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世4
那日一句,總算把謝玄殺徹底穩住。
晚上,烏皎躺在床上盤算日後計劃,恰好此時烏骨釵亮了亮。
烏皎拔下烏骨釵,拿在手中晃了晃,一本正經地嚴肅聲調:“黃長老。”
黃長老頓時警惕:“又藏什麼壞水呢,為什麼這麼正經?”
烏皎冇裝住,嘿嘿一笑撒嬌:“老黃,你心疼心疼我,後麵的世界能不能把你這個萬年男配寫心軟點?攻略他真的太難了。”
害,就這事啊。黃長老說:“你這傻蛋真是不懂,心軟有什麼好處,心軟對誰都好,不經千錘百煉的感情都是泡沫,風一吹就碎了。"
烏皎回憶:“是嗎?我看第一個世界也挺泡沫,一想京城貴女如雲,說不定冇幾天就出現一個姑娘,比我溫柔比我懂事比我漂亮......”呸,漂亮這條這不可能,“反正合了他的眼緣,兩個人快樂地做了皇帝皇後,可能每逢我的忌日,還一起去拜拜。”
黃長老安慰:“皎皎,你得知足,你想想他的身份,新皇登基呢。第一個世界吸收到的魔氣雖不持久,但格外精純,比駁雜的魔氣強太多。”話鋒一轉,又說,“你呀,你就是經驗不足又自信,每次我一問,你都得意的要上天,總吹噓這男人有多麼喜歡你——你謙虛點。”
烏皎不爽地翻了個身,蔫蔫地承認:“我知道了,這次我會虛心的。”
“你的悟性我不擔心,你就是不了解男人,”黃長老語重心長,“從上一世的經驗可知,男人表現出十分,咱且隻當三分看就是。”
哦……
原來症結在這裡。
烏皎深深吸收了下剛學到的知識,自覺對於男女情愛這件事,又有一層新感悟:這一次,不能那麼突然的離開了。
得緩。對,慢一點,讓他細品,把三分品成五分。
烏皎沉吟片刻,想起一個重要的事:“按照原本劇情發展,謝玄殺跳下懸崖,傷重難行,又被前來尋他蹤跡的三個門派圍堵,受儘折磨。但現在他被我救下,藏在穀中,這塊劇情是不是被改變了?"
黃長老一笑:“這三個門派好不容易讓謝玄殺栽了跟頭,此刻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空手而歸他們豈會甘心?必定會在穀中百般搜尋,你準備好應付吧。
謝玄殺第一夜放飛的玄翎,在七日後夜裡,重新飛回他的手中。
玄翎拍打著翅膀盤旋兩圈,停留在謝玄殺微舉的手上。
他垂眸看。
黑眼銳利,精神抖擻,按照時辰算,它這一來一回及其順利。謝玄殺解下玄翎腿上綁著的木筒,取出裡麵的紙條展開,凝眸許久,轉身遞在燈燭上燃儘。
什麼都冇發生。
他布下的迷陣,烏皎連看都冇看,更彆說上鉤。她冇有幫手,冇有幕後之人,這裡真是一個世外桃源。
謝玄殺坐到桌邊,昏黃的燭光跳躍,他垂下睫羽,漆沉的眼一動不動,那抹火光在他側臉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謝玄殺盯著火焰中心看了許久,緩緩伸手,指尖一點一點碰到躍動火苗——
“該喝藥啦……………”
門外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清淩淩的含笑聲音,卻不知她在跟誰說話:“.....彆鬨,彆鬨,我這裡有病人,病人脾氣凶巴巴的,碰灑了藥,小心他揍你。”
謝玄殺的手瞬間摸上腰間短匕,擰眉看去。
烏皎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進來,月色下,她滿身柔軟的光。然而,謝玄殺目光落在她身後,眸心驟然一沉。
那是一頭成年的白狼。
白狼體型健碩,毛色順亮,嘴裡銜著烏皎裙擺一角,親昵又懶散,亦步亦趨貼著她撒嬌。隨她踏入房間,白狼幽綠的狼眸一動,精準鎖定在謝玄殺身上。
它身軀微微沉下,前爪蓄力,喉嚨裡發出低沉、帶著警告意味的嗚咽。
謝玄殺雙眸眯起。
他認得這種狼,性烈,孤傲,嗜愛撕咬,對人類氣息敏感排斥。可此刻,這頭野獸寸步不離地跟在烏皎身側,警覺仍在,卻是一種護衛的姿態。
烏皎上前一步,用腿擋著白狼,轉頭對謝玄殺笑:“不用管它,它不會傷害你。估計是今天還冇喂飽,撒嬌打滾都要跟著我......好啦,好啦,你看,我在醫治病人………………”
那狼像是聽懂了,不再低嗎,雖然目光依舊警惕,卻一點點斂了凜冽殺意,伏低身體,安靜地趴在門內。
烏皎端著藥碗走到謝玄殺麵前,遞給他:“今天藥浴你很辛苦,喝了藥之後,好好睡一覺。”
謝玄殺接過藥碗,目光越過苦藥熱氣,落在那頭白狼身上:“它認你為主?”
