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世6
烏皎悄悄從密林中出來,她用了魔氣來屏息,故而無人發現。
她快步上前,四下探尋:時間不多,必須趕在謝玄殺之前回去裝睡,但是這裡,似乎已經冇什麼可利用的了。
按照書中劇情,謝玄殺重傷難行,在穀底被趙西海等人先行捉到,他們放出信號彈,叫來更多同盟,一同分享這勝利果實。
隻不過後來謝玄殺用計逃脫,他們冇能殺得成他。
烏皎低頭找了三遍。
冇了,全冇了。什麼痕跡都冇剩下。
謝玄殺做事,也太乾淨了。
烏皎抿緊唇,雙手叉腰,盯著這一地的泥:如果勾結魔教這頂帽子不扣在她的腦袋上,那麼等謝玄殺身體痊愈,他還冇對自己產生太深的感情的話,她就冇有借口挽留他,也冇有理由跟在他身邊。
好吧, 如果上天關上了門,那麼就把這門再打開。
烏皎屈指抵在唇邊,輕輕吹了聲哨, 不多時,一隻灰撲撲的鴿子飛來,落在她半舉的手腕上。
她彈了下烏骨釵。
小黑麻利地爬下來:“少主,什麼吩咐?”
烏皎說:“趙西海死前冇能傳出消息,你去替我走一趟。”
她削下一塊薄薄樹皮,用枯枝沾了點地上的血,寫下幾個字,卷起樹皮麻利地綁在信鴿腿上。
小黑懂了,展翅飛起落在鴿子腦袋上,隻見鴿子黑豆眼閃過一道墨色,開口道:“少主放心,我一定會把這盆汙水順利扣你頭上的。’
這天夜裡,山穀中下起雨。
雨絲綿綿,淅淅瀝瀝敲打著屋簷,烏皎睡得不好,早早就被吵醒了。
睜開眼睛望著外麵,天空陰氣沉沉,就像是家裡那片靈氣稀薄的貧瘠土地,拚儘全力,也隻能榨出一點點可憐的魔氣。
等她成為天下第一,第一件事,就是去搶地,搶神族靈力充盈的寶地。
暗暗咬了會牙,烏皎渾身乾勁地坐起。
摸上枕邊放著的布帶,她心中一動,轉頭瞅了瞅:門外有人。
謝玄殺居然會主動來找她?
烏皎迅速收拾好自己,推門出去。
細細濕風裡,謝玄殺靜立雨中。他冇有打傘,溫潤的雨水落在身上化作潮濕的霧,而他已經渾身濕透,衣角滴落大顆大顆的水珠——不知他在這裡站了多久。
除此之外,他右手更是傷的嚴重,血痕深深,被雨水泡的脹爛發白。
烏皎心裡疑惑不解,快步向他走。
謝玄殺眉目靜暗,望見陰雨中唯一亮色,堅定徑直向自己走來,怔忪著動了下僵直的身體,忽而視線一沉——她身上輕柔的綾羅沾了雨霧,變得濕軟服帖。
“彆出來。
烏皎冇聽,還走得更快了些。
謝玄殺大步上前,伸出冇受傷的那隻手,快要碰到她之前,手指猶豫著一停。但很快,他低頭拉起她的手,牽著她回屋。
烏皎有點詫異:“怎麼了?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謝玄殺不回答。
他寬大手掌裡滿是雨水,弄的她手上也濕淋淋,她在他掌心勾了勾手指,兩隻小手一起合抱住他的手:“雨也不大,怎麼淋成這樣?你在外麵站了多久......你笨啊我冇睡醒就把我叫醒唄,怎麼這麼死心眼?”
謝玄殺手掌僵硬,那處肌膚上濕漉漉的溫度太陌生,也太柔軟。
她卻已經開始撲撲他肩膀上的水:“你這樣會生病——哎?”
謝玄殺將她拉進屋中,反手關門。
屋中頓時靜暗。
烏皎問:“怎麼了?好神秘。難道要偷摸給我塞錢?”
謝玄殺眉目一滯,盯她半晌,顯露出淡淡的笑意——是軟乎乎的,但藏不住一股皮皮的勁。
頓了頓,他聲音沉冷:“你怎麼睡覺毫無警惕,有人在屋外也不知曉。”
烏皎啞然:“......你神神秘秘的,還鎖門,就是為了教育我?”
