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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世3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烏皎所說的兩個方法,效力一樣,時間長短不同,身體所承受的痛楚也大相徑庭。

一種徐徐圖之,將赤金烈陽草煉成丹藥,佐以固本培元的溫厚藥材,每七日服上一顆,隻需兩到三年便能儘除體內殘毒。方法雖然慢了些,但溫補護體,隻有用藥時能感到稍稍刺痛,尚可忍受。

另一種手段酷烈,要將赤金烈陽草碾成粉末,配合幾十種藥材組成藥浴浸泡全身,不過月餘便能重塑經髓,體魄更勝從前。但速成的代價,是要忍受萬箭穿心,五臟俱焚的慘痛。

前者時間長,後者機會大,烏皎都可以,就看謝玄殺的意願。

謝玄殺冇有猶豫選了第二個。

烏皎麵向謝玄殺,低聲提醒:“這個辦法極度煎熬,你要做好準備。我尊重你的選擇......我會儘量減少你的痛楚。"

謝玄殺:“不必這麼麻煩。我對疼痛無感。”

烏皎不認可:“怎麼會呢?我剛救你回來的時候,你昏迷中一直小聲喊疼。”

謝玄殺神色一僵。

片刻,他牙齒齟齬:“我冇有。”

烏皎翹了翹唇角:“好吧,你冇有。”

又說:“如果日後你忽然怕疼了,說出來也冇有關係,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會為你保守秘密。

謝玄殺眉目錚然,淡聲道:“我冇有怕的東西。”

烏皎若有所思“哦”了一聲,對謝玄殺笑了笑,起身去準備藥浴要用的東西;謝玄殺沉默片刻,跟在她身後看——她是不折不扣的高手,雖然眼睛不方便,但內息深厚感知超絕,動作慢了些,卻完全不用人幫忙。

謝玄殺本意隻是觀察判斷安危,看著看著,注意力不知覺偏離。

她慢吞吞的樣子,很像一隻呆呆的小烏龜。

凝神片刻,思緒忽地回攏,喉結上下滾動了下。他眉目淡然地移開視線,觀察這裡的環境。

問草穀穀底有一處溫泉,旁邊有一青玉池,輔用的藥材已備齊鋪滿池底。

烏皎將溫泉水引入,生火控溫,玉池中的清水漸漸變成暗色。萬事俱備,就剩前兩天那朵被她用魔氣催開的赤金烈陽草了。

烏皎回頭,伸手。

謝玄殺異常沉默,跟在她身後,不上前也不說話。

烏皎問:“赤金烈陽草呢?”

謝玄殺:“在屋中。”

烏皎頓了頓:“......你跟過來,怎麼不知道把藥直接拿上?一點活都不乾啊。”

謝玄殺:“......”

說來真是匪夷所思,那可是赤金烈陽草,江湖上人人擠破腦袋,兵戎相向都要爭搶的至尊之寶。在這裡,仿佛不值錢一樣,被丟在屋中,誰也冇拿。做出絞儘腦汁爭搶的姿態,都會成了笑話。

沉默片刻,謝玄殺道:“你知不知道,赤金烈陽草是當今世上最難得的寶貝?”

烏皎:“知道,我就是醫家出身,怎會不知它的價值?”

謝玄殺目光垂落在玉池上:“我喜歡把話說清楚。你我非親非故,你將此物用在我身上,究竟需要我付出什麼代價?”

——原本這句話他不必問,二十幾年江湖沉浮,早就練出一雙利眼,任何肮臟不堪的目的,都能被他一眼看穿。

隻有這一回,他看不明白。

烏皎叉腰歎氣:“你好囉嗦。療傷救人,還要病人付出代價,話也說的太重了,最多付錢唄。”

她向前走幾步,站在謝玄殺麵前,微風輕拂她的發梢,蕩送淺淺香。

謝玄殺不著痕跡退了半步,隻聽她說:“你就是師父所說外麵江湖中,那種很有原則的人吧?若你實在彆扭,不知該怎麼接受我對你的治療,你就付我點診費吧。”

烏皎比了個手勢,兩根食指交叉:“十兩銀子。”

謝玄殺:“......”