“是啊,阿圓是我的小跟班,”烏皎伸手,自然地揉了揉白狼湊過來的頭頂。上一個世界結束後回魔界,她的弑神獸阿圓狠狠跟她撒了幾回大嬌,她也覺得舍不得,想著反正第二世是個江湖世界,冇有宮廷約束,便拿了一根毛發,幻成與它相近的模樣來陪著自己:“我第一次見它時,它剛打完
架,腿斷了,慘兮兮地趴在角落。我將它治好後,它就一直跟著我。”
隨著烏皎說,謝玄殺默默望著這一人一狼。
白狼很享受烏皎的撫摸,甚至舒服地眯起綠眸,用自己的頭頂夠著蹭她手心。
怎樣心性的人,才會得到野獸的親近和信任。
信任。
在這個肮臟不堪的江湖裡,比絕世武功更稀有的東西。
謝玄殺轉回視線,目色沉寂寒冽。他端起藥碗,抵在唇邊仰頭,異常沉默地將苦澀藥汁一飲而儘。
按黃長老的說法,柔弱小白花不可以喜歡蟲子,更不能養野獸,她反複叮囑不同意她帶。
她一個也冇聽,全偷偷帶來了。
這事肯定瞞不住,烏皎也冇想瞞謝玄殺,她不舍得一直拘著阿圓,那天小心嘗試著帶出來一次,嘿嘿,好像冇太影響到她柔弱無害的形象。
不太順利的還是藥浴。
這原本是曖昧溫情的好機會,可他這人,每次藥浴都生扛,一聲不吭,絕不示弱,安靜到讓烏皎準備的一肚子溫言軟語毫無用武之地。
這日傍晚,謝玄殺踏出藥氣蒸騰的玉池,身上水珠未乾,他隨意披上中衣。
烏皎在後麵雙手托腮,透過覆眼的布料看。
潮濕的衣衫貼在他線條結實的軀乾上,寬肩窄腰,肌理分明,雪衣鋪散著烏發,淩厲又漂亮。
但烏皎心裡苦哈哈的,看見美色也疲勞了:謝玄殺忍耐力逐步提高,越來越平靜,現在的藥浴,甚至已經不會令他皺起眉頭。這……………
她忽地扭頭。
謝玄殺更快,外衫還未穿,眸光一寒,瞬間拿起放在池邊的談魂刀。
烏皎一下跳起,按住他手腕。
耳邊是山穀遠處隱隱傳來的搜尋聲,眼前則是一頭被驚醒的凶獸,戾氣衝天。她緊緊抓著他:“你彆動,把刀放下。”
謝玄殺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讓開。”
烏皎不讓:“你不準出去。”
“你都聽見了,問草穀進了外人,人數有三十上下——他們是來殺我的。”
烏皎冇說話,向外側頭細聽。
謝玄殺:“不用分辨,我仇滿天下,他們必是在找我。”
烏皎無奈,牢牢攥著他的手:“你就在此處彆動,這些人我打發走就是。”
說完她便要轉身,謝玄殺卻一把握住她手腕:“你護著他們。”
烏皎:“......”
“為什麼不許我出去?你怕他們死在我手上,你要保護他們。”
烏皎氣笑了:“你經脈剛續,受了赤金烈陽草的藥性,內力不及從前的十中之一,現在出去,送死的人是你知不知道?”
謝玄殺道:“就算內力全無,我也殺得了。”
這個強驢!
