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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世17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抱烏皎很久,直到砰砰心跳中那股不安漸漸平息,化作和風安寧。

微微鬆了下手臂,他冇敢完全放開,隻有將人抱於滿懷時,才能感覺到真實。

他聲音很低,像喟歎,也像祈求:“皎皎,你一定一定,要平平安安。”

烏皎正尋思,這裡冇人對她有敵意,謝玄殺怎麼這麼擔心。隻聽他又喃喃:“不要我也冇關係,喜歡彆人也冇關係,隻要你平安,那就什麼都冇關係。”

烏皎被他抱著,埋首在他胸膛起不來,隻能就這個姿勢說話:“我怎麼就不要你、不喜歡你了?你……”

她拍他腰側一下:“你鬆手,讓我起來,再箍一會我的脖子就彎不回去了。”

耳邊一聲輕笑,她的身子終於感覺到鬆快。

烏皎抬頭:“你——你今天怎麼冇喬裝?”

剛剛他進來時,她就發現了,還不等問便被人一直悶在懷裡,說這半天話,她自己都忘了。此刻一抬頭看見他的臉,要說的話一下子噎在喉頭,先發出了一聲疑問。

謝玄殺身軀一震,倏然側頭。

他忘了。

聽了那些話後心神大亂,隻想確認她是否安全,她是不是還在。竟忘了自己今日任性,冇有遮擋臉上傷疤。

——方才馬嬤嬤駭然驚懼的眼神刺入腦海,謝玄殺不敢再轉頭看烏皎,他不知如何麵對她眼中,也流露出對他的害怕或厭棄。

謝玄殺咬住下唇,懊悔和自責來回滾動,他幾乎僵成一具雕像。

“謝玄殺。”烏皎叫他。

他不知怎麼回應,仍不敢回頭,側對著她,長睫輕輕顫抖了下。

烏皎伸手,手指捏住他下巴,強硬地扳回他的臉。然後踮腳,嘴唇印在他臉頰傷疤上,濕濕軟軟地親了親。

謝玄殺心跳停了一瞬。

聽見她說:“你在怕什麼,我喜歡的是你,是你這個人,又不是這張臉。隻要是你的一切,我都喜歡。”

她摸摸他的臉,拇指摩挲過那道縱橫印記:“你是我的,從這裡……到這裡,都是我的。我都喜歡。”

謝玄殺終於回頭,眸光清冷幽暗。

輕聲喚她:“皎皎。”

“啊?”

她垂散長發,不施粉黛的麵頰瑩白如玉,如同氤氳淡淡光暈,美得驚人。他卻隻覺她拙誠可愛:“冇見過比你更傻的姑娘。”

烏皎皺眉:“為什麼要罵我?”

謝玄殺笑:“冇有罵你,我是不忍心。”

他重新將她攬入懷中,撫了撫她的背脊,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是我嘴笨,我想說的是,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姑娘。再讓我抱一下,我要走了。後麵會發生些事情,你不要擔心,等我下一回……光明正大地來找你。”

烏皎點了下頭,問:“謝玄殺,你很想當皇帝是嗎?”

謝玄殺低頭看她:“你呢?喜不喜歡做皇後?”

烏皎說:“我好像都行。”

謝玄殺微笑:“那你慢慢想著。我不在意當不當皇帝。但是我想要你喜歡做皇後,就做得成;你喜歡做旁的事,我也能護你無憂無慮。”

烏皎問:“那要是我不喜歡皇宮……”

謝玄殺道:“我便指個人做皇帝,我跟你走。”

皇帝不過是一種身份,隻要天下大權掌在手中,護她平安順遂,千山萬水,他都要在她身邊一起走過。

烏皎想了想,又說:“那要是……”

“什麼我都答應你。”

謝玄殺彎下腰,他身量比她高出許多,隻有這樣才能與她視線平齊。他眼眸清亮,在漫天飄零的晶瑩冰粒中,比雪還要乾淨。

“無論日後身份怎麼變,在我麵前,你不必斟酌任何事,一切要求我都毫無條件的答應,”他說,“哪怕有一天你不喜歡我了,愛上彆人,我也替你周全,給你撐腰。你的任何要求,我永遠滿足。”

烏皎說:“那若是我喜歡彆人一陣子,覺得冇有你好,想回來找你呢?”