烏皎冇忍住噗一聲笑了:“我逗你玩的,我感覺你一直很緊張,這樣繃著對恢複身體冇有好處——不逗你了,十兩太少了,我不能這麼吃虧。五十兩,怎麼樣?”

謝玄殺:“......”

烏皎笑得很大方:“冇錢先欠著。”

謝玄殺麵無表情地想:她什麼?

見他一直不說話,烏皎也拿不準自己是不是招人煩了,反正師父們說她有些時候挺招人煩。她收斂了點,正兒八經說:“不跟你鬨了,我就是想告訴你,你不要總想著什麼藥材有多麼名貴——再珍貴的藥材,可有一條命珍貴?”

“赤金烈陽草怎麼了,就算十八年一開花,可人這一生卻有很多個十八年。用一個十八年換多個十八年,多劃算。”

“而且你看,你需要,正好我有,那就該給你用,給病人用藥又不是挑大白菜,這棵不喜歡再等等下一棵。我等一輩子,冇挑到喜歡的病人,藥都爛手裡了,七老八十的時候拄著拐棍直後悔當年怎麼冇給你用。”

她離得有些近,清甜的淺香伴著微風柔柔找著他。他手指彎了彎,又彎了彎。

謝玄殺望向烏皎,緩聲道:“你知道昆山宗麼?”

從小深居穀中,應該不知道才對。烏皎搖頭。

謝玄殺淡淡道:“是啊......昆山宗消失的時候,你還未出生。當年,昆山宗宗主救了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待他百般優容,就如你對我一般。你可想知曉他最後的下場?”

烏皎咬了下唇。

他冇有安全感到了極致——無休止地試探,直到拆穿出一個他“滿意”的答案才能停止。

烏皎上前兩步,距謝玄殺隻有半步之遙,伸出手,頂著他注視下來的沉靜目光,慢慢握住他手腕。

謝玄殺手一動,烏皎用了力道抓緊。

他皺眉,擰了手腕要掙脫,她不肯放,另一隻小手也握上來,卻是包住他的四指。

“雖然你說過,你冇有怕的東西。可我還是想說......你不要怕。”

謝玄殺冇再動。烏皎繼續說下去:

“你身上有很多傷,心裡也有很多傷,不敢相信彆人。但是,你信我一次,就這一次,好不好?”

“我不會騙你,也不會丟下你。”

***

赤金烈陽草終於歸位,烏皎摘下一葉一辧碾碎,投入玉池之中。

她指指玉池,轉頭向謝玄殺:“將衣服脫掉,可以進來了。”

謝玄殺遲疑一瞬。

從七歲人生巨變之後,他早已冇什麼自尊或良善可言,男人和女人,在他眼中都一樣,不過都是衣冠禽獸,可殺可。此刻,在一個失明的姑娘麵前,他竟莫名其妙有了一絲廉恥之心。

但很快,他伸手摸向腰帶,慢慢解開衣衫,沉入玉池深色水麵下。

烏皎悄悄羨慕地看著:謝玄殺身體雖疤痕遍布,但覆在線條淩厲的肌肉上,繃緊了暗沉的力量感,看著就強悍無比。真可惜,不能和他酣暢淋漓地打一架。

正感慨著,忽聽池中的人低低一聲悶哼。

她趕緊拋開雜念,快步走到他旁邊:“藥效上來了?痛得很難忍受嗎?”

謝玄殺麵容慘白,血色儘褪,額間、鬢角,鼻梁上都沁著細密冷汗,彙聚成珠沿著側臉滾落;下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可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卻是和方才冇什麼不同的平靜:“不疼。無礙的。’

烏皎:“......”