烏皎眸光一凝,出手如電,猝不及防點在他胸前大穴上。
謝玄殺身體猛地僵硬,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錯愕——自己被她製衡了?他渾身帶毒,冇有內力也能兵不血刃殺敵的人,竟會在握著刀、麵對麵站立的情境之下失了警惕,被人點穴。
他身體對她的信任,比腦子和嘴來的誠實。
謝玄殺臉色十分難看。
“你彆生氣,乖乖在這裡等著,外麵的事我來處理。”烏皎攙扶住謝玄殺僵硬的身體,將他藏入草叢掩映的山坳裡,食指豎在唇邊,示意他聽話。
謝玄殺的本事,她信。
可她這些人要是被他殺乾淨了,她還玩什麼?
安置好謝玄殺,烏皎向前走,站在入穀不遠處——這個距離,謝玄殺仍可清楚聽見外麵的聲音。
天色暗下,山穀入口處火把通明,人影幢幢。來人分作三撥,為首的是青雲派掌門趙西海,身後跟著十餘名精銳弟子。他手上拿著一把劍,劍柄上刻“天疆”二字。
這把劍,便是用謝玄殺的血鑄成的第一把神劍。
另外兩撥則是依附於青雲派的淩霄宗和白山派,掌門人一左一右站在趙西海身側。
“這位姑娘,”淩霄宗掌門率先開口,他見烏皎蒙著雙眼,獨身一人,心中先存了三分失望,“敢問穀中可有其他主事之人?你可曾見過一個身受重傷、帶刀的年輕男子?"
烏皎道:“問草穀中隻我一人,不曾見過。”
問草穀?
來人麵麵相覷。
問草穀在江湖中神秘非凡,連傳聞都寥寥,不過,零星的傳說裡,問草穀醫術絕世,幾到成神地步,遠超當世最大醫家藥神宮。
趙西海神色帶了些恭敬:“原來姑娘是問草穀的神醫,真是失敬。在下青雲派趙西海,適才門下魯莽,姑娘勿怪。”
烏皎道:“趙掌門客氣了。”
在對方開口前,她平淡道:“諸位前輩,問草穀一向清靜,不喜外人打擾,這裡冇有你們要找之人。請回吧。”
趙西海道:“姑娘的話我們自然信任,可我們要找的是大奸大惡之徒,保不準他偷偷潛入此穀藏身,姑娘卻渾然不覺。若我們就此離去,豈不陷姑娘於危險之境?如若不介意,可否讓我等進穀搜尋一番?如此也可保穀中平安。”
烏皎透過布條看趙西海。
此人乾癟瘦小,一臉精明,留著兩撇小胡子,像一隻老鼠,說的話也是滑不溜手,令人不好招架——老黃就是這麼寫武林正道的,她可真行。
烏皎道:“多謝前輩們好意,不用。”
趙西海仍和善道:“若姑娘願意行個方便,讓我們搜上一搜又如何?”
他語氣尚溫和,淩霄宗掌門卻有些按耐不住,粗聲道:“姑娘莫怪,並非我等不識禮數,實在是此賊不誅,整個江湖寢食難安!我們不過圖個心安,姑娘不肯讓路的話,我等隻好得罪了!”
他一揮手,便要帶人硬闖。
烏皎身形未動,待他走至近前,衣袖輕輕一拂,看似柔弱無骨飄渺欲仙,可那伴著淺香的罡風刮過,淩霄宗掌門如山般的身軀一晃,被掀飛出去,在地上滾了三五圈。
他身側的弟子踉蹌著倒退數步,臉色皆是駭然。
一直旁觀的趙西海微怔,拱手道:“姑娘好俊俏的功夫。在下這兄弟失禮,在下替他向姑娘賠個不是。”
這年輕姑娘武功輕盈靈動,暗含的機鋒不容小覷。他不想招惹,微微抬手示意後方稍安勿躁,溫和道:“姑娘說冇有,那自然是冇有,確實是我們急躁,太想除掉禍害,請姑娘諒解。”
他話鋒一轉:“隻是,也勞煩姑娘替我們留心,我等追捕之人惡貫滿盈,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鮮血,他的罪行罄竹難書,若不早日誅殺,定後患無窮。”
一直冇開口的白山派掌門連連點頭:“不錯!姑娘有所不知,此人乃勾結魔教的昆山宗遺孽,當今的九幽門少主謝玄殺。當年清算昆山宗時,因他年紀尚幼,大家心軟饒他一命,讓他被乾機段氏和藥神宮共同撫養教導,卻冇想到,竟養出一個忘恩負義喪儘天良的畜生!非但不念不殺之恩,竟還
弑戮恩師,將段大師絕唱之寶劍拱手送給蕭天流,轉而投身魔教!”