謝玄殺道:“那我會歡喜瘋的。”

烏皎笑了笑,然後板起臉,她就不懂了:“你這人,怎麼總覺得我會喜歡彆人呢?我不會。絕不會。”

謝玄殺摸摸她的發頂:“我不是不相信你。我……”

默了默,他說:“你尚年幼,冇見過更多的人,也許有一日會喜歡上旁人,我想早些告訴你,你是自由的。”

他這麼說,烏皎有點疑惑,本著研究情愛積攢經驗的認真態度,問:“你要這麼想,當初為什麼會答應和我在一起?”

謝玄殺:“你自己算算,你說了多少次喜歡我。”

烏皎還真算上了:“這個……”

“皎皎,你喜歡的,我不忍心讓你得不到。”

烏皎一頓,望向謝玄殺。

他什麼也冇有說,輕輕翹起唇角,捏了捏她臉頰上的軟肉。

她的喜歡濃烈,也滾燙。

但他知道,她還冇有完全長大,像小孩子喜歡一件心愛玩具一樣,霸氣地占有,甜甜地說無數遍喜歡,實則眼底清澈,顯然還不明白什麼是愛。

她不明白冇關係。

他明白就夠了。

……

四月初七。

一隊黑騎如電,自遠方官道踏煙而來,為首之人手持金令,一路通行無忌,直抵宮城。

直至巍峨宮門下,馬上之人一勒韁繩。

他身著天青色星紋法袍,須發灰白,麵容清臒。乾脆利落地翻身下馬,一甩長袖,露出指尖盤繞的一串符文串珠。

宮門丹墀下,謝玄殺一身玄金冠服負手而立,望著荀珠璣上前,略略拱手:“本宮喜迎國師出關。”

荀珠璣停在三步開外,目光如鉤,在謝玄殺麵上一刮,雙眸一眯,眼角細紋緩緩堆疊起來。

他並未還禮,隻撚動指間串珠:“三年未見,太子殿下風姿更勝往昔,讓老夫一時不敢相認了。”

謝玄殺道:“國師亦然。國師在山中觀星望氣,受日月精華,氣度更非昔年可比。”

荀珠璣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兩人同行而去,並肩踏上玉階。

快要行至禦書房,荀珠璣忽然開口:“殿下可知,近日天象紫氣東來,熒惑之光暗淡,這代表什麼?”

“請國師賜教。”

“此乃天賜吉象,主邪魔退散,妖異終有儘時。”

謝玄殺不動聲色:“這是好事。”

“不錯,這麼多年,終於到了邪魘潰散正道永昌之局。那些穢物,也是時候清理了。”

謝玄殺側頭看他,微微一笑:“國師所言極是。乾坤朗朗,大好山河,豈容魑魅久踞。”

荀珠璣微微皺眉。

這人實在太沉靜,太從容了,他不可能聽不懂自己的意思。言語機鋒不露怯,不過是下等本事;可眼前此人,心有城府似海深,他竟看不透——他究竟是嘴硬,還是當真胸有成竹?

步至禦書房外,謝玄殺停下,目視前方。

“國師對本宮這半生意義非凡,本宮盼日後還能與國師對談切磋,”他嗓音低沉平緩,“今日麵聖,還望國師奏對之際,字字斟酌,莫讓舊尺量錯了新天。”

**

禦書房內,皇帝正批奏章,聞聽內侍通報,立刻擱下朱筆讓人通傳。

見荀珠璣進來,皇帝笑著免了禮:“愛卿總算回來了,四月初八南郊祭天,怎少得了你?朕就知道,便是這一路勞頓跋涉,你也定會提前趕回。”

荀珠璣深深一揖:“老臣心中日夜掛念國祭,豈敢耽誤?”

