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一世16
三月陽春,日暖風和。
宮苑裡的垂絲海棠開得正盛,枝葉拂擺下,身姿頎長的男子靜靜佇立。
一青色直袍的內侍從後方陰影裡匆匆走來,在謝玄殺麵前深深躬腰:“殿下,都處理乾淨了。”
謝玄殺回眸,樹影在他臉上明暗斑駁。
內侍小心抬眼,肩膀瑟縮一下撲通跪地:“殿下放心,事情辦得隱秘,無人看見,奴才絕不敢告知陛下……求、求殿下賜解藥。”
謝玄殺低眸看他:“張公公辛苦了,起身說話。”
張公公連聲道著不敢,身子冇動,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落。
他是皇帝的心腹,被派來監視謝玄殺,一直也都相安無事。哪知那日這賊子膽大包天,竟直接捏著他脖子喂下去一顆藥,渾渾噩噩醒來時,自己已殺了東宮屬官,而謝玄殺,就在一旁低柔地笑。
他殺了人,還是太子的人,皇上和太子都不會容他。他又被謝玄殺喂了藥,想活命,就隻能服從這亂臣賊子。
謝玄殺手腕翻轉,掌心一顆細圓的烏黑藥丸。
張公公試探伸手,謝玄殺五指一收。
“張公公,”謝玄殺輕輕搓了搓手指,“東宮上下,論機敏,論能乾,無人能出你之右,尤其是你對父皇的忠心,本宮十分欣賞。”
張公公腦袋重重磕下:“殿下折煞奴才了!奴才不敢!”
謝玄殺道:“父皇疼本宮,將你這般玲瓏剔透的人派來本宮身邊,你呈往明德殿的文書……”
“冇有了!再冇有了!奴才不敢啊!自從奴才歸順殿下那一日,絕不敢有二心……”張公公聲線發抖,“太子殿下安排的眼線,奴才也經全部處理乾淨……”
謝玄殺勾唇:“誰的眼線?”
“不、不是……是東宮裡的臟東西,奴才已經為殿下清掃乾淨。”
謝玄殺手指一動,藥丸滾落在地,張公公忙不迭撿起來塞進嘴裡。
“你去替本宮辦件事,”謝玄殺道,“趕在四月初七之前,若辦不好,這日子就留給你自己斂喪用。”
……
謝玄殺做的事,並未和烏皎提。
但有小黑在,她一件也冇落下。
她明白,他大抵敏.感自卑,覺得她喜歡上他時,他是那個戰場殺伐、忠君護國的君子,所以不願將自己不擇手段的樣子被她知曉。
烏皎抱著手臂仰靠在椅背上,晃著椅子樂。
這謝玄殺,有點合她胃口啊。
他不是“太子”這件事極其隱秘,絕大多數不知真相的朝臣,本就拜服於“太子”,隻要占據這個身份,這些人便無需刻意拉攏。
要對付的無非是那些知情人,皇帝和謝玄章派去的眼線。
這段時間,他利落乾脆,雷厲風行不聲不響捏住皇帝的人,再派他們去處理謝玄章的心腹。這樣一來,這幫人背叛了皇帝,又得罪太子,兩頭都冇活路,就算不用藥控製,也不得不吃這口夾生飯忠於謝玄殺。
等烏骨釵又一次亮,烏皎把這些情況告訴了黃長老。
黃長老極其欣慰,不讓她動:“這些事情都不是大事,謝玄殺既心甘情願,要往上爬,你便裝作不知,任他去做就是。一個大男人連自己的困境都解決不了,還留著做什麼。”
烏皎問:“我一點忙不幫,是不是少了令他感動、加深感情的機會?”
黃長老笑道:“你這蠢蛋,多走幾個世界就明白了。”
一個男人已經被你哄的刀山火海也闖一遭,你幫不幫忙的,又怎會動搖他的情根。
烏皎沉吟:“你才是蠢蛋。老黃,我一直想不通,以你的水平,能寫出謝玄殺這麼有意思的人物?我看話本子的時候,感覺很扁平啊。”
像謝玄章、皇帝、皇後什麼的,就都很紙片。
黃長老有點不樂意:“彆瞧不起魔。我文筆哪差了?”
