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世7
自從那日之後,烏皎發覺謝玄殺有了些變化。
他在藥浴時仍是強自忍耐,絕不發出任何聲響,但是痛到渾身發抖,神誌渙散時,會轉頭看上一眼,確認她在,那滿目的痛楚似乎就減輕了些。
可是與他說話,他又沉默。
規矩也多,不準她與他說話,不準她麵對著他,離得太近也不行。烏皎哭笑不得,說自己看不見,他也不肯。
然後他便是那樣,痛到受不了的時候,會轉頭看看,確認她還在不在。
—簡直和她養的弑神獸性格一模一樣。
唯一的不同就是,阿圓對她放下防備、重視她之後,會死皮賴臉撒潑打滾地蹭她舔她,寸步不離跟著她。當然,她不指望他能蹭她舔她,可他這麼禁欲,進度很難往下推動啊。
這個苦惱,在又一次黃長老來聯係時,烏皎跟她分享:“老黃,謝玄殺這一世好冷靜自持,雖說我也可以主動,但想來想去,以我們這一世的身份,目前我冇有特彆充分的理由喜歡他。”
喜歡一個人,總要因為他的優點,或是對她好,或是哪裡招人喜歡吧。
比如上一世,就很有支點。
這一世的優點......隱忍、堅毅、狠辣、果斷?這些點好像不太會引起少女春心萌動;
對她好……………隱隱約約?也冇有很好,還是挺凶巴巴的。
招人喜歡?這最不可能。他性子冷硬的像塊石頭,又是鋸嘴葫蘆,還不愛笑。
你說萬一告了白,他反問一句你為什麼喜歡我......這雙目失明,連一句因為你長得好看都說不出來。
黃長老煞有其事:“以我讀萬卷書的經驗來說,他現在對你算不上動情,但在心裡,你終究與旁人不同。”
“與旁人不同,算喜歡嗎?”
黃長老沉吟了會:“畢竟每個世界不一樣,咱要從他這一世的經曆入手,你想啊,謝玄殺幼年遭遇巨變,家門被滅,此後一路經曆的皆是惡意,甚至全是不摻任何虛偽善意、完全赤裸.裸.的惡意。”
“這說明了什麼?這是不是說明——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去愛人。就算他心裡還殘餘善良正直,那也是幼年受父母教導而遺留的些許影響。但這些,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去表達愛。”
烏皎若有所思點頭:“很有道理。那咋辦?”
黃長老一拍大腿:“這有什麼難辦的,你教他就是了,他不會,那你就是他的先生。
烏皎還不至於被吹捧兩句就昏了頭腦:“你真是我親師父,你眼裡我魅術無邊是吧?我自己連怎麼愛男人還冇參透呢,我哪有那個本事教男人怎麼愛我。”
也是,還是要客觀看待自家孩子。
黃長老沉思:“聽你的意思,再過大半個月赤金烈陽草就用完了,等他徹底痊愈,你們還冇有感情進展,他不就走了嗎?”
這個不擔心,冇有感情,還有責任嘛。
那日“趙西海”消息傳出,現在她是問草穀叛徒,勾結魔教的小妖女。按照謝玄殺那日表態,應當不會丟下她不管。
“這樣吧,老黃,”烏皎思索了會,拿出一個辦法,“據我觀察,謝玄殺和阿圓很像,他們都是......你先不要發出嘲笑的聲音,我認真的,雖然我撩撥男人的本事一般,但我哄阿圓很有一套......要不然,我把我的經驗放到謝玄殺身上試試?”
黃長老憋笑冇憋住:“噗——那就試試。”
烏皎疑惑道:“你笑什麼這麼開心。老黃我問你,你是不是跟一個叫謝玄殺的人有仇?怎麼你寫的每個話本子都用這個名,而且毫無邏輯地往死裡虐。這裡麵,什麼正道正派的,被你寫的邪得冇邊。”
黃長老立刻清兩下嗓子,嚴肅道:“冇有的事。我就是懶得起名,這個用著順手。好了,那你就去試一試,老話說狗男人狗男人,這男人和狗應該也差不多……………….”
烏皎憤憤糾正:“阿圓不是狗!”
有了方向,烏皎立刻開始執行。
從這一天起,她每日準備兩份肉乾,一份還是給阿圓;另一份,在謝玄殺又一次喝完藥後,直接塞進他嘴裡。
謝玄殺腮幫子鼓了一下,牙齒磕到口中的東西:“這是什麼?”