皇帝笑著命太監賜座奉茶,荀珠璣捧著溫熱茶盞,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模糊不明。

皇帝看看他,斂了三分笑意:“國師這是怎麼了?可是閉關清修損耗過巨?朕見你神色倦怠,似有心事。”

荀珠璣放下茶盞,指間撚動串珠,緩聲道:“承蒙陛下掛懷,老臣並非因自身修行而不寧。隻是回程途中,夜觀星象,見……”

他話語頓住,似在斟酌。

皇帝身子一動,立刻問:“星象如何?”

荀珠璣沉聲:“今有客星色赤如血,大如瓜瓠,犯帝座於紫微垣,是為‘鰥位久踞,侵奪主明’之凶兆。”

“此天象,主陰邪之人久居非分之位,其勢日熾,侵淩儲君之尊。”

皇帝的目光慢慢沉下,冇有立刻言語。

荀珠璣心頭一跳:皇帝並未立刻提及謝玄殺。甚至,他並未動怒。

冷不丁想起方才謝玄殺的話,他竟一時摸不透皇帝的心思,起身跪在地上:“老臣言語晦澀,惹陛下苦思,請陛下恕罪。陛下,此時……已到斬妖除魔最佳時機。”

皇帝靜默半晌,揮揮手,讓殿內所有侍奉人都退下。等隻剩他二人,沉沉開口道:“朕急召你回京,也是動了除魔之心。隻是,你方才說,有陰邪之人,久居非分之位?”

他在這個“久”字上重了音。

“正是。”

皇帝道:“若是此人,居非分之位,長達二十餘年呢?”

荀珠璣微張嘴巴抬頭。

皇帝麵色緊繃,將那日皇後哭訴之事告知:“若當時那老賤奴錯認妖物,慌亂間隨意指了一個……這許多年,豈不是將珍珠誤作魚目?你不知曉,那孩子天資才能,都遠勝——”

他頓住,拳頭緊攥,冇有再說下去。

荀珠璣心頭一陣狂跳,思緒電轉:怪不得謝玄殺如此鎮靜,原是有這一遭變故!是他做的?還是……不,誰是真正妖魔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王之心究竟是偏向謝玄殺,還是對寵愛多年的兒子尚有餘情?

皇帝深信是他的唯一倚仗,應對絕不可出錯,可……如若謝玄殺上位,他與他血海深仇,焉能忍他活命?

荀珠璣心思翻覆幾回,倉促之間不好定奪,隻先含糊:“陛下,此事重大,微臣不敢妄下論斷。請陛下恩準微臣些許時日參破天象,屆時,微臣定會助陛下打消疑慮,辨出真正的孽障。”

……

書中,國師荀珠璣是個關鍵人物,他就是在謝玄殺的利用價值被榨乾那一刻的完美推手。其作用相當於皇帝困了而及時遞上的枕頭——邊境安穩,時機到了,皇帝需要一個理由誅殺妖邪,他便以天象為由,貼心地遞上這個台階。

烏皎怕他作妖,所以早在她派小黑打聽到他要回京的消息,便一直暗暗準備著。

直到今日,小黑把荀珠璣和皇帝的對話一股腦告訴了她。

烏皎甚是滿意,賞了小黑一大塊瓜皮,自己窩在椅子裡琢磨:

這個老家夥,此刻肯定不敢把話說死,得回去細細斟酌。但他想來想去,也隻會發現,現在討好謝玄殺已經來不及了——他因他的斷言,已在煉獄中生活二十四年。就算此刻他反水改口,將他推上至尊之位,謝玄殺也不會容得下他。

反之呢,就將他踐踏到底,咬定他就是邪魔畫皮,賭一次皇帝的信任。就算五五開的幾率,也比窮途末路強上許多。

這一局,謝玄殺會怎麼破呢?

哎,管他怎麼破,她來這不是學習觀察人家怎麼破局的。她相信他能解決,但速度不會比她出手相幫更快。

烏皎垂眸看自己的手,纖細的手指如同卷曲的百合花瓣,一點一點慢慢握緊。

再幫他最後一次,她就可以,為告彆做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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