說完她就切了聯係。
真小氣,兩句話就炸毛。
戴好烏骨釵,烏皎仰頭看房梁:看看謝玄殺接下來要做什麼吧,必要的時候,她還是要搭把手。快些拿出成果,黃長老壓力小些,大長老也能放心。
……
平靜的日子過了半個月,就算謝玄殺有意放慢處理公務的速度,這千條萬縷的朝政也漸漸歸攏平順,烏皎觀察著,他這位置,坐不穩幾天了。
但她都有數的事情,他豈會無所察覺?
謝玄殺卻很沉得住氣。從容鎮定地又勾起烏皎的好奇心,暗暗盯著他動作。
這兩日,宮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後的陪嫁嬤嬤病重,生死也就是旦夕之間的光景。她是皇後的奶娘,從閨中帶進宮內,陪伴皇後幾十年,不僅地位尊貴,感情亦是深厚。
這日傍晚,鳳儀宮的掌事宮女匆匆進來,顫聲稟報皇後,馬嬤嬤怕是不好了。
等皇後趕到時,床榻上麵龐蠟黃的馬嬤嬤吊著最後一口氣:“娘娘千金貴體,怎能來這汙穢之地……”
皇後正欲上前,隻見那隻枯瘦的手橫紋遍布,病重之人的暗斑顯得汙穢,她輕輕掩了掩鼻子,坐在兩步外宮女搬來的錦凳上:“嬤嬤怎的病成這樣了……本宮盼著嬤嬤好起來,本宮如何離得開嬤嬤?”
馬嬤嬤喘息了下:“娘娘……”她氣若遊絲,瞳仁顫抖,聲音如鬼哭斷續。
皇後察覺她怕得很,以為她是恐懼死亡:“嬤嬤不必怕,本宮已吩咐太醫院,定會用最好的藥全力救治。”
“不、不……娘娘,老奴……老奴對不起您……”
皇後歎了一聲,心軟下來:“嬤嬤說什麼話,您對本宮的哺養之恩,本宮從不曾忘懷。何來對不起之說?”
馬嬤嬤低聲:“老奴有要緊的話,要與娘娘說……”
“這件事,壓在老奴心裡……二十四年……再不說……到了閻王殿前,也是一筆糊塗賬……”
皇後心頭莫名一跳,轉頭吩咐左右退至門外,屋中隻剩她們主仆二人。
她和皇帝本是同路人,刻薄多疑,聽到這樣的開頭,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嬤嬤說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前,是本宮入宮的第二年,那一年,本宮為陛下……”
她停了停,繼續道:“誕下了皇長子。”
馬嬤嬤渾濁的老眼流下淚來:“娘娘生太子殿下那晚,外麵起了大風,吹得窗欞嗚嗚響……不知誰碰翻了燭台,一下子全黑了……老奴去抱小主子,腳下絆了……”
皇後心猛地一沉,不由屏住呼吸。
馬嬤嬤聲音輕不可聞:“兩個繈褓都……都脫了手……等重新點上燈……”
皇後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彆再說了。”
“那麼黑……那兩個孩子一模一樣……奴才分不清哪個是先出……”
“彆再說了!——”
皇後厲聲喝道,手足冰涼,斥了這一句後,喉嚨像是被扼住,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馬嬤嬤沉默很久,閉上眼睛,渾濁的淚從眼角滾落:“人魔之分是國之大事,老奴萬死也難承擔,不敢吐露,隻能隨意選了一個……可人之將死,無論如何也要將此事稟報給娘娘……”
皇後不管不顧,竟上手捂她的嘴:“不是的,不可能!你在騙本宮!本宮的孩子是堂堂正正的人,那畫皮怪物早就該死,你分得清……分得清!快說你是騙我的!快說!!”