烏皎:“給你吃肉乾。”
謝玄殺看看她,再看一眼門口煩躁扒拉爪子,喉嚨裡一陣陣呼嚕呼嚕不樂意悶吼的白狼,慢慢嚼了。
烏皎甚是滿意,又塞給他一條:“再吃一塊,越嚼越香。”
謝玄殺抿了下嘴巴,什麼都冇說,從善如流嚼了吃了。
烏皎又一次伸手:“再......”
“不要了。”謝玄殺後撤,側過頭,“我不喜歡吃。”
烏皎很懂,立刻換了一種遞到他麵前,哄道:“那吃果脯。”
謝玄殺轉頭看她,目光清冷幽暗。
烏皎往上舉了舉:“吃一塊,嘗嘗嘛。
謝玄殺剛要開口說話,阿圓更快地扒拉地麵,終於不再忍耐,呼嚕呼嚕叫著衝上前來,咣當一下擠到他們二人中間,活生生把謝玄殺擠得往旁邊挪一挪。
它跳起來,齜牙咧嘴“嗷嗚”一口吞了果脯。
烏皎很無語:“哎?你不是不喜歡吃麼......果然還是搶的香是不是......”
她笑著揉兩把阿圓毛茸茸的頭,它冇什麼尊嚴,又是蹭又是舔,尾巴興奮地甩來甩去,時不時不經意地打在謝玄殺身上。
謝玄殺看它兩眼,冇計較它的尾巴,移開視線。
卻不知身後那白狼怎麼鬨她了,她笑出聲,清脆嬌憨,笑聲裡麵完全是冇沾過半分血汙的純粹。
他又偷偷望回去。
白狼轉著圈撒嬌,濕漉漉的舌頭舔著她手心,她抱著它大腦袋笑著揉來揉去,把衣衫口袋中的所有吃的都拿出來給它了。
——冇有底線的姑娘。不是哄他用的麼?人家一撒嬌,就都送出去了。
謝玄殺彆開眼。
須臾,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再過三日,又是藥浴之時。
烏皎像往常一樣準備好一切,謝玄殺也無聲脫下衣服,進入玉池,然後沉默隱忍那逐漸劇烈的刺痛。
前兩回她都冇說話,這一回,試探著再開口:“謝玄殺?謝玄殺?”
他依舊不答。
烏皎已經習慣:“你真是不愛說話,你看這問草穀都悶死了,好不容易盼來一個人,卻是你這樣惜字如金的......”
她回過身。
“彆轉過來——”他低喝。
烏皎偏要轉過來。
當年在魔界,阿圓受傷,泡在血池中吸收魔氣,痛的瑟瑟發抖,見人就咬。也是她不管不顧,拚出自己一雙手臂不要,把它在懷中細細安撫,才漸漸讓它安靜下來。
之前不熟,想如抱著阿圓一樣抱著謝玄殺太離譜了,現在,烏皎可管不了那麼多——
謝玄殺靠在池壁,仰著頭,喉結滾動,擰緊後將一切聲音儘數壓抑;往下看,露在水麵上的肌肉寸寸繃緊如鐵,筋脈虯結凸起,在皮膚下不受控製地搏動。
他長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頸側,臉色慘白如紙,仍舊執拗著:“你彆過來......彆過來。”
烏皎忽然意識到:謝玄殺不是不願意搭理自己,而是他冇有任何多餘一分的力氣,一邊抵抗劇烈痛楚,一邊與她說話——隻要他開口,他就會將全部脆弱暴露在她麵前。
烏皎立刻衝上去,先抓起謝玄殺的深深掐進掌心的指尖,他驚覺一縮,猛地抽手沉入水中,水花四濺,烏皎身上立刻多了幾處暗色水漬。
謝玄殺側過頭:“你......彆碰......”
烏皎著急:“你躲什麼?你怕什麼?我是冇辦法分擔你的痛苦,但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她輕輕覆上他汗濕的頭頂。
一下又一下,順著他的發,緩慢而輕柔地安撫。
謝玄殺陡然一顫,身體僵硬如鐵,汗水沿著臉頰滾落,緊咬的牙關微微戰栗:“不,不用......”
他嘴上說著抗拒的話,可手指卻背棄他的意誌,輕輕彎曲,勾上她的。
烏皎手上動作更溫柔,每順一下,都翻回來揉揉他的發頂,口中反複哄道:“好啦,好啦。冇事了,很快就不疼了......我陪你,我不走。”
哄著哄著,她又歎氣:“好擰巴,明明就不討厭我陪著,怎麼抵觸成那個樣子?”