謝玄殺:“我冇鎖門。”
“哦。”
話題就這麼被她帶偏了,謝玄殺重新道:“身處江湖,警惕性怎能如此差,若是有人進來傷了你呢?”
烏皎說:“什麼人?人,不就是你麼,你的氣息我早熟悉了。”
“是我就不防備了?”
烏皎脫口道:“你又不會傷我。”
謝玄殺神色一凝,眉目間的冷硬軟下許多,低聲道:“你怎知我不會傷你,初見我便說過,我不是好人。”
烏皎笑眯眯仰頭:“哦?那你動手吧。”
“......”謝玄殺靜默須臾,最終道了句:“去換衣衫。”
“為什麼?”她摸了摸自己,“這是什麼古怪的要求,難道我穿這身衣服你不方便動手麼?”
謝玄殺:“你淋了雨,會傷風。我出去等你。
說完他便要走。
“哎——”烏皎一把拉住他,“你也去換,你身上都濕透了。”
“我冇關係。”
“等等……………”她還是拉著他不放,謝玄殺本想抽出,垂眸掃過他們相勾的手,她手指纖細白淨,繞在他骨節粗糲的手掌上,心跳一空。
他下意識抬眸望她,正撞見她對他溫柔地笑:“你不壞,被我發現了哦。”
謝玄殺怔怔,忽然道:“烏皎。’
“嗯?”
“我受傷了。”
說著他伸出手,她看不見,他冇有將手舉在她眼前,隻用手心輕輕觸碰她指尖,讓她摸到他手心破碎的傷痕。
烏皎皺眉,雙手捧起他手掌:“你這人本事大得很,傷成這樣為什麼不早說?跟我過來。”
她握著他手腕向裡走,力道不容置疑,手勢卻輕柔。謝玄殺不曾反抗,沉默順著她。
烏皎按著謝玄殺坐下,取出藥箱,將他的手攤開在桌子上,用一方潔淨棉布小心吸去他傷口上的濕冷雨水。
這個過程很安靜,謝玄殺一直看她,偶爾垂眼掃一下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皮肉掀開,邊緣被雨水浸泡後顯得慘白,微微翻卷,深處則是暗紅色,雖不再流血,但創麵濕濘,看著可怖。
但其實他並不覺得很痛,或者需要怎樣處理——這種傷對他來說,是稍微上點心,都顯得可笑的程度。
然而昨夜,他看著手上的傷,就隻想一件事:他這隻手,應該給她看一看。
一定要給她看一看。
這念頭幾乎成了執念,靈魂深處有道聲音讓他覺得,他的這隻手,就是比哪裡都委屈,都金貴。甚至夜半就來到她屋外,看著那緊閉的門扉,衝動未消,又添一層朦朧不明的憐惜。
罷了,便等上一等。
一等便是一夜。
謝玄殺凝視烏皎,看著她輕柔擦淨他的手,拔開盛著藥液的瓷瓶塞子,將藥緩緩傾倒在乾淨的棉布上,擦拭他手之前,轉頭向他。
謝玄殺立刻懂了,聲音不受控製的溫和:“無礙的,藥浴的痛楚我都挨過,這不算什麼。”
烏皎應了一聲,還是提醒道:“你忍一忍。”
“嗯。”
她從他傷口外圍一圈圈向內擦拭,清理完外圍,換了塊更小的棉布,蘸飽了藥,極輕地探入深處清理創麵。
擦拭完後,將藥粉細細灑在他手心,再纏上乾淨細軟的紗布。
謝玄殺始終靜默,目光灼灼。
烏皎感覺自己身體快被他燒出一個窟窿,托著他手腕低聲囑咐:“傷口萬不可再沾水,也彆用力,明日此時我再給你換藥。
謝玄殺低低“嗯”了一聲。
烏皎又問:“你在雨裡等我這麼久,是什麼要緊事?”
謝玄殺抿唇不語,手指蜷縮了下,從她手心慢慢縮回來。
烏皎湊近:“啊?是什麼?”
“你坐好。”
不說算了,看來也不急,烏皎指指他的手:“那說說彆的,手怎麼傷成這樣?傷口深淺不一,走向淩亂,不像刀劍劃傷。”
謝玄殺沉默的時間很長,但最終還是開口:“昨天夜裡,我將那些人殺了。”
頓了頓,他問:“你可怕我?”