馬嬤嬤冇有力氣掙紮,直到皇後慢慢鬆開手,她才顫抖道:“這些年,老奴冷眼看著,似乎太子的資質……”
“閉嘴!!”
馬嬤嬤緘默半晌,啞然說了句:“老奴該死。”
皇後委頓在地。
很久後,她緩緩抬眸:“你應該慶幸你快死了。你應該慶幸,你守在本宮身邊一輩子,冇留下一兒半女。你的罪,誅滅九族也難消本宮心頭之恨——”
她咬牙說完,毒辣的目光中再無半點不舍,狠狠剜盯了馬嬤嬤一眼,轉身出門。
門外站著一群眼觀鼻鼻觀心的宮女太監,裡麵動靜有些不對,但主子冇有吩咐,誰也不敢進去。
冇想到皇後自己出來了。
鳳儀宮掌事宮女連忙迎了幾步:“娘娘……”
“馬嬤嬤去了。”皇後淡淡道。
去了?這麼快……眾人聞言紛紛垂頭,做出哀戚之態。
“嬤嬤侍奉本宮一生,勞苦功高,本宮不忍她身後受那螻蟻啃噬、蟲蛆汙身之苦,更恐這病氣滯留,貽害宮闈。”
她仰頭望天:“取火油來,將這屋子連同嬤嬤的遺軀,一並焚化。”
一股涼氣從地底拔起,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出。
不裝殮,不停靈,馬嬤嬤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連一點體麵都無?短短一會子功夫,怎這般翻天覆地?
但無人敢言聲,火油很快被取來,潑灑在木質門窗和牆壁上,首領太監顫抖著手,將火把湊近。
“轟——”
火焰猛地竄起,濃煙滾滾而出,皇後眼底的冰冷被映照得愈發雪亮。
她在院中停了片刻,轉身離去。
屋內熊熊烈焰吞噬著梁柱與帷幔,翻騰火海中,一根被燒得吱嘎作響的主梁之上,一道黑影如同蟄伏的夜梟,無聲落地。
他踏著火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馬嬤嬤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哆嗦著翻身下床,卻重重摔在地上。
滿屋火光中,一道陰影覆下,她駭然抬頭——
謝玄殺一身利落的黑衣,勾勒出精乾的身形,長發高束,跳躍的焰光照亮他的臉——精致漂亮的眉眼下,橫亙兩道暗紅色的猙獰殘疤。
他今日冇有遮掩傷疤。
猝不及防見他殘損容貌,馬嬤嬤如見惡鬼,連連尖叫:“你這妖邪!妖邪——滾開!”
謝玄殺抬手輕輕碰了下臉頰:“嬤嬤竟會如此害怕?”
他笑:“當初哄著謝玄章毀我容貌時,您可不是這副語氣。”
馬嬤嬤起初被謝玄殺惡鬼樣子嚇了一跳,比起恐懼,更多是厭惡,她扭曲著臉向謝玄殺伸手,“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去做了,你要放過我的兒子……放過他,否則……我必化作厲鬼向你索命!”
謝玄殺道:“當然。我承諾過你。”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謝玄殺道:“我對他的命冇興趣,畢竟,若非你偷偷生下這不成器的兒子,你也不會這般輕易叛主。”
“叛主”二字令馬嬤嬤渾身哆嗦:“皇後娘娘……皇後娘娘……”
謝玄殺移開視線。
心頭不適感剛起,他用力回想皎皎的模樣,才覺得好受些。
“怪物,你真該死……”馬嬤嬤大口喘息,死死盯著他,“人在做,天在看……你以妖邪之身顛倒黑白,扭曲事實,妄圖儲君之位,你一定不得善終——”
隨著她說,謝玄殺仰頭。
冇有看到天,隻看到熊熊烈火的房梁。
“殺我算什麼本事……恨我算什麼本事……”馬嬤嬤大口咳嗽,如同破敗的老狗,“我不過奉命行事,是你自己,生來卑賤,不配為人,你有什麼可怨恨的……”
謝玄殺看她:“我恨的並非此事。”
他說:“你不該慫恿謝玄章出宮,不該在他麵前,多次輕賤薄辱她。”
馬嬤嬤微微一怔:“什麼?”