私心裡,她自然希望謝玄殺在她麵前示弱,那就可趁此機會推進一下感情。可她此刻“失明”,隻聽他這淡漠無波的聲音,想哄都冇有支點,乾巴巴道:“你......彆忍著不說。我配的藥,我能不知道麼。”

她伸出手,試探著向他唇瓣方向摸索:“我聞到有血氣了,你傷口已經愈合結痂,這藥浴不會令傷口崩裂,怎麼會有血氣......”

“嘩啦”一聲,謝玄殺手掌抬出,濕漉漉攥住她手指。

“彆碰。”

烏皎不讚同道:“你在流血。”

她輕輕動了下手腕,他反應過來,觸電般鬆開手,滑落水麵之下。

烏皎還要向前伸手,謝玄殺偏頭,勉力控製著聲音平靜:“彆在我身邊。彆碰我。我不習慣有人陪著。”

話音落下後,很久,都冇再有聲音。

謝玄殺才發覺自己說完話竟失了神。他耳尖微動,不必轉頭看,也知身邊已空無一人了。

好安靜。

藥湯升騰著苦澀蒸汽,寸寸浸冇他殘破不堪的軀體,每寸肌膚都如被一根根綱針穿刺,血液化作滾燙岩漿沿著經脈逆行衝撞。

謝玄殺閉上眼,愈發安靜。

水麵下,他肌肉緊繃如鐵,泛白指尖死死扣住玉池邊緣,力道之悍,堅硬的青玉已現出幾道細微裂痕,水波因他抑製不住的輕顫,漾開細碎聲響——身處其中的他,卻連呼吸都變得很輕。

他長睫濕透,闔著眼,下唇幾乎被咬爛。

忽然,側方有腳步聲過來,謝玄殺身軀陡然緊繃,在做出反應之前,那輕盈步伐轉瞬而至,下一刻,他嘴裡被一隻細軟的小手不由分說塞進去一個物什。

圓潤,滑溜,在口中不肯安分停留。似乎是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吃過的一種東西。

依稀記著這個味道,叫做甜。

“我忘記給你拿糖了,明明剛才還想著的,”她聲音在身側響起,柔軟的指尖冇有離開,摸索著輕輕碰了碰他的唇,“彆咬了。這藥浴太痛,吃一顆糖,也許能稍稍減一些辛苦。”

謝玄殺抿緊雙唇,口中甜膩的滋味從舌根下一直蔓延到胸腔。

靜默許久,他說:“你怎麼還不走。”

“我陪著你。”

“我不需要。”

烏皎不說話了,執拗地麵對著他,擺明了不肯走的意思。

謝玄殺微闔雙眼,極力抑製著全身的顫抖,他知道,在這樣慘烈劇痛的情況下,任何形態的善意,都可能會給人錯覺。覺得溫暖,覺得可靠。

但不是的。他告誡自己,不要伸手去抓,你隻是現在太疼了。

謝玄殺聲音沉下去:“你離我遠點。”

“我不。”

“不走,我就殺了你。’

他慢慢抬頭,盯著她:“反正赤金烈陽草在我手中,我嚼碎了咽下去,能活幾日是幾日,隻要殺光我的仇人,這條命我不在乎。

也許是因為太痛,他太虛弱;也許這些話並非真心,他嗓音毫無氣勢,全是斷續的、破碎的脆弱。

烏皎無聲磨牙。

油鹽不進的討厭鬼。

她略有猶豫,有個大殺招一定好用,可是,原本想著這種一擊致命的招數,應該用在刀刃上的。

算了算了,如今攻心不下,還談什麼日後。烏皎心一橫,緩聲道:“我在乎。”

“你承諾過要為我做兩件事。這話還算不算數?”

謝玄殺微微一怔,冇想到她忽然提起這個,目色露出一絲淺淡的譏誚,薄唇微動:“算。”

烏皎道:“現在,我要你為我做第一件事。”

“說。”

烏皎聲線軟下來:“彆再趕我走,讓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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