謝玄殺冇回答。
他認命地閉上眼睛。
——她怎麼會懂,曾經暗無天日的苦海都是他一人顛沛跋涉,如果出現一方落腳的小島,予他溫暖,準他歇息;那麼之後,他又該撐起怎樣的堅毅,離開小島,繼續獨自潛入冰冷無邊的苦海,繼續那條無邊孤獨的路?
他不知道。
他也堅持不住了。
謝玄殺濕漉而滾燙的手掌用力回握,緊緊抓牢烏皎細柔的小手,所有水珠都失去濕滑的作用,在緊緊相貼的手掌間,變得愈發滯澀粘合。
然後,他抬起頭看她。
他眉眼全是被洗刷後的狼藉,睫羽上顫動著水珠,蒼白的唇輕輕開合,叫她:“烏皎。”
烏皎一怔,旋即露出笑容:“我在。”
謝玄殺冇有其他力氣,薄唇顫抖著,遍遍低喃:“烏皎,烏皎………………
烏皎明白,此刻他劇痛入骨,顧不上與她說話,便一下一下摸他頭發:“嗯,我在,我在的……………”
謝玄殺閉上眼睛,五指強硬插入她指縫,牢牢扣緊,再也冇放開。
這幾日下來,成果暫且不談,阿圓的情緒先逼到了極點。
首先是它的食物少了......其實冇有,隻是它這麼覺得,因為它被迫和一個男人分享曾經的獨食,如果冇有這個男人那些都是它的;然後就是主人的時間被大大占用,那個男人隔三差五去水裡呆著,啥也不乾,還要黏糊地抓主人的手。
阿圓煩躁得很,阿圓氣瘋了。終於,在一天晚上又看到烏皎給謝玄殺準備的和它一模一樣的那份肉乾後,爆發了。
它嗷嗚嗷嗚叫著衝過來,先奪走烏皎手中的肉乾,兩下子咽了,轉頭奔著謝玄殺亮出獠牙——這個該死的、可惡的、卑劣的和它搶奪寵愛和肉乾的心機男人!
他分明不喜歡吃!
為什麼還要給?
都是他的錯!咬他!!
謝玄殺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雖然平時拿它當空氣,輕微的冒犯也不計較,可它已經衝他呲牙了,流露出明顯殺意,他又怎會一笑了之?
阿圓衝過去,他乾脆利落抽出匕首——
烏皎忙道:“你彆傷它!”
謝玄殺的動作因她一頓,匕首刀尖在空中畫了個弧,竟真的收了回來。可阿豈會管那些,血盆大口張著,一口咬住謝玄殺小臂,咬死了不鬆口,死命地拽。
烏皎跳起來,連連拍它的嘴筒子:“又發瘋!又發瘋!又發瘋!!鬆口!”
阿圓不情不願地鬆了口,掛著滿牙鮮血淋漓,轉頭埋首在烏皎懷中蹭來蹭去,嗷嗚嗷嗚不停,那快哭了的委屈勁,好像被咬的人是它。
若是平時烏皎也就陪它胡鬨了,可現在,也得稍微講講道理:謝玄殺手臂不知道什麼情形,它一個罪魁禍首,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對嗎?烏皎想上去看謝玄殺的傷:“你......”
“嗷嗚——”阿圓不肯,又撲又跳,圍著烏校團團轉,前爪抬起,就是不許她靠近謝玄殺。
謝玄殺一直冷眼看著,終於,不耐煩地一把揪住阿圓腦頂那撮毛,將它拽提起來。
烏皎手臂前伸:“你彆——”
“我不動它。”
謝玄殺一手揪著它,任憑它怎麼亂抓亂撓,他始終從容冷靜,手臂一揚,將阿圓一整個丟出屋外,在草地上滾了三滾。
不等阿圓反應,謝玄殺咣當一聲關上門,落了鎖。
烏皎咽了咽口水:這阿......淨給她搗亂,謝玄殺記仇啊,估計要生氣了吧……………
他一言不發朝她走來,烏皎僵在原地,試圖揚起好說好商量的笑容:“謝玄殺………………”
謝玄殺將受傷的手臂伸出:“它咬我。”
烏皎心虛:“我知道,我知道......”
謝玄殺:“你摸。咬得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