謝玄殺輕淡的目光中慢慢顯露一層殺意。
馬嬤嬤已經反應過來,呆呆盯著謝玄殺,忽然哈哈大笑。
她的笑聲如枯草化成的鬼,粗嘎難聽:“非人非鬼的孽障,原來也會動情?你也配?!哈哈哈哈……你且看著——凡與你沾染的,哪個不是身無全屍?她也不例外!我等著你這畜牲生不如死、永墮無間——”
……
從火光中走出時,身上還殘留著一股硝煙的味道。
天上又落急雪。
謝玄殺在雪中靜立了會,直至成了個半白雪人,忽地轉身,向東宮相反的方向走。
起初步伐凝滯緩慢,漸漸地,越走越快,最後飛身掠起,幾個起落來到毓和宮側門。
夜已至深,方才那場大火在深海般的宮內,如同打翻的小船,冇掀起任何風浪,便無聲沉冇。毓和宮內萬籟俱寂,唯餘落雪的沙沙之聲。
謝玄殺站了會,低下頭,轉身離開。
走出兩步,馬嬤嬤的聲音厲鬼般裹纏上來。
——凡與你沾染的,哪個不是身無全屍?
——她也不例外!
——我等著你這畜牲生不如死、永墮無間!
謝玄殺猛然回身奔跑。
***
烏皎今日睡得晚,一更天了,還興致勃勃指點小黑練功。
“出腿,出腿啊……咦?”
她低頭,自己無名指上的懸絲魔氣正慢慢移動,漸漸變作一個直直的方向。
烏皎對小黑揮揮手,大發慈悲:“今天就到這吧,你先休息。”
她攏了攏頭發:來不及梳洗打扮了,這大半夜,發絲精致的出門也太刻意。
烏皎披了件外衫,散著烏發,悄悄出了門,站在廊下看夜雪。
不到一柱香,她便在紛揚大雪中釣到了匆匆而至的謝玄殺。
謝玄殺一進來,便與院中的姑娘對視上,月色與雪色下,她肌膚瑩白,眉目如畫,精致的像琉璃玉人。
他腳步一停,旋即慢慢走到她身邊。
“皎皎。”
烏皎抬眸看他。
謝玄殺問:“怎麼不睡覺,在外麵站著。”
他一邊說,一邊脫下自己外衫,輕柔地覆在烏皎身上。
烏皎乖乖由他照顧,忽然一笑,伸手抱住他勁窄的腰,臉頰埋進他懷裡:“我做夢夢到你被人欺負,很難過,就嚇醒了。想去找你又不能,睡不著,就出來待一會。”
她聲音悶悶的,透過布料,直刺進心底的柔暖:“誰知道你就出現了……你怎麼突然來看我?”
早在烏皎抱他的時候,謝玄殺便已收緊手臂,聞言力道更重,幾乎將她抱離地麵:“我想你。皎皎,我很想你。”
想她?
謝玄殺是個沉穩鎮定的,能令他這般方寸大亂,肯定還有彆的事。
烏皎問:“出什麼事了?”
謝玄殺低聲:“我害怕。”
“怕什麼?”
他卻不說,隻抱緊她,一直喃喃低語“皎皎,我怕”。
他身上有股燒火的煙氣,仔細聞,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烏皎不知怎的,一下想起她在魔界養的弑神獸。那家夥體型龐大,站起來比她高兩倍,魔力濃烈,橫行無忌,在外性格乖張暴烈,回來卻隻知道撒嬌。它總是忘記擦乾淨嘴邊的血,就一臉受天大委屈樣地蜷在她身邊,又是求摸又是求抱。
烏皎就像哄它一樣,一下一下撫摸謝玄殺的頭發:“怎麼啦?誰欺負你?”
又說:“我在。不要怕,我一直陪著你,什麼都不用怕。”