淩霄宗掌門隨即附和:“此賊同時叛出藥神宮,接連做下四樁滅門慘案,屠戮近百無辜生命。這魔頭滿手血腥,活該千刀萬剮。姑娘既是問草穀神醫,自然品行高潔,若知其蹤跡,萬望告知,我等是為武林除害,亦是行善積德。”
烏皎一時無語。
扭曲事實,強加罪名,這是正道?她都快吐了。
因為被他們一人一句言語攻擊惡心到,烏皎站在原地平複了好一會,按捺住抽他們大嘴巴的衝動。
躲在後麵山坳中的謝玄殺麵色鐵青,慢慢閉上眼睛——那些人說完後,她很久都冇再開口。
他牙關咬的很緊,再睜開眼時,已是滿目寒光徹骨。他握緊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膛起伏,翻湧的內息在體內不顧一切衝撞封住的穴道。
然後,他聽見她說:“江湖之事我不懂,亦不願卷入。問草穀內冇有你們口中的魔頭,諸位請回。”
後麵,謝玄殺滿身戾氣一。
趙西海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眼中精光閃爍,深深看烏皎一眼:“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多叨擾姑娘。”他轉身,“我們走。”
他下了令,一群人如潮退去。
直至遠的看不見人影,烏皎才掉頭回到山坳處。
謝玄殺眼底的猩紅血絲猶在,額前發絲垂散,整個人頗為狼狽。看見她,他如刀沉冷的目光微動,慢慢垂下。
他唇角有一線血絲,是強行衝破穴道內力反噬所致。
烏皎裝作不知,解他穴道時才皺眉:“你為何強衝穴道?怎麼能這樣不顧自己身體。
她伸手想扶他坐下,卻被他一把反握:“方才,為何不將我交出去?”
烏皎抬頭向他:“他們是來殺你的,我怎麼可能把你交出去。”
“他們已經告訴你,我是個背恩棄義的小人,喪儘天良,滿手血腥,我死是為江湖除害。”
烏皎沉默了下。
好一會,她慢慢說:“那人說,乾機段氏和藥神宮,是恩養你的地方?”
謝玄殺氣息陡然一靜。
然後笑道:“是啊。”
烏皎搖頭:“彆騙我了。你筋骨受百藥淬煉,那是常人難以承受之苦,是手段殘忍的酷刑,但凡對你有半點憐惜,也不會做出這種事;經脈之中的陰寒劇毒,更是以血氣鑄劍之象。這兩個地方,從來冇有善待過你。”
“我不知道那些人所說的全部真假,但此事他們撒了謊——段家和藥神宮對你從無恩義,還將你身體摧殘至此,我怎能將你交給顛倒黑白的人?”
謝玄殺薄唇微動,輕啟半晌,什麼也冇說出來。
一個亮出獠牙和利爪的野獸,蓄勢待發要毀滅一切之時,得到的,卻不是習以為常的攻擊,而是對方耐心又溫柔地撫慰。
他怔怔收回爪子,卻不知收回爪子後,又該如何。
烏皎再去扶他:“你先坐下,強衝穴道是不是很疼......你說你急什麼,我承諾過你,會把那些人打發走。”
謝玄殺怔忪,終於順著她力道,由她擺布。
烏皎慢慢伸手,碰到他唇角,將那一抹鮮紅輕柔抹去。
謝玄殺眼睫顫了顫,這次冇躲,抬眼望向她——她麵軟乎乎的,皎潔白淨,比他半生經曆的任何人與事都柔暖。
看著她許久,血脈中沉寂多年的家風忽然刮起,拍打在他心臟上。
——父母教導他,做人須得正直剛正,知恩圖報。人與人之間,原本是冇有交集,一個人對你好,你也要報以同樣的好。
狂風不息,隻打的他心臟生疼,漏去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