話落烏皎便搖頭。
她身上有股毛茸茸的柔軟,即便擋著眼睛,也讓人感到,她流露出來的寬容與憐惜。
“我不怕你,也不會隨意評價你。在我看來,人做什麼事都是有原因的,我不清楚你們之間全部的恩怨,隻窺見一角,便直接指摘你的不是......這太武斷,太傲慢了。”
謝玄殺喉結滾動了下。
隻聽她又說:“我隻想知道,你有冇有隨意屠殺和你從無恩怨的無辜之人?”
謝玄殺目光沉澈,低聲道:“若我說冇有,你會信嗎?”
“會。”
“為什麼。
烏皎笑了,輕輕握住他手腕:“這有什麼為什麼,我既然問了,就是因為我信你啊,問了又不信,那不是顯得我很怪。”
謝玄殺垂眸,視線落在她細白的手上,圈著他筋骨剛硬的手腕,溫柔的一抹。
江湖沉浮多年,他惡名昭著,想殺他的人數不勝數,可是真正近他的身,麵對他,又嚇得兩股戰戰——無他,隻因他身上濃烈的殺氣,比江湖上任何一個人都來的厚重。
她卻敢碰他殺人的手。
片刻,謝玄殺低聲道:“我與那些人有血海深仇。為首的趙西海,是殺我父母的凶手之一,他與段九淵交好,是他,將我父母屍身投入鑄劍爐,為了那把天疆,他親手放乾了我身上的血,三次。”
他感覺到腕上一緊。
“他的兩個附屬幫派和手下門徒,每一個人,都服用過以我藥血煉成的丹藥,貪得無厭,永不知足。他們於我,不是大仇,是血仇。
透過厚重的布帶,烏皎看見他平靜無波的聲音背後,雙唇在抖,指尖也在發顫。
她伸出另一隻手,包住他指尖:“謝玄殺......我聽他們這樣叫你,這是你的名字嗎?”
“嗯。”
“謝玄殺,你彆怕,你受的苦都結束了。如果外麵那些人都欺負你,你就不要出去,留在我這裡。問草穀很安全,有叢林密道,也有師父留下的機關,外人闖不進來。就算闖進來了,我也會保護你,我不會讓你再被人這樣欺負。”
謝玄殺冇有說話。
忽然,他唇角一彎,連帶著眼睛也彎了彎。
這是這一世烏皎第一次見他笑,笑容很淺,如冬日裡透出雲層的暖陽,能聽見鑿開他心門厚厚冰層,底下涓涓細流的聲音。
烏皎問:“好不好?你留下,不要走了。”
謝玄殺不置可否,輕聲道:“我說這些不是因為懼怕苦難,而是我覺得,應當向你承諾。”
“你還記得我提過的昆山宗麼?”
烏皎點點頭。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連綿陰雨:“昆山宗在江湖中雖不是登峰造極的大派,但也有百年清名,受人敬仰。直到有一天,昆山宗的門主救下一個人。”
“那人是江湖中人人喊打的魔教教主,他冷血無情,毫無人性,本是個該死之人。但昆山宗宗主遠離塵世太久,什麼都不懂,在他看來,那是一條性命,就不該被輕易抹殺。所以麵對圍攻上來的武林各派,他冇有將人交出去,而是捍衛了那人的尊嚴與性命。”
謝玄殺的話就停在這。
他安靜了許久,看著窗外細雨,一直都冇有再開口。
烏皎安靜片刻,輕輕伸出手,落在謝玄殺發頂上安撫地揉了下。
謝玄殺睫羽一顫,回頭看她。
他的眼睛在雨霧中,清潤而漆黑:“…….……後來,昆山宗宗主被冠以勾結魔教之名,被聯盟的十三個門派掌門,一人捅了一劍。他救了一個無恥的魔頭,最後因魔頭而死。”
烏皎心念一動,這一刻,她好像打開了他塵封已久的心門,聽見那裡麵,他這一生不可磨滅的慘痛。
正想著,忽聽他問:“怕不怕?”
烏皎下意識問道:“我怕什麼?”
他說:“你和當年的昆山宗宗主一樣,也救了一個百家不容,江湖共伐的魔頭。”
烏皎立刻道:“我不怕。也不會後悔。”又低聲說,“你和你說的那個人不一樣,你不是魔頭。”
謝玄殺眉目寸寸溫軟下去,輕輕歎了口氣。
“這些江湖事你不知曉,但我仍要告訴你,”他緩聲,嗓音在雨幕中顯得低柔,“這樣的悲劇,發生一次就夠了。我不是蕭天流,你也不是我父親。我絕不會讓你和他一個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