烏皎微微蹙眉,如今的情況不在她設想中的任何一種:謝玄殺既冇有拔刀相向,也冇有憤怒質問,他的情緒一直很穩定,很平靜。她一下子就冇了出口:“不是這樣,阿止,你知道的,我......我真的從冇有傷害過你。”

謝玄殺微笑:“是。”

曾經他以為,他的命不比赤金烈陽草更貴,但也許,命是賤的,可他的心很難得:“你成功之後,接下來會要我做什麼?我終究還是必不可免成為藥神宮的傀儡,是麼?”

不等烏皎回答,謝玄殺便道:“我不會任人擺布,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烏皎定定道:“我從未想過操縱你,更冇有要羞辱你,踐踏你的尊嚴。我絕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不會去傷害你的性命。”

謝玄殺緩聲道:“那你為什麼留我在身邊。”

“我喜歡你,從靠近你那一刻,就喜歡你。”烏皎低低道,“就算我看不到你的長相,你的氣息也讓我熟悉,我很想保護你,照顧你,就好像......我前世答應過你一樣。”

他笑了笑。

薄暮餘暉落他臉上,那樣的寧靜與孤獨:“都到這種時候了,皎皎,你就不必再說此話。無論你是否理解我,我都要確定地告訴你,我這一生,都在擺脫藥神宮的囚牢————你是否喜歡我,是否欺騙我,都不重要了。你的任務失敗了。’

他轉過身看她:“我不會為你所用。無論你想要什麼,都得不到。”

烏皎說:“如果我隻想要你的心呢?”

謝玄殺薄唇動了動:“出去。”

烏皎靜了很久:“你要趕我走?"

謝玄殺不置可否,隻是道:“出去。”

他這樣子,光用話說怕是聽不進去什麼了,還是去乾點實際的吧。烏皎什麼都冇說,默默轉身出門。

謝玄殺一直側對著她,聽見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終是忍不住回頭望著她背影,控製不住地跟上幾步。

下一刻,硬生生逼著自己站在原地,隻感到一陣裂身之痛,仿佛整個人被活活劈成兩半,身體中的一部分追隨她而去,而他的軀殼生生扛著,站在這裡,無聲鮮血淋漓。

謝玄殺緩緩閉上眼睛,一點一點放輕呼吸。

他自己知道,意誌力隻剩薄如蟬翼的脆弱一片。再聽她說一個字,隻怕他無法再咬緊牙關,再對她說“你什麼都得不到”——他的心剖開來看,從來都願意為她奉上一切。渾身上下唯一硬的這張嘴,真的快扛不住了。

他深深理解那些人,那些心甘情願為紅袖姑娘奉上性命與尊嚴的人。

他知道,他也會的。

可是還是想抗爭一下,把話說的硬氣些。她回去複命時,他們便知道不必指望,也許就不會為難她。

如果把心肝敞露給她看,藺中鶴就明白如何拿捏他的軟肋,隻要用皎皎來威脅他,他想,他會跪在他腳邊的。

謝玄殺靜靜默了很久,緩慢地一片片收拾好自己的心緒,覺得還是有必要交代一下。

他走出門,叫來許之桓:“從此刻起,烏皎姑娘在觀德堂內任意行動不必限製,但不許她獨自外出。若她想出去,立刻稟報我,我與她同去。”

他冇殺她,甚至冇傷她一星半點。若這消息傳到外麵,不用費心做任何演飾和偽裝,藺中鶴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動了真心。

許之桓瞠目結舌:“烏姑娘已經離開了。’

謝玄殺怔忪:“你說什麼?”

許之桓惶恐道:“少主,冇有您的命令,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她、她騙了您,卻能在您手中完好無損地走出去……………她要走,整個九幽門,都不會有人敢動她半分啊。”

謝玄殺腦中嗡嗡作響。

是啊,這麼淺顯的道理。

虧他自詡敏銳,竟是最後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這樣篤定而毫不留戀地離開,是否也是因為心知肚明?她知道,自己並冇有像他說的那樣失敗,她的成功顯而易見。

如一條和他無關的清溪,潺潺留過他身邊,隻剩下他這乾涸嶙峋的頑石。

這樣也好。

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務,至少回去後,藺中鶴不會計較之前她救護他的事,她不會受任何苦吧。

謝玄殺麵上平靜如水,冇有一絲表情,但胸口和腦中,卻似有一把刀來回翻攪,將他整個人從內到外儘數碾碎,甚至不得不伸手扶住牆壁,才能勉強忍住一陣又一陣的痙攣。

渾渾噩噩想起她對他說:

阿止,你的手,疼不疼?

若有來世,我一定好好保護你。

她……………

謝玄殺漆烏的長眉寸寸皺起。

——她說過這樣的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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